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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巫-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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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食总是能让人心情愉快,吃完一碗,楚子苓只觉意犹未尽,忍不住又拾起铜勺,准备再来一碗。正在这时,远处护卫高声喝到:“谁在那里!”
  就听草丛中一阵簌簌,两个少年跌了出来。
  “吾,吾非歹人……就是闻了香气……”其中略白些的小子浑身发抖,哆嗦着说道。
  另一个小子则傻不愣登,盯着铜釜,口水都快留下了了。
  他用得竟然是雅言?楚子苓有些惊讶,一时停了动作。这时对面传来了两声特别大,特别清晰的腹鸣声,那开口的男孩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楚子苓不由笑了。现在估计才八点,还不到真正的朝食时间,这些半大小子闻了香味,哪还能忍住?她微微抬头:“无咎……”
  田恒瞪了她一眼,拿过铜勺,先给她添了一大勺,又拨了不少肉块到自己碗里,这才取了食盒,往釜中倒了些黍米,起身扔在了两人面前。
  里面是没多少肉了,但是还有浓稠鸡汤,清香菌子,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子馋的口水都快下来了,伸手就想去抓。倒是被另一个拍开了爪子,从怀了掏出俩小木勺,一人一个,围着铜釜吃了起来。
  饿成这样,竟然还不是狼吞虎咽,而且吃饭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楚子苓心中更是惊讶,但是用饭时不便开口,便耐下心继续吃饭。结果等她吃完,一大两小三个男人,都早就吃光了盘中美味。
  楚子苓哑然失笑,漱口净手后,才道:“尔等也住在漆园?怎会雅言?”
  那个白净些的小子赧然道:“小子乃武族之后,父亲乃漆园吏,忙时也顾不得吾等,只能上山觅食。”
  武族?难不成是当初宋公贬谪的武公之后?看着那两张青涩面孔,楚子苓心中感叹。若是没有武族谋逆,说不定他们还待在宋都,如华元一般身为大夫,锦衣玉食。然而现在,一身麻衣,满脸泥污,跟普通庶人之子,又有何区别?
  然而看着两人,倒是让楚子苓想起了另一人来。这里是宋国的蒙邑,漆园,两百年后,会有另一个漆园小吏,在此间留下印记。同样是公族之后,同样是卑微胥吏,却如那灿灿群星,高悬九霄,让人铭记百世。
  她是为了“怀古”,才来到这漆园,却在其中看到了“更古”痕迹,何其玄妙?
  见她不语,一旁傻乎乎的小子偷看了那虬须大汉一眼,突然道:“我们要去抓竹鼠,女郎可要去?”
  这话称得上冒犯,急的那白面小子赶忙去拦,却也晚了,只得结结巴巴补救道:“竹,竹林甚美,离此间不远……”
  楚子苓险些笑出声来,故作郑重的点了点头:“去看看也好。”
  田恒并未阻拦,让那两个小子前面带路,自己则跟在楚子苓身后,向着不远处的山道走去。走了大概两里,绕过一片漆林,就见成片的修竹立在远处,竹叶轻轻,随风轻摇。
  比起山林,又是另一番风貌。两个少年撒欢一样的冲入竹林,开始了自己的捕鼠大业,楚子苓则出神的看着眼前景色,千百年后,那化蝶的庄周,是不是也驻足草亭,依竹听风呢?时光交错,如一团迷雾,拢住心神,所有杂念都变得渺茫,微小,似被卷入洪流之中。
  她来到这里,究竟为的是什么?
  正在这时,耳畔传来个醇厚声音。
  “你还想回宋宫吗?”


第80章 
  简简单单一问,却问在了楚子苓心神动摇的时刻,她浑身一颤,猛然回头,入目的那双眼,却没有探究和疑问,似在问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她想回到宋宫吗?其实在踏出宫门的那刻,就有了答案。
  那些登上高位,用所知所学救治世人的念头,她曾想过。但是她没想到,只“攀登”这个过程,就要踏过枯骨无数。权力的王座又岂是白璧无暇?若自己漠视性命,践踏无辜,那么坐上宝座的会是谁呢?良知尚存的“自我”,还是另一个仁善些的“奴隶主”?
  她当然不想回去。就如巫祝赐的那句,“素履,往,无咎”。
  张了张嘴,楚子苓好容易吐出句话:“你带我来漆园,是为了出逃?”
