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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骨-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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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朝夕身体一震,嘴唇苍白,吞吞吐吐地还想掩盖:“谁,谁是杨福……”
    “不用在我面前装,我都知道了。”朱见濂冷冷道:“别找了,他是东厂的人,就是他把你送进东厂大牢的。在京城还有最后几日,你给我安分点,别再乱惹麻烦。”
    卫朝夕的瞳孔顿时放大,不禁倒退一步:“你胡说!如果是他害我进了大牢,又怎么会来救我!”
    方才,卫朝夕的确是去找杨福去了。昨夜的事总令她觉得心头不安,辗转反侧了一夜,还是决定去问问杨福。可是她在外面叩了半天的门,依然不见他的踪影,又在附近百无聊赖地寻了两圈,这才回了驿站。
    朱见濂听她此言,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轻嗤一声道:“救你的人,根本不是杨福。”
    “你胡说,我亲眼看见……”
    朱见濂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卫朝夕的话:“不必多说,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他心里念着沈瓷,懒得再同卫朝夕解释,只扔下了这一句,转身拂袖离去。
    卫朝夕被他几句话说得嗡头嗡脑,还想追上去细问,身边的侍卫已拦住她:“世子还有事要办,卫姑娘请回房休息吧。”
    “我就想再问他两句话。”
    侍卫神色不变,手依然维持着请的姿势:“请卫姑娘不要为难在下。”
    卫朝夕想着沈瓷还不知去向,也自知理亏,虽是万个不情愿,手指焦躁扭捏着,还是转身回了房间。
    朱见濂估摸着沈瓷必定是找上了汪直,不顾昨日刚刚脱过臼的左臂,带上还能自由调动的十余名护卫,跨上骏马,长鞭一扬便要出发。
    马的前蹄已然抬起,前方却突然多了一排八人,站得整整齐齐密密匝匝,挡在朱见濂面前。
    “世子殿下,王爷有急事要同您说,请您回去罢。”
    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节点,淮王居然也凑了上来。眼下,沈瓷独自在外,尚且不知是否身处险境,朱见濂哪有心思再同淮王周旋。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他扬起的长鞭只停顿了一瞬,旋即朝马尾用力一扫。压根不打算停留,直朝不远处那堵人墙冲去。
    马声长嘶,加速奔腾,离人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而,眼前的人竟是没有丝毫溃退的意思,手挽着手,一动不动。朱见濂分了心,这才看清这八人是跟随淮王多年的精锐,忠心不二,唯命是从。
    想必是不可能让开的。
    快马极速,即将冲过眼前的人墙时,朱见濂到底还是迟疑了一下,不愿冲力伤到眼前这些人,勒住缰绳降下了速度。
    便是趁这时,八人一齐拢了过来,将朱见濂围在中央,其中一人挥剑斩伤了马蹄,将朱见濂请了下来。
    “世子殿下勿怪,小的也是没办法。王爷下了死命令,要我们务必现在将您带过去。”
    朱见濂语气不耐:“有什么事偏要现在说?我忙着呢!”
    “怎么,如今连我也请不动你了?”
    一个厉然钝重的声音传来,朱见濂身体一顿,转头看去,正是被人搀扶着出来的淮王。
    “父王。”朱见濂草草抱拳,唤了一声。
    “你可真是出息了。”淮王指着他,颤抖着点了点:“昨日你同汪直在蹴鞠场打起来的事,如今都传遍了,当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尽了!眼下还要出去找事,休想!”
    朱见濂昂首道:“不是找事,而是事关沈瓷的安危。您若是执意不许,就请恕我违抗父命了。”
    他说完比了个手势,身后十余名护卫已摆好阵势,两方对峙,迅速陷入箭弩拔张之势。
    淮王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见濂,气得浑身发抖:“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见濂平静道:“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是你,心爱之人遭受危险,做不到袖手旁观。”
    这话进入淮王耳中,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血淋淋地划开了他心中那道尘封已久的伤口。这伤口刺痛了他,灼伤了他,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挣开身旁人的搀扶,手指着朱见濂:“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抓回去!”
