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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骨-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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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祝淮王早日康复了。”御前太监笑得灿烂,看着朱见濂道:“淮王世子的身子骨瞧着真不错。其实啊,正式的蹴鞠赛结束之后,还有一场简短的即兴赛,届时王公贵族或者文武百官都可随性参与,一球定胜负。凡参与者,皇上都是重重有赏,比对正式比赛的兴致还高。这是皇上近几年蹴鞠赛新定下的规矩,淮王世子届时若有意,也可试试。”
    御前太监的话说得周全,朱见濂见状,心下明白了几分,示意身边侍婢塞了两锭金子在其手里,道:“劳烦公公跑一趟了。”
    “职责所在,职责所在。”御前太监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将金子收入袖中。原本到这里,就该离开了。谁知他一抬眼,不经意看见了站在朱见濂身后的沈瓷。
    “哟,沈公公也在这儿呢?”御前太监兴致甚高,脱口而出。在汪直带着沈瓷面见万贵妃时,他是见过沈瓷的,此番在淮王府遇见,不由好奇:“沈公公在淮王这儿做什么呢?难道是汪公公有事要交待?”
    提到汪直,朱见濂不由面色一沉,朝沈瓷看去。
    沈瓷亦是微微一怔,觑了眼小王爷的神情,略微尴尬道:“我与淮王世子早就相识,并非汪大人的指派。”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御前太监不以为意,笑道:“既然沈公公在淮王世子这儿,有件喜事,想来您还不知道,我先在这儿道声恭喜了。”
    沈瓷听得迷糊:“什么喜事?”
    那御前太监见淮王世子在此,也知晓两个太监相恋这般禁忌的话题不宜提起,只笑了笑,走近沈瓷,在她近处模糊道:“汪公公今日已经入宫面圣,皇上同意了。”
    他自以为已说得足够明确,却不知沈瓷全然一头雾水:“同意什么了?”
    与此伴随的,还有朱见濂锐利而冷凌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御前太监被看得浑身一抖,又不知自己是哪里说得不恰当,已是消散了方才的好兴致,不愿再多说。他拢了拢袖中的金子,一边慢慢离开一边答道:“小的便不多说了,还是让汪公公亲自告诉您吧。”
    沈瓷被他这不痛不痒的回答挠得心中痒痒,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又迫于小王爷在身旁,不宜擅动。
    自从朱见濂道出与汪直的血海深仇后,她便尽力避免在他面前提及汪直,怎奈何,就连御前太监也将她和汪直绑在了一起。
    “汪直入宫同皇上说了些什么?”待御前太监走后,朱见濂转过身问她,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也不知道。”沈瓷愁云惨淡,看向朱见濂的眼睛:“是真的不知道……”
    朱见濂挑了挑眉:“一点都猜不到?”
    沈瓷无力地摇头:“全无头绪,不过……听方才那人说起,终归是喜事,应该不太坏。”
    朱见濂嗤了一声:“那是他的喜事,不是你的。”
    沈瓷缄默,垂下眼帘,潮涌般的无力再次袭来。
    “现在你要去哪里?瓷窑?”朱见濂沉吟片刻,见沈瓷却是并无头绪,语气放柔了些,又问。
    “是的。”
    “那我让马宁带几个人同你一起去。”朱见濂握着她的手,温厚的掌心摩挲着她冰凉的小手,说道:“我的暗卫权利被父王收回了,保护你的人手没有从前那般多。最近京城不太平,你自己也要万事小心。”
    沈瓷抬眼看他,见他神情认真,并不似说笑,心中竟突然觉得窃喜。朱见濂使用暗卫的权利被收回,是不是意味着他很难再对汪直发动袭击?她原本便陷在两难之中,如此这般,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明白了,我会小心,也会早些回来的。”沈瓷轻声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方才给御前太监塞金子的侍婢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朱见濂用眼角余光瞟了眼她,拍拍沈瓷的手背,道:“去吧,有什么事记得同我说。”
    “嗯。”沈瓷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冰冷的皮肤已近回暖,松开,翩然而去。
    待目送沈瓷走远了,朱见濂才将那气喘吁吁的侍婢唤了过来:“问了?”
