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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骨-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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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瓣早已凋零在风中,唯有枝干深处的一缕暗香,还在浮动绵缠。
    沈瓷静静站着看了一会儿,谁也没问,径自便朝书房走去。
    朱见濂果然坐在书房内,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做,只在案边燃了几柱香,一根又一根,他便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色烟雾,似乎本就是为了专程等待沈瓷的到来。
    “回来了?”他转过头看她,两眼之下隐是郁青颜色,颇显疲态。马宁负伤回来以后,已将沈瓷突然出现的情形告知予他。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之势,却因为她的出现,全面崩盘。
    他只差一点点便可以为夏莲报仇,但这个阻拦的人,却是他最心爱的女子,他放在心上整整三年的人。
    他无法对她有丝毫责怪,他不能,也不想。纵有千般无奈在心底郁集,见到她的时候,也只有单薄的一句:“回来了?”
    “马宁在哪儿?”沈瓷面无表情,淡淡问他。
    她虽语气平静,朱见濂却不由身体一僵,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答道:“大概在外面。”
    “哦?他一点没受伤?”
    朱见濂似乎并没有否认的意思,点点头答道:“已经包扎好了。”
    沈瓷见他如此态度,微微惊讶,他承认得这样快,倒让她顿觉举步维艰,片刻后才清了清嗓子,轻声道:“说说罢,为什么?”
    朱见濂抬起眼,窝下的郁青亦更加清晰,语气仍是从容镇定,反问道:“你想要听什么?”
    沈瓷轻轻一笑,不乏嘲讽:“我想听什么,小王爷还不清楚吗?”
    朱见濂看她片刻,不置可否,只说道:“你想听的,并不是在这个时机下,你适合知道的。”
    “什么是我不适合知道的?”沈瓷朝他逼近了一步,眸带深意,索性将心中之事完全揭开:“小王爷是说,您想杀汪直,怕我有所阻拦,所以不适合知道?”
    在这一刻,朱见濂几乎是要脱口而出了。告诉她汪直是他的杀母凶手,告诉她自己的顾虑和苦衷。可话头冒在嘴边,还是压了下去。
    他不想让沈瓷知道,并非是怕她阻拦。更重要的是,汪直终归对她有救命之恩,他不希望她处于两难的夹缝之中。
    恩是恩,仇是仇,这个道理他分得清。纵然再怨恨汪直,也不愿将沈瓷的恩念搅入其中。那样除了让她陷在两难的痛苦中,并不会有别的成效。
    朱见濂停了片刻,说道:“不要过于相信你看到的,你眼见的场景,并非是源头。”
    沈瓷道:“我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今日才站在了这里。”她看了看他,试图引诱他说出口,开口道:“据我所知,小王爷您以前从未随淮王来京中觐见,又能与汪直结下如何仇怨?”
    “不需碰面,也会结仇。”朱见濂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抓起她的手放在掌心:“你只管相信我便好,我有我理由,绝对不会戕害无辜。”
    沈瓷摇摇头,将手抽出:“我今日瞧见了这番场景,要我如何相信?”
    朱见濂一把攥住她抽离的手指,握得比方才更紧了几分,字字清晰:“我是怎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听闻此言,不禁抬起头来看他。还是这样浓深的眉眼,模样这样好看这样俊,可是又与从前不太一样,到底哪里变了呢?沈瓷想了想,似乎是自她离开淮王府以后,他的身材眉目便似乎渐渐脱去青涩之态,举手投足间颇有大气的风范,分明比从前更加多思多虑。
    他是富贵安宁、衣食不愁的小王爷,为何竟有了这般改变?
    她突然间发现,就算淮王如今卧床养伤,宫中亦没有多少事务,可来到京城后,除了陪伴自己的时间,她竟很少看到小王爷闲下来过。
    他在忙些什么?此刻已是昭然若揭。
    沈瓷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看得出她极力克制心中的颤动,再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汪直在京郊遇见的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朱见濂心头一惊,问道:“明明是妖狐夜出的连贯案子,怎么会想到是我?”
    “京郊那一次,并不是真正的妖狐夜出。虽然朝廷对外宣称说死了两人,但其实不过掩人耳目而已。主使者并不像其他妖狐夜出的案子一般滥杀无辜,反是布下了陷阱等着汪直来入。我原本还奇怪这人如此做法的意义何在,但是将此事同今日所见联系到一块,自然便想到了。”沈瓷感到自己说完这番话,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淤泥般,想知道答案,又有些不想知道,好半天才低低再问:“是你吗?”