    侍卫应声而动,与此同时,朱见濂身后数人也迎了上去,挡在他的面前。
    “请父王见谅,我本不想如此的。”朱见濂说完,迅速拉过护卫的一匹马,准备跨坐上去。
    但是已经晚了,淮王这次是动了真格,就在朱见濂刚牵过马的那一刻,之前被淮王从他手中收走的暗卫倏然窜出,将朱见濂呈环形包围,也夺去了他手边的马。
    无路可行,无路可进。
    眼前是黑压压的逼仄之势,朱见濂一颗心往下沉,想到沈瓷如今还行踪不明,只觉此时分秒难耐,恨不得插翅飞去。
    确定朱见濂被包围得紧实,淮王朝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看他:“现在呢,终于有时间了吗?”
    *****
    朱见濂被淮王关进了书房,四周派满了侍卫看守。淮王称要让他好生学习书中仪礼,明晓轻重,出入都需看守。在京期间,不允许朱见濂再擅自行动。
    不过淮王忽略了一个人,马宁。
    朱见濂早在发现沈瓷不在房间后,就立刻派马宁出驿站寻找,他自己则先去了卫朝夕房中打听情况。也幸好是这样,如今朱见濂被关,还有马宁可以在外获取消息。
    他忧心如焚,反复在房中踱来踱去,眼见着日光西沉,思绪千迴,却唯有如今万般煎熬。
    今夕的红霞格外壮丽,如同饮了血一般,变幻莫测的流云穿梭其间,如同火红的波浪,在整片天空掀起轩然大波。书房外的枝桠上听着几只寒鸦,凄凄的悲鸣声,勾勒出他此刻焦灼又悲凉的心情。
    然而,在这凄艳残喘的天幕下,坐如针毡的却远不止他一人。
    尚铭从探子那里得到情报,沈瓷今日入了汪直私宅。可临到日跌,两人双双乘马车离开,且沈瓷还穿了一身女装。其中一个探子先去同尚铭禀报,而另外一个则尾随而去,竟发现马车最后停在了苍云山脚下,赶忙以最快速度回来禀报尚铭。
    尚铭大喜,觉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立刻派人去将杨福唤来。
    可是,哪里还有杨福的踪影?他所住的屋子里余有打斗的痕迹,血液还没干透,据时间推测,打斗发生的时间,正是昨夜。

☆、137 虚情假意

尚铭气得上火,好不容易等到汪直去了苍云山的机会,却在关键时刻不见了杨福。培养了他这么些年,偏偏到用的时候出了岔子。
    尚铭命下属在附近分散寻找杨福,自己则坐在杨福的屋子里四处观察,忽见桌上摆满了各式糕点水果,放置得整整齐齐。
    尚铭记得,杨福并不爱吃这些,更没有将东西收拾妥当的习惯。
    显然,还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是个女人。
    尚铭在脑中迅速盘算了一趟,自然想起了卫朝夕。当时东厂准备让卫朝夕背黑锅时,正是杨福极力阻止,还不允许狱官对卫朝夕施以任何刑罚。
    尚铭站起身,兰花指微翘:“该去找找这个卫朝夕,也许她还能知道点事儿。”
    这时候,驿站内所有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朱见濂身上,对于身置后院的卫朝夕,倒是没什么人关注。尚铭足尖一点,施展轻功从驿站墙头翻下。他潜伏暗探的经验不少,没费什么功夫,便寻到了独自在房中踱来踱去的卫朝夕。
    卫朝夕脑中正是一团乱麻,一面担心着沈瓷的安危,一面惦念着杨福的去向。从朱见濂方才的话来看,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杨福另有其主,会不会一气之下,已经对杨福采取了毁尸灭迹的做法?
    卫朝夕越想越心惊,正暗自焦灼着,她的嘴突然被身后一双手捂住,整个头锁在尚铭的臂弯里,被勒得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想要叫,却丝毫发不出声,脸色因为缺氧微微泛青,僵持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个尖声细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问你点事,别乱叫,否则我的刀可不留情。”
    卫朝夕连忙点头,感觉一道冰凉的薄刃架到了自己脖颈,吓得双腿发软,连头也不敢点了,僵着脖子道:“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杨福在哪儿?”尚铭问。
    卫朝夕心头微颤:“我哪认识什么杨……”
    话还没说完,脖子上的刀刃又紧了一分:“给我说实话。”
    事关杨福,卫朝夕强压下哆哆嗦嗦的情绪,也难得硬气起来:“我说的就是实话。”
    “还想瞒着?”尚铭将刀刃抵在卫朝夕的皮肤,绕到了她的面前,轻蔑地笑了笑:“可惜了杨福还总替你说话,如今他生死不明,你便是这般置身事外的。”
    卫朝夕登时睁大了眼:“什么意思?生死不明?”
