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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闭-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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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皇仪门前,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我飞奔过去,见她意识模糊,左右又无内人经过,我便抱起她,欲送她去尚药局。
那是一段较远的路程。其间经过内东门司,恰逢张茂则先生自内走出。
他看见我们,颇惊讶,问了缘故,然后以两指探秋和脉搏,须臾,道:“倒无大碍。你这样抱她去尚药局太辛苦,不如进来,我给她施以针灸,应该很快会好。”
带我们到内东门司厢房内,他取出一盒金针,略加几针于秋和头、颈处,不过片刻秋和神色便已缓和。张先生温言嘱她勿紧张,继续施针,待一炷香燃尽,才拔出金针。
秋和面色好了许多,曲膝施礼道谢,张先生道:“董内人无须多礼。你只是劳累过度,睡眠不足,才有如此症状。往后要注意休息,多保重。”
秋和低首答应。张先生又道:“听楚尚服说,你夜间回尚服局后还要调制妆品,教导小宫人,这样歇息时间便没多少了。我明日向皇后说明,请她只让你在后宫做半日事罢。”
秋和含泪拜谢,张先生避而不受,让我送她至居处。
送秋和归来,我再入内东门司,张先生尚在洗针消毒,未曾离去。我向他道谢,他微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况且又不是为你施针,何必谢我。”
我赧然低头笑,问他:“先生学过医术?”
“我年少时在御药院做过事。”他轻描淡写地说。打量我服色,又含笑道:“不错,进阶了。恭喜。和你一起进宫的那些小孩子,很多没你有出息。”
我谢过他,踟躇半晌,再问他:“可是,对我们来说,进阶升职就是有出息么?”
他微微蹙眉:“你这孩子,在想什么?”
但他语气中并没有斥责的意思,更接近温和的询问,故此我有了勇气问他我思索多年的问题:“进阶升职就是我们入宫后的目标么?那么升职又是为了什么?”
他一怔,暂时没回答,我便再问:“先生你现在是内西头供奉官,勾当内东门,掌宫禁人物出入和机密案牍的内外传递,是宦者中的高官了,但你依然衣着简素,食不重味,待人也和蔼宽厚,并不像别的位高权重者一样以打骂下属为乐,那你的乐趣在哪里?你有愿望么?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他沉吟良久,最后说:“你的问题,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给你答案。但现在,你只须做好官家和苗娘子让你做的事,别的,不必想太多。”
(待续)














夜语







3。夜语
“哥哥。”
清眸不染半点尘埃,公主满含期待地这样唤我。我猝不及防,丢盔弃甲。
她是在央求我为她捉刀代笔,写她父亲命题的文章,论“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
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小姑娘,却无耐心读那些儒家经书,而今上对她学业颇关注,常过来查看督促,往往留下一堆作业命她完成,初时不过是抄写经书兼练字,到后来便要求吟诗作文了。
有次我见她要抄写的内容太多,她写得辛苦,遂趁旁人不在,悄悄为她写了几页。模仿他人笔迹誊写的工作于我来说轻而易举,公主见了大喜,从此一旦作业稍多,她便来求我为她代笔。