    “嗯,问出来了。”侍婢答道:“我说我是沈公公叫来的,想知道皇上是如何同意的。他原本还要推辞,但我说沈公公心情急迫,片刻不愿耽误,又塞了一锭金子,他这才说的。”
    “不错,问法还算得当。”朱见濂压住自己忐忑的心情,严肃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侍婢面露难色,偷偷瞅了一眼朱见濂,咬唇道:“他说,汪直在面圣的时候,告知皇上他有一心仪之人,便是沈瓷。汪公公请求皇上收回督陶官的任命,让沈瓷留在京城。皇上不忍拆散他们,最终……同意了。”
    朱见濂浑身一震,抿唇不语。
    风起云涌,云涌风动,潺潺的细流聚集,在心头汇聚成滔天巨浪,狠狠席卷而来。
    一道圣谕,便似一纸诀别。汪直够狠,够恶劣,爱慕不成,竟动了这般掠夺手段。他丝毫不怀疑沈瓷参与过这件事,因为再没人比他更清楚,沈瓷绝不会放弃回到御器厂的机会。就算她对汪直真的有意,也不会。景德镇是她的家乡,制瓷是她的执念。若要让她呆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只依附于汪直一个人,无疑对她是痛苦的。
    汪直还是不够了解她罢了。
    “皇上既然同意了……那么,可有颁发相关旨意?”朱见濂喉咙干哑,艰涩地问。
    “皇上说,等汪直寻到合适的新任督陶官时,再一同下发罢免和任命的旨意。此外,今后还会在京城给沈瓷安排个差事,以方便他们在一起。”
    还未公开旨意?如此看来,还有迂回的余地。
    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便是早日解决汪直,让杨福顶替上去,便能保证沈瓷回到江西。可是先前两次失败的经验让他意识到,解决汪直,并非易事,更何况……现在沈瓷已经知情,一旦她决定暗中阻挠,此事更是举步维艰。
    若要赶在汪直挑选出新任督陶官之前,他至多还有十日,或许,连十日都不足。
    这般冷透心扉的滋味,这般从双臂蔓延到内心的惶然,这般不可付诸言语的惊痛和绝望,默默由他独自吞咽。他在心里默念,汪直,汪直,这两个字,咬牙切齿,深恶痛绝。
    *****
    时隔两日,沈瓷终于将玲珑瓷上的小孔镂雕完成,就连汪直胡乱戳的那个孔,也被她轻轻用刻刀磨得圆润,且据此设计出一幅画,主体为缠枝石榴花纹,茎叶行云流水,花心托起那枚独特的小孔,两相点缀,倒也不突兀。
    她在一个个小孔上施以特制的透明釉,待用青花勾勒出底部图案后,再通体施釉。如此,便可进行第一道烧窑。
    她将瓷胚装入匣钵,刚刚送入窑炉的中心,转过头一看,汪直已站在她身后。

☆、124 金丝鸾钗

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有一瞬间的慌乱,又很快平定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汪大人。”
    “刚才入窑的,是准备送我的礼物?”
    “嗯。”
    “那我是来晚了一步。”
    沈瓷顿了顿,声音轻轻:“不急,得入窑两次的。”
    汪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抑制住翻涌不停的心思,细细看了看沈瓷,从她刻意回避的目光中窥见闪躲,勾起唇角笑道:“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怎么感觉今天你这么慌呢?”
    “哪有,只是有些累了……”
    沈瓷面色沉静地别过头去,心里却道,又怎么能不慌呢?上次两人那般不欢而散,她又意外得知小王爷同汪直之间的旧仇,今日再见,已不似从前坦诚畅快的滋味。
    静默片刻,汪直突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大约还有十日。”沈瓷牵强笑笑:“离开前肯定会把给你的礼物做好,放心好了。”
    “十日……”汪直不由重复一遍,他要在十日之内,找到可以顶替沈瓷的新任督陶官,还要让皇上觉得满意,时间略微紧迫。不过,想到今后沈瓷就能陪在他的身边,又于焦灼之中,泛出点滴欢喜的滋味。
    他并不打算在此时将这个消息告诉她。
    自然是隐瞒得越久越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她已经留在了他的身边。到那时,他自会竭心尽力地待她好,以弥补他的擅作主张。
    “我今日来,是想要送你一件东西。”汪直并不打算让尴尬持续下去,出口打破了沉默。他从怀中拿出一件形状瘦窄的漆盒,中央雕了几枚初绽的梅花,周围衬着的两组竹叶中贯穿了一叶芭蕉,倒是显得精致。
    他将漆盒递给沈瓷,双眸定定看着她,蕴着不安,蕴着期盼,道:“打开瞧瞧吧。”
    沈瓷一怔,恐慌和羞愧同时涌上来,惹得手心微微发疼,但终究还是伸出手,打开了盒盖。
    一支金丝凤鸾钗。
    钗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鸾鸟,脖颈伸长,仰首向天,羽翼为赤色五彩,每个细节都雕铸得精巧细致。
    沈瓷却是不敢多看,若是在他表明心迹之前,她或许还会大大方方地收下,但如今情势,却似乎变了味,令她不敢妄动。
    “为何送我这个?”沈瓷抬头,看向汪直,顺势阖上了手中盒盖。
    “不为什么啊。”汪直也不知自己该用一个怎样的由头,这金钗在他心中算是件定情之物,可他却不能如此告诉沈瓷。他顿了顿,见沈瓷目光有疑,想了半天,这才答道:“你的瓷器连皇上和万贵妃都万分青睐,送了我一件,我也得回礼不是?”