    她如此轻易就暴出了立场,尚铭满意地笑了笑:“他屋子里有打斗过的血迹,时间大约是在昨日深夜,之后便不见了踪影。他遇到这样的事却没来找我,不是被人掳了去,便是身负重伤来不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卫朝夕紧紧盯着尚铭,越看越觉得眼前这张脸似曾相识,想了老半天,终于恍然:“你……我在东厂牢狱中看到过你!你是东厂的人!”
    “记性倒是不错。”尚铭一个斜斜的眼风送过去:“废话少说,我知道你同杨福郎有情妾有意,可你力量单薄,人又愚蠢,若想找他,就把所有你知道的蛛丝马迹告诉我。”
    卫朝夕瞪他:“你说谁愚蠢啊?”
    尚铭右手仍握着刀,别过头,故作悠闲地看着自己左手修长的指甲:“再不抓紧时间,就真的是愚不可及了。”
    卫朝夕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敛下气息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尚铭抬眼看了看她:“就凭我知道他的存在。”
    卫朝夕喉头一哽,面对他这般理由,竟是说不出话来。
    杨福如同一个飘忽的暗影,隐匿于不为人知之处,见不得人,现不得身。卫朝夕虽不了解他的底细,但也从窥听中知道他是个双面细作,鲜少在人前现身。
    而眼前这个人,知道杨福的存在。不仅如此,还知道杨福同她暗有接触……既然朱见濂查出杨福是东厂的人,和眼前这个人属于同一阵营,那么,他应该是不会害杨福的吧?
    卫朝夕抬起头看他,方才还是惶恐的眼中微微泛着光,开口道:“我的确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有一个人应该知道。”
    “谁?”
    “朱见濂。”卫朝夕道:“他让我不要去找杨福,说我不会找到他。还说,他已经知道,杨福是东厂的人。”
    尚铭饶有兴致地看了卫朝夕一眼:“你信了?”
    卫朝夕蹙眉:“我不该信吗?”
    尚铭心道,既然信了,便该已经知道当初她进东厂大牢与杨福脱不了干系。便是如此,这姑娘还心心念念着杨福的安危,当真是个痴女。
    他想至此,不由以手掩唇,发出一声尖利的笑,遂收掉手中匕首,拍了拍卫朝夕白生生的脸蛋,道:“你这姑娘,还真是蠢到不可救药了。”
    卫朝夕眉毛一拧:“我愿意,怎么啦?”
    尚铭嗤笑一声,没回应,转身跃出窗口,如来时一般飞身离去,无影无踪。
    ******
    东厂厂公尚铭突然到驿站拜访,这事儿着实让淮王吃了一惊。
    东厂如今的势头虽不如西厂,但同样是只听命于皇上的特权机构。尚铭是宦者不错,可在朝中也称得上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淮王不敢怠慢,即刻吩咐人将尚铭请了进来。
    “尚大人光临,有失远迎。本王身体未愈,不能亲自迎接,还望见谅。”
    尚铭揖手为礼:“淮王说笑了,今日是尚某唐突拜访,希望没有扰了您的休息。”
    “哪里的话,上次觐见时没来得及同尚大人多说些话,本王一直心有遗憾。”淮王同尚铭虚情假意地客套了几语,这才开口问:“不知尚大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尚铭之前已打听到了朱见濂同淮王发生的冲突,明白不能硬闯,这才专程打着拜访的幌子先见淮王,捻着手指蹙眉道:“说来惭愧,本来为这事儿,是不好打扰淮王您的,奈何我心中实在担心,总觉得还是来看看才好。”
    “尚大人但说无妨。”
    尚铭拨了拨修长的指甲:“前日令公子入宫时,我与令公子相谈甚欢,本约定今日午时再叙,可不知为何,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来。最近京中不太平,我担心令公子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特地来看看。”
    淮王脸色一凝:“他与尚大人午时有约?”
    尚铭肯定地点头:“令公子如今还在驿站吗?”
    “在是在,只是……”
    “在就好,我这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尚铭打断了淮王的话,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壮硕的身躯配上娇柔的姿态,看着甚是别扭:“既然他在,不知尚某可否见上令公子一面?”