    朱见濂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如同深沟巨壑般吞噬己心,他既不忍用真相让她为难,却也无法辩驳,太阳穴突突生疼,好半天终于吐出一个字:“是。”
    是,他已经出手,不止一次。
    而她和汪直竟一直以为,京郊之事是东厂所为。
    沈瓷定住,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再难抑制心潮的起伏,一个是自己的恩人,一个是自己的爱人,两个人她都是打心眼里珍惜,可眼前如此寸步不让的对垒,让她的一颗心片片撕裂,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罅隙似乎都灌满了凉风,吹得她声音打颤:“一定要这样吗?到底能有什么仇怨,什么恨意,要让你这样去对他?上一次他半条命都快没了,这一次,若不是我及时赶到……”
    “我宁愿你不要赶到。”朱见濂打断她的话:“我与汪直的仇怨,并非是聊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一个人做了事,就要承担其后果。他做了,理应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沈瓷脑中霎时浮现出汪直两指的伤口,森森的骨节从血肉中露出,不由哽咽:“我知晓他风评不佳,行迹有劣。可是……可是他做错了事,总有别的解决方法,不必非要赶尽杀绝的,对不对?”
    “解决?如何解决?很多事,都是无法逆转的。”朱见濂只觉胸中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无尽悲辛。千回百转,千言万语,都在她半哀求半质问的话语中停滞。哪怕此刻碎身化如齑粉,也比眼下的煎熬来得舒坦。
    他握紧她手的力度加了几分,明白今日若是再什么都不说,恐怕难以为继,闭上眼,慢慢道:“小瓷片儿,我只问你一句,换到你身上,若是你的杀父仇人出现,你会怎么办?”
    沈瓷一时怔住,一滴冰冷的汗水顺着她灼烫的脊骨慢慢滑下,脑中顿时涌出千万思绪,不知应当是悲是喜,是惊是异。
    “我会……”沈瓷顿了一顿,这个问题,从父亲遇害那一日起,她已想过无数遍。血海深仇,哪怕是误杀,也难以原谅。她唯一的亲人,便那般沉寂于别人的刀剑之下,再无法出现在人世间。若要她去同杀人凶手寻求别的解决办法,根本不可能。
    她猛地从朱见濂的话语中觉出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他。
    朱见濂已觉累得要命,无意间将脸一偏,涩然道:“推己及人,小瓷片儿,你能不能理解我一点点?”
    沈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喉头像是被哽住,满腔的义愤陡然化成了窒闷,在黏腻潮冷的空气中难以呼吸。

☆、120 身在局中

“他怎么会……”沈瓷深感话语艰难,努力调均了气息:“他怎么会与你有血海深仇?”
    “我也没想到,等到了京城,他竟是同你有了交情。”朱见濂眸光低垂,两弯眉浑如刷漆,那张俊朗如曜的面容此刻黯淡无光,靠近她,逼近她,鼻子几乎要贴在她的鼻子上,叹息一声:“那时候,我满京城的找你,考虑了几乎所有你可能在的地方,却万万没想到,你竟以宦官的身份被汪直安排在宫中。”
    他的话题转化得不动声色,用鼻尖轻轻触碰她的鼻尖。沈瓷听他语气沉滞,不由心口微疼,一时竟忘了方才的问题,嚅嗫道:
    “我那时……并不知你特意在找我。”
    “你当然不知,那汪直呢?”朱见濂冷笑:“当时寻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汪直作为西厂提督,你觉得他会不知道?”
    “……他大概并不知我与你的关系。”
    朱见濂轻哼一声,嗤道:“姑且算他那时不知。那么,你从画院到了瓷窑时,我找人去画院打听,居然无一人知道你去了哪里。那时候刚刚去宫中寻过你,他总该隐隐猜到一点了吧?若不是他刻意隐瞒消息,会这样吗?”