    沈瓷嘴角抽了抽,苦笑道:“我如今每日做宦官打扮,压根用不上这个。”
    “会有用得上的时候。”汪直心道,等她确定留在京城,他总会寻求时机揭开她的女子身份。他再将漆盒推了推,道:“你且收下吧,至于戴不戴,便是今后的事了。”
    他的眸中有光,眉宇间添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看得沈瓷一颗心慢慢坠了下去。近旁,窑炉的温度已是升了起来,红光从缝隙里渗出,越来越亮,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映得明明晃晃,忽近忽远。
    沈瓷的手紧了紧,犹豫片刻,突然绽出笑容,大方将漆盒放入袖中:“明白的,礼尚往来嘛。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气地收下了。”
    汪直这才暗暗懈了一口气,仰头看天,唇边却不自觉挂上了一丝舒心的笑容,本是魅惑的细长眉眼中点缀了些许柔和的光,修长的手指在背后交错相握,倒也显得舒坦亲切。
    沈瓷看着他,这个人,这双手,他真的做过卫朝夕说的那些事吗?又曾经是以何种手段伤害了小王爷周边的人?她不自觉将手伸入袖中,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漆盒上的梅花镂雕,眼前微微一黑,只觉得窑炉腾腾的火光都暗了一下。
    “……汪大人。”沈瓷轻轻唤了他一声,怕自己临阵反悔,未等他转过脸回应,便迅速说道:“我有一事,想要问您……或许太过唐突,可若是不知,我心中难安。”
    汪直蹙眉道:“你说。”
    “……”沈瓷咬了咬下唇,在脑中反反复复地斟酌言语,深吸一口气,试探问道:“汪大人可还记得,有一日在宫中,我曾问你……万贵妃残害皇上嫔妃之事是真是假?”
    汪直不由面色一黯,半晌回应:“……记得。”
    “那时候,你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复。”沈瓷嚅嗫着,料想这番话问出后,若是真的,两人的关系必定再打折扣;可她毕竟还抱着那么一丝希望,万一是假的呢?万一只是别人误会他而已呢?这点小小的期盼使得她终于问出,抬眼道:“我知道在你还未成立西厂时,是万贵妃手下的人,总是想要问一问……你有没有,也曾经得到万贵妃这样的指令呢?”
    汪直背脊僵硬,心中不可遏制的作痛,整个人顿时被寒冰冻住。他其实并不害怕别人问这个问题,但如今这问出的人是沈瓷,一切便大不一样了。
    他的嘴角抽了抽:“怎么问起这个了?”
    沈瓷轻轻摇了摇头,坚持道:“能不能先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汪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瓷看着他的眼睛,一颗心越来越沉,越坠越深,恳求般地求证:“没有的吧?或是就算提出,你也没有去做的,对不对?”
    汪直听了她后面这番话,更觉痛楚,仿佛是一只被拿住了七寸的毒蛇,自知理亏,唯有用恼怒来遮掩破碎的心。他猛地转头,指了指沈瓷:“你心里没我,便拿这件事来做挡箭牌吗?”
