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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骨-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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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刺或不刺,全凭朱见濂自己决定。
四年前的旧日恩怨,亲生母亲的倏忽而逝,他散漫迷惘了这样久,终于找到了向前的劲头。如同沈瓷身负着父亲的心愿,他也得利用杨福这个切入点,去承担需要承担的东西。
*****
御器师终选的日子很快到来,由八位高级御器师亲自出面,挑选具有资质的人选。
候选者中女子唯有二三名,沈瓷因着初试的事件,可谓饱受议论。因为李公公不介入终试,许多人等着看她好戏。重男轻女的思想终究根深蒂固,就算沈瓷同他们没有仇,也免不了一番奚落。
终试规定了必须做青花瓷,但器型和图纹不限,每个人自带图纹样板,自由发挥。这次的时间比初试宽裕,沈瓷最擅长画瓷的环节,因而花了一整日,才在宣纸上绘制出了一幅《梅竹寒禽图》,并在想象中将画作投于瓷上,亦觉适宜。
所有的候选人进入制瓷间,落座后,先用统一配好的瓷泥进行拉坯。替沈瓷摇杆的是殷南,两个人已经配合出默契,很快便进入状态。
沈瓷揉压泥团,依次将空气从胚料中挤出。搓揉成长条形后,再竖起压短,随着旋转慢慢揉捏。
她这次拉出的是一件梅瓶,造型优美,比普通盘碗的难度高一些。小口短颈、瘦底丰肩,轮廓一点一点在她的指尖凸显。由于梅瓶上部重大,下部窄细,容易倾倒,沈瓷在即将成型时,还巧妙地将瓶体下部加厚,提升了重心,使其不易碰倒。
旁人看得惊诧,没想到这姑娘居然能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有这样大的进步。待梅瓶成型,更是频频引来侧目。自明朝永乐以来,梅瓶多是雄健敦厚,富有男性特征,但此刻沈瓷手中的梅瓶,却是挺秀俏丽,恰似美人的盈盈身形。
有高级御器师从旁侧探看,路过沈瓷时,目光稍稍多停留了几眼。梅瓶已经成型,就在旁人以为沈瓷要结束时,她却又沾了沾水,动作轻盈地在坯料上抹动着,两只手的四个指尖相对,继续朝里挤压,要将碗壁变得更薄……
这样的拉坯手艺,在御器厂虽然称不上顶尖,但在女子中已属罕见。
拉坯的作品完成,比沈瓷构想中稍微大一些,不过因为烧窑以后,胚料会变小,这个大小正是合适。
沈瓷坐着等了一会儿,待胚料半干时,转动车盘,用刀旋削,使坯体厚度适当,表里光洁,终于完成了在辘轳上的部分。
她自己左看右看,对这件梅瓶还挺满意的。却不知,就在她的后座,一个低级御器师见她进步如此,咬咬牙,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终选时,看的便是整体,不再分阶段淘汰。所有候选人做好瓷胎,休息了几个时辰,待晾干后,便进入画瓷环节。
沈瓷将带来的图样放在侧旁,直接将瓷胎放在桌上,蹲下身细细描绘。坐在沈瓷后座的那人看了她一眼,只取了一点青花色料,先不动声色地坐下了。
待绘制到四分之一,沈瓷后座那人色料用完,突然起身,去前方补充了一大份青花色料。他顿了顿,偷眼看着沈瓷,微微眯起的眼里透出戾气。端起色料,假装急于回到位置,加快了脚步往回赶。
他的手原本就微微倾斜,经过沈瓷时,脚下猛然一个趔趄,手中的色料盘一脱手,倒扣着便朝沈瓷桌上的梅瓶摔去。
沈瓷惊叫一声,下意识用手将色料盘弹开,盘子是木制的,打在手背上并没有受伤,可其中的青花色料却泼洒开来,将梅瓶中部的一整块尽数染上……
挺拔秀丽的梅瓶污了一大片,梅花之下,本该绘制寒禽之处,此刻却成了一团浑浊。沈瓷抬起头,一双眸子怒视着他,还未开口,那人却抢先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那人语气恳切,眸中却是淡然。沈瓷咬了咬口中细牙,呼吸都变得紧促起来,仍死死盯着他看。
众目睽睽下,其中不乏对沈瓷不满之人,瞧着她不肯原谅,阴阳怪气地帮腔道:“姑娘自己出脚绊倒了别人,还好意思找茬。”
此言一出,又有一人拥护道:“对,我也看见了,她是故意伸出脚的,却没想到把色料洒在了自己的瓷胎上。”
沈瓷没想到被倒打一耙,可奈何对方人多,又是言之凿凿,简直百口莫辩。
就在对方步步紧逼不肯放松之时,周围突然静了下来。转过头去看,正看见首席御器师徐尚缓步走来。这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却自有一股镇定的气场,脚步一顿,众人便不敢再开口。
“吵什么吵。”徐尚先生泰然自若,一个斜睨扫过去,慢慢道:“当这里什么地方?啊?”