    沈瓷一怔,想起当时汪直的确带自己走得匆忙。她曾提出回去与画院的伙伴告别,被他拒绝,几句话便带她离了宫。
    朱见濂眉锁深深,咬牙道:“这些话我早就想同你说,早就希望你能够远离他。可你那时却是听不进去的……你不知……”他深深看她,一只拳头狠狠抵住胸口,似要抵住那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疼痛:“你不知,每次眼睁睁看着你去寻他,我是怎样一番感觉……曾经试图拦下你,终究还是没有用……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在你眼中,自然是好的。可是于我而言,仇恨不共戴天,每每看你离开,我的心里……我的心里……”
    他喉头一哽,再说不下去,只伸手将她揽在怀中,久久不动弹,脸庞贴着她柔软的鬓发,有力的手掌环上她纤细的身体。
    一霎那,过去的许多事拼接起来。他为何极力阻止自己去瓷窑,又为何在她的坚持下黯然妥协,都在此时找到了恰当的答案。
    他之所以如此疲累,是因为既必须坚持自己的立场,又紧紧顾念到她的立场。他恩怨分明,不愿将自己的仇恨施加在她身上,在这样的境况下,竭力于两难中获取一道平衡,而结果,便只能自己默默去承受爱人与仇人站在一处的锥心之痛……
    沈瓷额角的伤口隐隐牵扯出一阵火烧般的灼痛,然而无论身体如何疼痛,都抵不住心口那微微的撕扯,似乎有一条极细的线牵扯着那里,每一次心跳都带动起更深刻的触痛。
    她感到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那般压抑两难的处境,那般眼睁睁的无奈和悄无声息的守盼。怪不得,怪不得她每一次回来,他几乎都会在庭院等待,此番隐藏的焦灼,最是悲凉。
    轻轻地,小王爷的双手,沿着她的脊骨寸寸游离,一只向下揽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却向上轻移,捧住了她的下巴。他微带颤抖的嘴唇轻轻地贴上了她的唇瓣,有些潮热,有些温暖,渐渐地,这热吻又变成了轻咬,将她柔嫩的唇瓣吮入,用牙齿摩挲,咬住深吻,带着埋怨,带着疼爱。
    直到一丝带着咸味的泪水滴入沈瓷的嘴里,她才蓦然醒了过来。
    泪水的滋味,苦楚而酸涩。
    今夜她从一个梦魇堕入另一个梦魇,方才还是义愤嘲讽,此时却是悲凉无力。仿佛是从烈火跌入玄冰,丝缕之下,踩得步履维艰。
    他们三个,谁人又不是身在局中?
    沈瓷只觉胸口重重一跳,脑中已是一团乱麻,纾解不开,越绞越紧。她将双手抵在他的胸膛,装作喉咙痒痒地咳了两声,悄无声息地将他推开,好让自己混沌的头脑将今日发生的事再梳理一遍。
    她全然不知自己应该怎样去做。
    诚然如他所言,自己还是不知道来得更加轻松快活些,或许也能处理得更加游刃有余。如今,这层遮掩的纸在她的步步逼迫下拆开,情形便全然变得不同。
    她是否应该为小王爷三缄其口,又或者该告诉汪直其中关节?
    无论哪一种,都是得此失彼。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朱见濂本是在激动之下忍不住吻她,饱含情愫,心绪繁杂。此刻被她强行推开,这份失落便来得更加猛烈。他微微垂下了眼帘,好似牵扯到了某根敏感的经络,身体的深处隐隐生痛,从胸口抽疼到指尖。他低低问了一句:“汪直让你留在他身边的时候,你是如何回答他的?”
    沈瓷愕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小王爷你……你怎么会知道……”
    朱见濂原本还抱着一丝不确定的侥幸,听她此言,已明白印证了他的揣测,不由苦笑:“我猜的。”自从那日,沈瓷因为卫朝夕出狱一事去拜谢汪直后,他便已经觉察出来。再加之后来她在瓷窑中避讳与汪直的尴尬独处,更确定了心中猜测。
    沈瓷为他这一笑难过异常,哽咽道:“我并未应允他。”
    “可你觉得有愧于他,对不对?”
    沈瓷一怔,沉默良久,还是点了点头。
    朱见濂紧紧盯着她的每一寸表情:“那为什么不答应他呢?”
    沈瓷更觉惊异,略带迷茫地看向他:“小王爷觉得我会答应?”