  不需要答案的问题,自不必回答,因而她选择了发问。田恒为何会带自己前来漆园?她可以为了还未出生的先贤,前来“凭吊”,田恒却不会只为了观景散心。此处距蒙城甚远,又多山林,可不正是出逃的好去处?
  “然也。”田恒答的坦然,“若华元截杀不成,必反手害你,怎能不早作准备?”
  似华元那般狡诈,万事都会有两手打算。若真抓不到屈巫,大巫孤身在外,难免要出些“意外”,才好对樊姬交代。
  这答案,在意料之中,楚子苓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屈巫呢?”
  她的存在,才是华元动手的理由。若她走了,华元说不定乐得轻松,何必与屈巫纠缠?那她的仇,要如何报?
  田恒扔下了手中草枝,唇角一挑:“出逃亦需时机,我自有安排。如今只问,你愿跟我走吗?”
  何时出逃?怎么计划?去往何方?他一句都未说,然而楚子苓也未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陌生又险恶的世界中,若还有人可信,怕也只有面前这人了。他不言明,必有不说的理由。楚子苓信他,又何须多问?
  如此干脆利落的应答,让田恒眸中闪出笑意,话锋突然一转:“竹鼠味道也不差,晚上吃这个?”
  “好。”楚子苓颔首,唇边也有了笑意。
  正在此时,竹林中传来一声惊叫。楚子苓吓了一跳,转身观瞧,就见两个小家伙手牵手跑了出来。
  “让你莫碰生漆,怎地不听!”那年长些的少年语带埋怨,拉着对方的手,快步走在前面。
  后面跟着的少年则跟长了一身跳蚤也似,苦着脸挠来挠去:“我以为是个长角的蛇儿,哪知是漆桶……”
  “哪来的长角蛇儿?!”那少年听的天灵盖都快炸了,恨不得一掌在这蠢货脸上。
  “出什么事了?可是遇到了毒蛇?”楚子苓见两人出来,开口问道。
  那个年长些的少年脸上顿时一红,吭吭哧哧道:“无事,就是阿弟碰了生漆,出疹子了。”
  听他这么说,楚子苓才发现,那被兄长扯着少年脸上、臂上都起了红色疹子,应该是生漆过敏,生了漆疮。
  她不由自主道:“取些蜂蜜……”
  蜂蜜可用于生漆过敏止痒,然而话一出口,两个半大小子就露出一副听到“何不食肉糜”的古怪神情。这是怎么了?楚子苓后半句顿时说不出来了,那个当兄长的赶忙略带尴尬道:“何必用蜜,采些草擦擦就好……”
  说着,他把弟弟按在了地上:“坐着别动,我寻药去。切不可乱抓!”
  叮嘱了两三遍,他才快步离去。剩下那小子两手交握,显然是痒得不行,又不太敢挠。呆坐着挣扎了半晌,他突然扭头对楚子苓道:“女郎可见过长角的蛇儿?”
  这是耐不住,想要转移注意吗?楚子苓笑了出来:“未曾。”
  “我见过呢!还听阿爷说,有生着翅膀的大鱼,可以在天上飞!”他顿时来了精神,也不挠了,两眼睁得大大,一脸兴奋道,“女郎可见过海?”
  宋国地处中原,哪里见过海?然而楚子苓见过,不止见过,还知道那大鱼的故事。
  “自是见过,那鱼名……鲲。大者十余丈,腾空之时,可敝天日,落水之时,巨浪翻腾……”
  像是讲述故事一般,楚子苓讲起了鲸鱼。讲它庞大,贪食,在浩瀚大洋中的不可一世,这当然不如“不知其几千里也”那般雄浑绮丽,但是面前孩童依旧听得双目圆睁,忘乎所以。
  一旁田恒挑起了眉峰,复又舒展。他不知子苓还会讲这样的故事,然而他喜欢她讲述这些时的神情,眉目生辉,与那冷静自持的巫者,判若两人。
  讲完那海中巨兽,又说起了会唱歌的鲛人,故事一个接着一个,似梦如幻,直到那跑去找药的小子匆匆赶回。飞快把药揉烂,涂在了弟弟身上,那少年也不敢留在这边捕鼠了,向楚子苓道谢之后,就想带人离开。
  谁料那一头一脸都是绿浆的小子,却眼巴巴瞅着面前女子,哀求道:“女郎明日可还来?我还想听那如矛的大鱼!”
  除了鲲,她还知道的不少生物,只是听在这个时代的少年耳中,怕都像山海经中的怪物吧?然而楚子苓并不介怀,这跨越千百年的认知,除了当成故事,说给小儿,还有谁会细听?