我为她写了两三次便不肯再写,反复向她解释翰墨之妙与文章精义非自己钻研领悟不可得。她连称知道,却又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磨我答应了,但很快又会有下一次。
这次竟是纯粹的捉刀。终于我下定决心,冷对她请求,无论如何不再答应。
她双目一瞬,命侍儿取茶去,书斋中只剩我与她二人,她挨过来,两手一牵我袖子,轻声唤:“哥哥。”
我的心,犹如被她手指轻轻挠了一下,骤然收缩。
她满意地欣赏我几近怔忪的表情,然后垂下眼睫抿去笑意,拉着我衣袖摇了摇,又做哀求状:“哥哥,就帮我写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如果晚膳前再不写完,又要被爹爹骂。”
我能说什么?此情此景,哪怕是她叫我去死,我亦会欣然领命。
我默默坐下,她欢笑着如一只小雀儿般扑腾着跳来跳去,为我铺好歙州澄心堂纸,在端溪龙香砚中磨好廷珪四和墨,再亲手递给我一支宣城诸葛三副笔,最后自己搬来个紫花墩,爬上去跪坐在上面,双肘支在书案上,笑吟吟地侧首看我写字,且不时称赞。
这声“哥哥”就此成为我无法摆脱的魔咒。公主喜欢用它令我俯首遵命,但有时也会莫名地这样唤我,不带任何目的。
偶尔当着旁人面她也会叫我“哥哥”,起初诸宫人大惊失色,说尊卑有别,要她改口,但苗昭容倒不以为意,说:“当年官家在春宫,也爱唤服侍他的内侍周怀政为哥哥呢。无他,对臣下略表亲近而已。”
“公主无兄长,官家的养子十三团练也已出宫外居,她多少是有点寂寞罢。”韩氏私下对我说。
今上无子,曾将汝南郡王允让第十三子鞠育于宫中,赐名宗实,授岳州团练使,故宫中人常称其“十三团练”。后来因苗昭容生下皇子豫王昕,今上遂命宗实归藩邸,后来皇子夭折,今上亦未再召宗实回宫。
“十三团练在宫中时,公主便称他为哥哥。你与十三团练差不多大,她见了倍感亲切,才这样叫你罢。”韩氏说,但又道:“不过,我们身份卑贱,受贵人尊称是要折福的。官家做皇太子时,周怀政是主管东宫事务的入内副都知,常侍官家左右,官家便戏称他为哥哥。有一次,周怀政见官家在练字,便上前请官家赐他一幅御书,官家一时兴起,写了几个大字给他——‘周家哥哥斩斩’。本来是一句戏言,未曾想数年后周怀政与人密议,欲谋杀相公丁谓,请寇准为相,奉真宗皇帝为太上皇,传位于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官家。此计未成,周怀政终被斩首。官家可谓一语成谶。也有人说,周怀政受官家尊称而不知避忌,迟早会遭天谴。”
我明白她言下之意,后来也曾向公主表达过希望她不再这样称我的意思,她却不管不顾,依然是想唤就唤,我亦不再多言,甚至有点庆幸于她的我行我素,因为每次听她唤我哥哥,我会感觉到一种隐秘的温暖。
公主听尚宫授课,总要我旁听,课后如有不明白的便会问我,我的学业也借这种特殊的方式得以延续。
一日夜半,我就着烛光看书,忽听有人在外轻轻叩门。原以为是催我睡觉的宫人,开门一瞧,发现竟是公主。
分明又是趁服侍她的内人们睡着了溜出来的,她仅着中衣,足裹白袜,但未穿鞋,在这寒冷的冬夜。
我一惊,问她:“公主为何这时出来?”
她笑笑:“我饿了,你有没有吃的?”
不待我回答,她已跑进我房间,好奇地左右打量。
我迅速找出最新的冬衣披在她身上,但是否留她在此,却让我颇为难。
我已升至入内高班,故有单人独寝的房间。深夜与公主独处一室,无论如何都是大大不妥的。
我竭力劝她回去,说我这里并无糕点,若回去唤醒内人,自然想吃什么都可以。她却说:“爹爹平日总叫我体谅下人,别太过劳动他们。若我唤醒她们,她们势必会大费周折地跑去御膳局传膳,那我岂不有违爹爹教训?本来我想,饿就饿吧,像爹爹那样,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谁知肚里像有只鹧鸪,一直咕咕叫,就是过不去呀。所以,我只好悄悄跑出来找你。”
我问她何不取她房中常备的点心,她说吃腻了。我啼笑皆非,想问她怎知我这里就会有她想吃的东西,但一转念,意识到她总有她自觉有理的理由,也就按下不提,从桌上拿起两枚小芋头,问她:“公主吃这个么?”