静了片刻,沈瓷后座的那男人嘀咕道:“这位姑娘故意伸出脚来绊我……”
徐尚先生面色未变,转过头看他:“你端着色料走,都不看路吗?看你也没伤着,还多嘴什么,还不快抓紧画着。”
那人闻言,不敢再反驳,赶忙回到了位置。他倒是没事了,可沈瓷望着梅瓶上那一大片无法去除的色料,茫然不知所措。眼见着徐尚先生就要离开,连忙拦住他道:“先生,我的梅瓶被染上了一大片色料。您能不能宽限我多一点时间,让我重新拉一次坯?”
“拉坯环节已经结束,现在你是在画瓷。”徐尚先生眼都不眨,复又提起脚步,只扔下一句话:“自己想办法。”
徐尚先生飘然而去,后座亦响起几声得意的窃笑,心道小姑娘不过如此,不知分寸,还敢跟男人争夺位置。
沈瓷毫无他法,只得定了定心,左右转动着梅瓶,思索解救之法。色料沾染的面积太大,不可能将这一团浑浊的污渍再演化为恰当的图案。更何况,青花本就是讲究淡雅意境的瓷器,若是强行改图,只怕效果也不佳。
若是会入窑烧制,沈瓷倒是有个办法。因为青花是釉下彩,烧制出来以后,沈瓷还可在上釉后涂上彩料,将釉上彩再放入窑中低温烧造,只要图案适当,或许还可覆盖青花色料留下的痕迹。
可是,因为这不过是一次学徒的选拔,并不会入窑烧制。就算烧窑,还牵扯到瓷器摆放的位置以及窑内的温度,不可能达到公平。
沈瓷的身体不禁瘫软,慢慢坐下,抚了抚额头,眼看着努力将要付之一炬。她叹了口气,盯着那团污浊的色料,恨不得把瓷胎的表层刮下来,可是这瓷泥的韧性还不足,原本就薄的梅瓶若再削下一块,很容易在烧窑过程中破裂,失败几率极大。
等等……在烧窑过程中破裂?
沈瓷一个机灵,脑中豁然开朗,既然此次评比不入窑,那么破裂不破裂,已不在自己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嗖地一下站起身,在屋子前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刀,以旋削手法,将那一片青花污渍连带着周围的一片刮去,留下一块长方形的凹陷。
沈瓷将削完的长方形再修缮了一番,确保其工整,这才重新执起笔,细细绘制。
凹陷的长方形被绘成了雕花的窗,窗内,是空插珠花懒画眉的晓妆女,一头青丝垂下,对镜自怜;而窗外,梅仍是梅,竹仍是竹,只是那禽鸟缩小了比例,成了窗沿下仰头窥视的一隅,更添几分灵气。
化污渍为神奇,且在短时间内重新做出适合瓷器的构图,不单是有“画技”,画中还带着精妙的“瓷味”。
沈瓷绘完时,大部分御器师都已完成制作,她连忙上好釉,将釉料涂抹均匀,最后一个完成了全部工序。
高级御器师们依次走过,检审着候选人面前的瓷器,其中一位高级御器师盯着沈瓷的成品看了许久,确实觉得精妙,可念在她是女子,又有些犹豫。
就在这个犹豫的当口,又有人嘀嘀咕咕捣乱来了。
“她这件瓷器,看着不错,但出窑的效果多半不好。这次用于比试的瓷泥缺乏韧性,看她削去那一块的薄度,十有八成都有破裂。”
那原本犹豫的高级御器师听了,想想也是如此,不仅要好看,还得烧制成功才行,便从沈瓷面前讪讪走过了。
一圈下来,诸位高级御器师都已在心中盘算好了人选,皆是男性,但没有一个人率先提出,都等着首席御器师徐尚先生发话。
徐尚是最后压轴的检审人,他绕了一圈,将目光定在了沈瓷的梅瓶上:“想了个这办法啊?”