  于是,她点了点头:“明日还来。”
  那小子喜得叫了起来,硬是被兄长按住行了礼,才一步一回头的向远方去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楚子苓心中生出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在这迥异过往的世界中,在这犹如洪流的历史中,她能保有什么,又能抓住什么?
  一时间,话语凝滞,她竟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坐着,任凭思绪万千。
  见她那模样,田恒犹豫片刻,开口问道:“你见过海?”
  楚子苓骤然回神,点了点头。
  “喜欢海吗?”田恒面上的表情,似柔和了几分,“临淄便离海很近。”
  田恒是个齐人,定然是见过海的,突然提起,是想到了故乡吗?
  “海边很好。”楚子苓的确也喜欢海,只是两个世界的海,怕也有些区别。
  田恒闻言,只轻轻“唔”了一声,便起身向竹林走去。楚子苓愣了片刻,才明白他是去捕竹鼠了,不由轻笑出身。那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已然散去,楚子苓放开心神,就这么随意在山中闲逛起来。吃些野物,看些风景,直到太阳西斜,晨光昏黄,才重新登车,返回居所。
  晚霞似火,映得山林尽赤,马儿轻快,不多时就把霞光抛在身后,前方就是他们居住的小院,似已能看到炊烟,然而当马车飞驰,到了院前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了三辆战车,百来兵士,一个个持戈举刀,把他们团团围住。
  楚子苓心头一紧,觉得不妙,田恒已从车上站起身来:“等了尊驾许久,终是等到了。”
  一句话掷地有声,就见面前的人群分散,走出了一人,一个熟人。依旧容貌俊秀,身姿挺拔,但那人脸上,没了整日挂着的和煦笑容,不再圆滑世故,到显出了几分冷峻,不是之前失踪的林止,又是那个?
  “田兄,许久不见。”他遥遥冲田恒拱了拱手,开口道,“家主得知大巫在此,特来相迎。”
  田恒唇边显出嘲讽:“敢问林郎效命何人,才能做出这等恩将仇报之事?”
  为他治疗足迹,为他妹妹诊治心疾,换来的却是背叛和阴害,任是田恒,也要问上一声。
  林止望了那半掩的车厢一眼,恭敬道:“林某乃荡氏门下,当初若非家主,吾兄妹二人怕是再就弃尸荒野了。这等大恩,自当舍命相报。”
  他没说子苓救治之恩,反倒说起荡氏恩情。显然,区区诊治,还比不上家主的命令。
  原来是荡氏!田恒心底冷笑一声,之前向氏夺权,纷争不断,荡氏倒是安安分分,还以为能投靠华元,谁曾想,竟然是藏在后背的黑手。他带子苓到漆园,正是为了引蛇出洞,只是没想到,竟是这个奸诈小人带队,且还来得如此之快!
  见田恒不答,林止轻叹一声,冲着车厢深深一揖:“大巫莫慌,家主只是看不惯华元弄权,并不想伤了大巫。等回到商丘,必好生供养,不逊宫中。”
  听到这么厚颜无耻的话,楚子苓都气笑了:“不愿伤我?林郎是为了娇娘吗?”
  她又何止一次救过那小姑娘,不求感恩戴德,却未曾想成了救蛇的农夫。若是被荡氏抓住,就算留下性命,怕也是笼中之鸟。用来攻击华元的把柄,怎能活的安稳?
  林止却道:“若无家主施恩,娇娘哪有党参可用?吾自是为了娇娘,还请大巫见谅。”
  他说的正大光明,无分毫悔意,倒是让听到这话的人背心发凉。这人也许确实爱自己的妹妹,但因这爱,生出了利爪獠牙,几欲噬人。任何道理,任何情谊,都成了过眼烟云,无法在他心底留下印记。冷血的毒物,又岂会顾念他人?
  楚子苓的心剧烈跃动了起来,一下一下砸在胸口,让她呼吸急促,手心冒汗。这伙人来的太快了,如此多人,怎能逃过?也许她可以让田恒先走,林止必不敢杀她……
  然而似是料到了她的打算,林止冲身边人挥了挥手:“抓住大巫,其他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几辆战车奔驰了起来,持弓的车左,执戟的车右,同时举起了手中兵刃,驷马飞驰,如同横冲直撞的猛兽,向他们扑来。
  “无咎!”


第81章 
  楚子苓惊叫出声。只这单人匹马,区区几个护卫,如何抵挡?