那是岭南小芋头,仅比青枣大一点。身为内侍,平日睡得比主子晚,御膳局会备一些点心给我们,我入宫前在家常吃芋头,故选此物夜间充饥。
她不认得,问我这是什么。我不觉意外,因她素日所食皆精细物,即便吃芋头也是吃精制的芋头糕点或芋泥羹,这种未剥皮的状态她从未见过。
我告诉她此物名字,说这是我这里唯一可食的东西,她欣然答应品尝,于是我抱了褥子铺在门前廊下,请她出去坐在那里,再用被子将她包裹严实,以防她受冻,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开始为她剥芋头。
剥完一个,我递给她,见她被我裹得像只大粽子,全身惟有头部能动,此刻两眼大睁,转动着黑亮双瞳,看看我,又再看看我手上的芋头。
我忍不住一侧首,让蔓生的笑意融于这无边夜色里。
公主挣扎着想从被子中伸出手去接,我怕她因此着凉,连忙止住,把芋头递到她嘴边,她低头一点点吃,像小鸟儿啄米。
她很快吃完一个,称这最简单的食物很美味,我便继续剥给她,那时她便安静地在一旁看。
宫中深夜檐下不点灯,但月光清明,把从我们身上扫落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本来是二人的相对无言,却丝毫没有尴尬的感觉。
空中开始淡淡飘雪,我此时穿的是深青衣服,心念略动,伸袖出去,承接了几片散碎白雪,微笑问公主:“公主知道雪花有几角花瓣么?”
她即刻答:“六角!”
我说不尽然,引袖至她面前让她自己数。她看了看,惊讶地低呼一声,从包裹着她的棉茧中猛地抽手出来,一把抓住我附有雪花的衣袖,另一手指尖在其上轻点,口中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五……”
“有五角的。”她得出结论,又埋头再数,少顷,又愉快地发现:“还有三角四角的!”
我笑而不语,牵被角掩好她的手,再喂她吃剥好的芋头。雪花在我青衫袖上衍化为几点薄薄的潮湿,我并不觉冷,纵然现在是深寒天气。
我爱看公主的明亮笑颜,就这样为她服役也令我满心喜悦。在这清凉的暗夜,她比那一弯上弦月更像是我唯一的光源。
“怀吉,”公主忽然问我,“你为什么会到宫里来?”
我一怔,不知该怎样向她说明我家中那种复杂的状况,后来只简单地说:“因为我家穷。”
“什么是穷呢?”她困惑地问。
我才意识到她目前所受的教育中还未仔细解释过贫穷的概念。
我先给了她一个最直白的答案:“就是没有多少钱。”
“我也没有多少钱啊!”公主感叹,“姐姐每天只给我十二个铜钱,要是我簸钱输光了她就不再给了,如果我赢了,也会把所有的钱都赏给和我玩的人,最后手中还是没钱,那我是不是很穷呢?”
“哦,不是……”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词该如何诠释,“穷,就是穿不暖,吃不饱,可能连饭都没得吃,只能天天吃芋头……”
“可是芋头很好吃呀……”公主不解,这样打断我,“我以后要天天吃芋头。”
显然刚才举错了例子。我无语。从来没想到要解释清楚一个词的意思会这样难。
思量许久后,我这样告诉她:“如果有一些东西,你有,甚至有很多,但是别人没有,他们又很需要,那他们相较于你,就是穷的。比如说,公主有很多好看的衣裳,但是你的小丫头们没有,那就可以说她们比你穷。”
也许这个例子还是不够好,但除此之外,我暂时想不到还可以拿什么她见过和能感知的来解释给她听。她是出生以来皆生活在皇宫中的金枝玉叶,不可能见过真正与贫穷有关的景象,不会知道何谓衣不蔽体,何谓饿殍遍地。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好像有点懂了……就是说别人家有很多衣裳,很多芋头,但你家没有那么多衣裳给你穿,也没那么多芋头给你吃,所以只能把你送进宫里?”