沈瓷点点头,轻答了一声“嗯”。
徐尚拎起梅瓶,转在手上看了看。梅树老硬,竹簧丛生,禽鸟的刻划柔和,展翅欲起,宛然欲活,衬得画中生气盎然。最妙的是那窗户里的美人,凹下去的长方形增加了立体感,使得整个画面刚柔并济,颇有意趣。
徐尚先生点评道:“画得倒是不错,可曾考虑到实用性?”
沈瓷颔首答:“考虑过。若是追求实用,其实可以青花上再加一层釉上彩。只是,比试并不入窑,只能采用削去之法,实属无奈之举。”
徐尚轻哼了一声:“没什么无奈不无奈,瓷器烧制不成功,画得再好也无用。”
听首席御器师说出此言,周围人不禁心头窃笑,皆以为沈瓷已被淘汰。谁料沈瓷听着听着,脑海中猛然窜出与小王爷初见时他说的那番话,竟是张口顶撞道:“工艺是很重要,但不能过于强调工艺性。徐尚先生,您想想,为什么朝廷不让景德镇自己绘制瓷器图样,而一定要让远在京城的工部绘制呢?因为,工艺是可以学的,但画家本身对于意境氛围和绘画精神的把握,是工匠学不来的。徐尚先生说我画得不错,是因为我并非单纯的工匠,可以变画为瓷,这并不多见。今日之事实属偶然,往后,工艺不足我可以学,但融画入瓷,并非人人可为。”
沈瓷一口气说下来,结巴都没打一个,就像早就准备好这番话似的。
徐尚听了她言语,沉默片刻,继而朗声笑道:“不错,说得有道理。”他用手指着沈瓷:“你的这番言论,亦是我近日所思,倒是无意间有契合之处。能将画面让位于瓷,又将画展现得隽永悠长,你小小年纪,确实不易。”
沈瓷呆了一下,没想到徐尚竟是如此爽快地认可了她的说法,还加以表扬,一时有些愣怔。
“听不懂吗?”徐尚看着沈瓷还滞在原地不动,以指节敲击了两下梅瓶的瓷面,道:“还不快拜见师傅。”
沈瓷听了这句才缓过神来,一瞬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忙伏身,诚挚叩首道:“沈瓷拜谢师傅!”
☆、059 瓷笔生花
周围一片唏嘘,众人皆没想到首席御器师徐尚先生,最后竟是收了个女学徒。其他高级御器师反倒是挺高兴,看见徐尚先生没点中自己属意的弟子,终于可以放心地收徒。
周围还有些许非议,徐尚先生理都不理,待比试结束后,便带着沈瓷潇洒离去。
沈瓷还有些愣神,接连的转折令她恍如身在梦中,跟在徐尚先生身后走了半晌,才想起了什么,连忙跑到徐尚身前解释道:“徐尚先生,我……我没有用脚绊住那个人。”
“我知道。”徐尚先生一丝惊讶也无。
沈瓷诧异反问:“您知道?”
徐尚先生笃定道:“他第一次取青花色料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不足够,还提醒过他。但他第二次又取得异常多,我便多看了几眼,瞧见他盯了你好一会儿,经过的时候,果然就出了事。”
沈瓷恍然,思索片刻后,本还想问徐尚先生既然知道,当时为什么不替她解释。但想了想,觉得事情已经过去,问出来反倒有些责怪的意思。
沈瓷没开口,徐尚先生倒是自己提起来:“当时我没提,一来,我也并非亲眼所见,而来,提了也没用,反倒是加深仇恨。总之事情已经过去,你是有天赋的,今后好好学着便是。”
沈瓷点点头,转念一想,若不是那人做出此举,说不定徐尚先生还关注不到自己,算来,也是因祸得福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行同去。沈瓷觉得此刻的身心都舒畅极了,往后,她便能跟随首席御器师研制瓷器,离自己立志要完成的梦想,亦越来越近……
*****
马宁顺着朱见濂的意思,在外调查杨福,过程颇为顺利。不过**日的功夫,便完成任务,回府向朱见濂禀报。
朱见濂正执笔临着一幅字帖,见马宁入室,问道:“查明白了?”
马宁抱拳道:“是。”
“这么快?”朱见濂放下狼毫笔,端正道:“说吧。”
马宁道:“杨福自小便是穷困之人,孤儿,四五岁时便在鄱阳郊外混迹,此后数年,都生活在郊外,有迹可循。直到两年前,实在穷得不行,住的地方也没了,想在外找些事儿做,便去了周围别的城镇,可一直没固定下来,流浪不定。”
朱见濂蹙着眉头听着,思考片刻,又问:“他这两年,去过哪些城镇,停留的时间是否衔接无缝,你可仔细查过?”