  然而回答她的,是一声低喝:“抓稳了!”
  田恒双手持缰,猛地一扯,马儿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向外冲去。三辆战车,成个品字围在三方,其中一辆正堵住了去路。见区区安车也敢来冲,战车上那弓手毫不迟疑,搭弓放箭!
  两车相对疾驰,长箭如电,田恒双眼微眯,只一偏头,就躲过了利箭。身上有甲,对面又只一个弓手,何惧之有?
  箭“笃”的一声钉在了车厢上,此刻两车相距不足三十步,对面车右已竖起铜戟,箭能躲过,利刃要如何抵挡?!
  谁料田恒一抖缰绳,前方骏马长嘶一声,竟又偏转了方向。急转之下,马后悬着的车厢几乎飞了起来,向着敌方驷马撞去。再怎么训练有素,马儿也无法抗拒天性,这偌大车厢撞来,怎能不避?边上骖马立刻扭身,撞在了中间并轭的服马身上,却仍未躲过,被车尾擦到,顿时筋断骨折,马嘶声声。四匹马乱作一团,任是御手如何驱驰,也动弹不得!
  车厢“呼”的飞起,又重重落下,震的车身剧颤,险些翻到,楚子苓只觉跟坐过山车一样,两眼发花,指骨都攥的生痛。他们躲过了吗?这是要另寻突围的道路?
  林止高声叫道:“他们要往山林逃了!拦住!”
  剩下那两辆战车,齐齐调转了方向,欲前后夹击,百来兵士也持刀持戈,冲向那小小安车。正在此刻,一声长长呼哨响彻四野。随着哨声,那漆园吏居住的小院,竟传来了急促脚步,二十几个持剑的游侠儿冲了出来!
  如今敌人面向山林,背向小院,这一下猛冲,直切腹肋,哪里能挡?林止又惊又怒,他们埋伏前明明搜过一遍,这群游侠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然而后悔也晚了,杀喊声顿起,林止高声道:“分兵!拦住他们!别让人逃了!”
  他们驾的是安车,御术如何高超,也逃不过驷马战车。只要逼停对方,自然能以众击寡,杀了田恒,夺下楚女!
  然而田恒要逃吗?骏马再次被缰绳勒住,调转了方向。他并没有向着山林逃去,而是冲了回来!
  早就设下伏兵,动用了原本准备对付屈巫的游侠儿。鱼已上钩,焉能不杀?
  一手挽缰,一手抽出了插在车边的短矛,田恒怒喝一声:“林止!”
  叱咤声犹如雷霆,轰然炸响。林止猛地抬起头来,就见前方车架上站着的大汉,猿臂舒张,凌空挥下,一道银光撕裂长空,直直向他射来!
  如此远,竟也能抛矛?这念头刚一浮上,林止就知糟糕,再想闪身,却已来不及了。短矛落下,身体似被重物一撞,向后飞去,肩上剧痛传来!
  敌方主使重伤,场中又是一阵大乱,那群游侠儿更是杀性大起,血光四溅。然而迟了一步的战车,再次逼了上来。林止半跪在地上,嘶声叫道:“抓住大巫,只要抓住大巫即可!”
  四下犹如鼎沸,饶是单马的安车都无法提速冲阵,被人围困,腹背守敌,他要如何保住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林止目中血红一片,死了战兵,伤了臂膀,全无所谓!只要能抓住楚女,就能向家主交代,就能救回娇娘!
  楚子苓跌坐车中,指甲已深深陷入木栏,几乎抠出血来。他们的人太少了,根本不足以抵挡敌兵,就算杀了林止,也未必有用,要如何才能逃出重围?
  正在此时,竹制的车帘被一把扯掉,前方那人,冲她伸出手来:“子苓,来!”
  他们要弃车了吗?楚子苓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握住那只大手,下一刻,腰上一紧,她腾空飞了起来!
  不,不是腾空。揽着怀中女子,田恒一脚踩上车轼,猛力一跳,正正跨骑在了拉车的骏马背上,反手一刀,斩断了束着马匹的衡木。
  “抓牢了!”只对怀中人低语一身,他磕马腹,那马儿甩脱身后大车,向着前路冲去。
  方才被冲垮的战车还停在路边,车上三人哪能料到还有单骑奔驰这招?根本不及阻拦。而后面追来的战车,又被坏掉的车驾挡住了去路,眼睁睁看那一马双乘,消失在昏黄天光之中。
  林止跌坐在地,半身染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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