    沈瓷怔住,被他的一句反问堵得说不出话。
    “人是我杀的,但并不是我想杀的。是我动的手,可下命令的人不是我。你看,我听命于主,过得并不那么逍遥自在。可是这又怎么样?沈瓷你说说,我待你如何,我伤害过你吗?这些事同你有半点关系吗?你这般问起,难道是觉得我有可能提着剑来杀你吗?”他心里越慌,语速越快,苍白的面容上泛起潮红,嘴唇发颤。
    沈瓷被他这一长串话惊了一跳,不由后退了几步,一个趔趄,袖中的漆盒摔了出来,盒盖弹开,露出里面的金钗。
    “你退什么?怕我吗?”汪直上前两步,从地上拾起跌落的漆盒,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目光定定看着盒中的金钗。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用意本在定情,眼下却是刺目。
    沈瓷回过神来,敛去面上惊慌神色,可说的话却仍是生涩:“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问一问……”
    汪直声音干涩,语气执拗:“现在你问完了,满意了吗?然后呢?”
    然后?沈瓷也不知然后该如何。但从他亲口承认的那一刻,她的确有些相信小王爷的话了。
    或许,之前也隐隐是相信的,只是不如眼下来得猛烈。可她同时也明白,汪直身为宫中宦官,总归有些不得已的立场。他既然敢承认,她便相信他本不愿如此杀戮。
    她抬头看他:“我还是那句话,你的恩情我不会忘,我也是真的将你视为挚友,并没有改变。我只希望你是真的不得已,而且……如果可以,今后请不要再这样做了。”
    汪直停住了。
    他从她的言语中捉住一个词:今后。
    听起来,似乎并无任何恩断义绝的意思。
    他看了她许久,终于走近,将她覆在颊上的两缕碎发顺到耳后,道:“若我答应你,今后再不这样做,那你可愿继续陪伴我?”
    沈瓷想了想,没弄清他口中的“陪伴”是何种陪伴,便将他的话作了改动,答道:“你仍是我在京中唯一的好友。”
    汪直皱着眉头笑了一下,没有纠正。一时间再无任何话可说,只再掸了掸漆盒上的细灰,再次递给沈瓷:“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的背还有些僵硬,略带狼狈地离开,留沈瓷独自站在原地。背后,是窑炉冲天的火光,汹涌窜起,映红了半壁天空。

☆、125 岌岌可危

汪直前脚刚迈出瓷窑,朱见濂后脚就到了。他报上名号,向守门那人打探汪直今日是否来过,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心中顿时升起一阵不安。不等通传,径直便走了进去。
    沈瓷刚将汪直所赠的金钗敛入袖中,侧眼便瞥见朱见濂急匆匆走进来,面上是极为罕见的焦虑神情。
    “小王爷,你怎么来了……”
    她话音刚落,便被一双大手拥住,跌入了他温暖的怀中。
    “幸好你还在。”他将脸贴着她柔软的发,虽已尽力控制,声音却仍是隐隐带着一线走调。
    沈瓷一直站在窑炉附近,脸上被映得火烫,此刻被朱见濂带入的冷风一吹,思维渐渐清明起来。她觉出朱见濂的异样,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我还能去哪儿呢?”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拥紧了怀中人儿。
    沈瓷静了静,又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朱见濂慢慢直起身,但见她眼眶微红,原本澄澈的眸子如同被风吹皱,竟像是不久前激动过。他清了清嗓子,纵然心里翻江倒海,声音出口时已显平稳:“刚才我问守门那人,说是汪直方才来过了?”
    沈瓷面上略略变了颜色,回过神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可有同你说了什么?”朱见濂迫切问道。
    沈瓷倏然想起方才同汪直的对话,在维护无辜人命和取得万贵妃的信任之间,汪直选择了后者,从此仕途顺遂,而在她的立场,却不能多说些什么。那个基于信赖提出的问题最终被他的答案搅碎,连带着她的心也揉成一团。
    她心中叹了口气,摇头道:“并未说什么特别的。”
    “真的没有吗?”朱见濂盯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轻而缓慢:“他难道没有告诉你,他已同皇上请旨,罢免你督陶官的职位,让你一直留在京城吗?”
    沈瓷浑身一震,双眸陡然睁大:“你说什么?”
    “你听清楚了的。”小王爷见她如此神色,已明白她的确尚不知晓,对汪直的怨恨又多了几分,不由一讪道:“我原本担心汪直不等圣旨下来,便着急先把你带走了。现在看来,他倒是更聪明些,沉得住气,大概要等到尘埃落定再告诉你。”
    “他怎么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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