“这……”马宁犹豫了:“他独自流浪,居无定所,我的确在几个周围的城镇查到过他的行踪,但之间是否衔接无缝,这个恐怕很难查到。”
朱见濂也知这个要求实在难为人,没再逼问。他回忆了一番,觉得杨福的出现虽巧,但并无破绽。闭目思索半晌,慢慢睁开眼,对马宁道:“现在出府,随我去见杨福。”
朱见濂和马宁悄悄离开王府,为防范淮王的耳目,他们选择绕道而走,行至一半,躲藏起来,等了一会儿,确保无人跟随后,才从另一条小径继续前行。
行至杨福居处,开门的是马宁安排在这儿的丫鬟。马宁看杨福不在她身后,遂问道:“这几日,杨福可有任何异常举动?”
丫鬟摇摇头:“您叮嘱过他不要出门乱跑,他果真就没迈出大门一步,这几日都在院中,吃吃东西散散步,可高兴了,并无任何异动。”
马宁颔首,本想将世子请进堂屋,再叫杨福过来,朱见濂却是摆摆手:“我去里屋寻他。”
临到了屋门口,丫鬟才向杨福通报了朱见濂的到来。杨福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锦缎长袍,整个人便好似变了样,衬得他那张脸更加英俊。可他虽然衣着变了,气质是没变的,朱见濂觉得他看起来憨憨傻傻,虽是锦衣玉食,仍免不了一股乡土气息。
朱见濂打量了他几眼,脸上浮起笑容,问道:“杨兄弟,在这儿住得如何?”
杨福对他这句称呼感到受宠若惊,叠声答道:“很好,很好……”
朱见濂再笑:“不必拘束,在途中遇见,便是你我有缘。”他邀杨福坐下,脑中念头一闪,随口就编了一段话,郑重道:“之前算命的道士说,我从景德镇回鄱阳这一路,会遇见命中贵人。初见你时,我还没想起这话,又走了一里地,才猛然记起,这才将你邀了回来。”
杨福坐了下来,面色惊异,没敢动。
朱见濂又亲自替他布了茶:“你别介意,我当时没邀你上车,也是有苦衷的。今后,但凡你愿意,就在这儿吃好喝好,绝不会亏待你。”
杨福的神情终于渐渐放松下来,他眼中泛光,屈身点头道:“虽然杨福我没什么用处,也没什么银钱,但是您放心,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杨福一定尽力,一定尽力哈……”
朱见濂就想听他这句话,无论此人值不值得信赖,都可就此一试。他展颐一笑,又问道:“敢问杨兄弟家住何处?家中又有何人?”
杨福并未犹豫,张口便答:“从前住在鄱阳郊外的一处小破屋里,并没有亲人。偶尔来镇上做工,都坚持不长久。近两年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他这番话,倒是同马宁查到的一一相符,并无破绽。
朱见濂在心底舒出一口气,又与杨福随意聊了些东西闲话,待日暮黄昏,才起身告退。
杨福一直把朱见濂和马宁送到了门边,待两人回到王府,驱散四周奴仆后,朱见濂方开口言道:“你去打听一下,有没有被释放的宫女,或是曾与汪直相熟的可靠人物,叫人按照汪直的言行,教一教杨福吧。”
马宁闻言一怔,很快便猜到朱见濂的用意,遂沉声领命而去。
*****
朱见濂正细细密密筹谋之时,沈瓷也丝毫没闲着,自从跟随徐尚先生以来,她每日都过得无比充实。那些官窑御器师沉淀许久才得出的秘方和技巧,被她在短时间内接受吸收,只觉妙趣无穷。
这日,她正在制作一件压手杯。坦口折腰,自下腹壁处内收,凝重中可见灵巧。这是永乐时期御器厂创烧的样式,手握杯时,于虎口处相贴,给人以契合之感,由是称作“压手杯”。
她拉好了器型,经过印坯、利坯、晒坯,正准备执笔在上绘制青花。转过头,却见徐尚先生正摆出之前磨好黄、绿、紫、蓝四种色料,正对着画样盘算着,并在图纸上标上相应的文字。
沈瓷见了,不由问道:“先生,这是做什么呢?怎么还要标注文字?”
徐尚看了看她,将四种色料依次排开,同她解释道:“这宫廷用瓷,可不能像你从前那般随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说观赏瓷要讨人喜欢,就连餐具也是有规矩的。”他把手中的图纸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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