    朱见濂神情未变,不作声,只是背在身后的双拳攥得紧紧,直将指甲嵌入血肉之中。
    沈瓷浑身瘫软,慢慢闭上了眼,复又睁开,提起一口气看他,声线低婉,轻声道:“我这心里,已经有小王爷了啊……”
    朱见濂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胸中那一道郁结的气息,终于散去了些许。
    “我只是希望你能想得清楚,你的有愧于他,只是出于恩义,并非别的。莫要在心里想得太多,反而变了质。”朱见濂看着她,悄悄用拇指抚了抚那掌心中的掐痕,目光中凝起郑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蹦出来般:“你是清楚的吧?你拒绝他,是因为你心中的人只有我。只能有我。从过去到未来,都是如此。”
    他的语气坚定,面容严肃,或许是看起来太过郑重,那言语之中的一丝颤抖渴求,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她也没有发觉。
    沈瓷深深吸了一口气,凝在喉头,慢慢点了点头,垂下眸子,鼻腔里发出细细的“嗯”的一声。
    书房内一阵静默。
    这静默有些难堪,他亦不愿再给她时间将他同汪直的旧仇问得更多,颔首淡淡道:“回去休息吧。我让人送你。”
    沈瓷回过神来,定住没动,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半晌后终于想了起来:“我还是想不明白……您同汪直,怎会有如此旧仇?不知他当时是害了……”
    她最后一个“谁”字还未问出口,朱见濂已抬手打断了她:“我今日太累了,不想再提。今后若是有机会,我会一一告诉你。”
    他神色疲惫,又经历了方才那一番言语缠斗,确让沈瓷不忍再往下问。或许正如他最初所说,能够告诉自己的,也就只有方才那么一点点了。可哪怕只是这么一点点,也足够令她哑口无言。
    这样的傍晚,天是暗灰色的,庭中的凉风嗖嗖刮过,吹起她的衣裾,把寒意灌入她的皮肤,她的血液,她的骨节。
    沈瓷被小王爷派的人护送在回房的路上,只觉身前身后都是无垠的黑夜。她的眼睛被风刺得酸涩,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瑟瑟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觉得冷。诡异的风声被身体劈开,蔓延,竟像是有人在暗暗饮泣。
    她脚步迟滞,越走越慢,强自压住心中疼痛。待回到了屋子,关上门,终于难再遏制,将额头抵在门上,身体瘫软着滑下,慢慢地跪了下去。

☆、121 心仪之人

沈瓷离开后,朱见濂站在窗前,整个人定定静静,恍然间不知今夕何夕。他在心底隐瞒了这样久,今日终是无可奈何地说了出来。
    天地岑静,似乎可以感受到黑暗蔓延的速度,连绵不断,此起彼伏。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直至隐入深沉的夜色,再看不见,这才合上窗户的缝隙,慢慢坐了下来。
    小瓷片儿会做何选择呢?
    他并没有把握,她会站在他这边,也并不认为她会一昧地去帮助汪直。可若是她想要两相平衡,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顾此失彼,她应该也是清楚的。
    朱见濂正分着心,不想这时传来一阵叩门声,他神经略略一缩,问道:“谁?”
    门外的侍从道:“世子殿下,王爷有事要同您说,烦您现在过去一趟。”
    朱见濂现下实在疲累,太阳穴突突发疼。他揉了揉酸涩的额角,回绝道:“夜已是深了,父王需要好好休养,有什么事还是放在明天再说吧。”
    门外仍是颤颤巍巍的声音,却异常坚持:“王爷专门叮嘱过了,是急事,请您现在就过去。”
    朱见濂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面色如常,这才拉开门,问道:“什么急事?”
    “小的也不知道,还请您亲自走一趟罢。”
    朱见濂思及今日之事,不免惴惴,皱了皱眉头,一个决心,抬步朝淮王的住处行去。
    *****
    淮王并未缠绵榻上,而是披了一件貂衣坐在椅上,慢慢饮茶。见朱见濂入内,挥手让周围人尽数退下,斜倚而坐,示意朱见濂上前,说道:“这么晚了,你方才还在书房?”
    屋内除了淮王所做的椅子外,唯有两把独凳,且都放在角落。朱见濂见状,料想淮王是没有让自己坐下的意思了,索性便坦荡荡站着,答道:“对,精神尚好,便随意翻了会儿书。”
    淮王点了点头,突然问道:“最近你都在忙些什么呢?”
    朱见濂胸口拧紧,笑道:“每日来同父王问安时,不都说过了吗?”
    淮王无声打量了他片刻,方开了口:“今日府中的暗卫,你调动得不少啊,做什么去了?”
    朱见濂心中一沉,却也早有预料。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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