    淮王的背脊僵了僵,想了一会儿,道:“小儿昨夜感染风寒,受不得凉,眼下没法见客。待他病愈,在离京之前,本王再带他亲自拜访尚大人。”
    他自觉这推脱之辞已说得够明确,也够讲理,哪知尚铭却依然坚持:“既然令公子病了,那我就更得去看了,好歹表个心意。淮王请放心,进出时我会注意不让风透入,绝不会对他有害处。”
    “可是……”
    尚铭语中已有些不耐烦,再次打断他的话:“没什么可是的,还请淮王派个人带我过去。”
    淮王无奈,权衡利弊,那色厉内荏的本质又凸显出来,点头道:“好吧,请尚大人稍事休息,我叫人带您过去。”
    淮王撑起身体,退到屋外,吩咐下人道:“快,迅速将世子从书房移到卧房去,最好有个病样子,汪直的事儿还没完呢,可别再惹上了东厂的尚铭。”
    他说完,又在门外伫足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应是差不多了,这才带了个丫鬟进屋,冲尚铭笑了笑,抬手道:“尚大人,请。”
    ******
    淮王身体未愈,身份又摆在那里,自然是不会亲自带尚铭过去的,只将人送出了房门,又悄悄叮嘱领路那丫鬟观察世子和尚铭的谈话内容。
    丫鬟带尚铭到了朱见濂的卧房,一开门进入,果然见朱见濂倚在榻边,可那脸上哪有病容,反是精力旺盛,躁动不安,满脸都是呼之欲出的焦灼。
    尚铭看了眼带自己过来的丫鬟:“还站着干什么?出去。”
    那丫鬟却还杵在原地不动:“王爷吩咐过,怕您一会儿迷路,让我再带您回去。”
    尚铭眼白一翻:“那就去外面等着,别在室内晃。”
    丫鬟咬着牙,退到了门边,还是没出去。
    朱见濂也知晓尚铭前来必是有大事,或许还带来了沈瓷的消息。眼见这丫鬟还在眼前耗着,甚是碍眼,音量都提高几度:“让你出去你就出去,哪这么多废话,我同尚大人说话,你难道也要听不成?”
    尚铭得了朱见濂的支持,也不再迂回,大步跨了过去,一把拧过那丫鬟的衣领,朝门外推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响,屋内只余下朱见濂和尚铭两人。
    不再绕什么弯子,尚铭勾唇一笑:“我早说过,世子殿下,我们还会有合作的机会。”

☆、138 苍云之渊

不再绕什么弯子,尚铭勾唇一笑:“我早说过,世子殿下,我们还会有合作的机会。”
    朱见濂问:“你来做什么?”
    尚铭看着他:“你在急什么?”
    “你也不见镇定的样子。”朱见濂上前两步,逼视着他:“你知道沈瓷在哪儿?”
    尚铭没工夫隐瞒,点头道:“她同汪直一起上了苍云山,现在估摸着也在半山腰了。”
    “苍云山?她去那儿做什么?”
    尚铭端着手:“我怎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朱见濂沉下一口气,声音低哑:“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告诉我杨福在哪儿。”
    朱见濂略略思忖:“你想在苍云山上除掉汪直?”
    尚铭眨了眨眼:“现在山上只有他和沈瓷两人,其余护卫都在山脚等着。”
    须臾的沉默后,朱见濂抬眼看他:“告诉你,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既然你已经知道杨福是我东厂的人,人归原主,有何不妥?”尚铭想到朱见濂如今已是身陷囹圄,话也不由嚣张起来。
    朱见濂没说话,点漆一般的眸子幽粼粼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尚铭微微怔忡,顿了顿,语气也软了些,转而道:“我会帮你带回沈瓷。”
    至于是活的还是死的,那他可就做不了主了。
    朱见濂神色凛然,字句像是从牙关里一个个迸出来的:“我不信你。”
    尚铭已有愠怒,压低了声音,在朱见濂耳边斥道:“除掉汪直是我们共同的目的,我的人还能帮你带回沈瓷。而你只需要坐在这里等着便是,还有什么不满意?”
    朱见濂抬起头:“我要同你一起去。”
    “什么?”尚铭皱起眉头。
    朱见濂神色坚定,清晰重复:“我说,我也要去苍云山。”
    尚铭瞥了他一眼:“你和淮王先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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