我苦笑:“算是这样吧。”
“那我就明白了!”她高兴地宣布,又继续跟我说她的心得,“秋和比我穷,因为我有大把玩儿的时间,她却整天在干活,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范姑娘、周姑娘和徐姑娘也比我穷,因为我有母亲在身边,而她们的生母在宫外;俞娘子比我姐姐穷,因为姐姐有昭容名号,她没有,只是婕妤,所以月钱和节庆例赏都没姐姐多……那么,张娘子要比孃孃穷很多,因为孃孃有皇后名位,她没有。上次她想在她的车上用皇后辇上的红伞,增加兵卫数到皇后的定额,结果被大臣们骂死了……”
说到这里她不禁笑了笑,但随即又黯然道:“可是,爹爹经常去张娘子阁中,一般只在每月朔望才去孃孃的柔仪殿,这样说来,孃孃又比张娘子穷了。”
这个话题我难以插言,只能保持沉默,而公主也不像是要等我开口,自己又说了下去:“爹爹呢?爹爹一定也有他穷的地方……哦,对了,经常数落他的大臣们几乎都有儿子,他却没有……”
我越发不能发表意见。最后,她终于提到了自己:“其实,我也很穷啊,我的眼睛很穷……服侍我的丫头们虽然没有我那么多的衣裳,但她们以前在宫外见过好多有趣的东西,说给我听,我都不知道……除了皇宫,我只去过宜春、玉津、瑞圣、琼林这四座园林和金明池,从来没逛过瓦子夜市,也不知道什么是酒店茶肆……我很想去州桥夜市尝尝当街水饭和玉楼前的獾儿野狐肉,也想去朱雀门看看旋煎羊白肠和沙糖冰雪冷元子怎么做,还想去相国寺烧猪院看看那个卖炙猪肉的大和尚……”
本来她前面的话颇感伤,但最后一句听得我笑了起来。相国寺烧朱院有个法号为惠明的僧人,冲破清规戒律,开了个卖猪肉的铺子,据说味道很好,其中炙猪肉尤佳,远近闻名,如今世人皆称烧朱院为“烧猪院”。按理说宫眷有前往相国寺进香的机会,只是如果要见那位荤和尚倒确实有点难。
“有什么好笑的呀!”公主蹙蹙眉,很不满,“难道你入了宫,还能想出去就出去,想见谁就见谁么?”
这我还真是无言以对。自从入宫后,我的确再没出去过,那些市井瓦肆,人间烟火,留在我记忆中的印象已经越来越模糊。
“唉,”公主叹了叹气,十分烦恼,“怀吉,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待续)














云影







4。云影
次年春,张美人的女儿幼悟病势加重,到了四月,太医表示回天乏术。今上忧心如焚,先封幼悟为邓国公主,过了几天又进封为齐国长公主,位列福康公主之上。但这样的冲喜仍未能驱病消灾,不久后,噩耗遍传中外:齐国长公主薨。
听到这消息,福康公主立即哭了起来。她虽然厌恶张美人,但对张美人的女儿和养女毫无敌对之意,甚至还很喜欢跟她们玩,对幼妹的殇逝,她是真的感到伤心。
她泣不成声地对我说:“我想去看看幼悟。”
我犹豫,想起了那次巫蛊事件。
她显然能看出我在想什么。“哥哥,”这次她这样称我,显得尤为严肃,“我从来没有诅咒过幼悟。”
我颔首,对她呈出一丝温和笑意:“我知道。”
但是张美人未必会知道。当我把公主的意思转告苗昭容,请她指示时,昭容也叹道:“徽柔这时候去,可不等于是自己撞到张娘子刀尖上么?”
她暗托王昭明询问今上意见,今上命公主翌日再去,并为幼悟服缌麻。
幼儿未满八岁夭折,属于无服之殇,家人本无须为其服丧。官家要求皇长女为幼女服缌麻,其实于礼不合,显得幼悟丧礼尤为崇重,也颇委屈福康公主,但公主并无怨言,次日果然服缌麻前往临奠。
张美人的翔鸾阁院内青烟袅绕,一群僧人列坐诵经,张美人守在幼悟灵柩前,想是之前已哭得太多,此时双目红肿,神情呆滞,毫无生气。今上伴于她身边,不时出言安慰,但自己也忍不住频频拭泪。
当张美人看见苗昭容与福康公主时,像是蓦地苏醒过来,勾着唇角冰冷地笑:“第三次了,你们还不满意么?”
我跟着公主进去,听见这话,一时未解,尚在琢磨,张美人凌厉的目光已朝苗昭容母女直劈了过去:“安寿死了,宝和也死了,现在你们连幼悟也不放过!我知道你们恨我,那就让官家杀了我好了,为什么要害我的女儿?”
安寿公主和宝和公主是皇第三女与皇第四女,为张美人所出,此前也都先后薨逝。听张美人意思,像是怀疑这三个女儿皆死于非命。既有布偶之事,她遂把所有怒气都倾于公主及苗昭容身上了。
她越说越愤怒,起身直朝公主冲了过来。今上忙离座拉住她。
公主眼泪夺眶而出,连连摇头,道:“我没有害过幼悟,我没有害过哪位妹妹……”
张美人完全不听她分辩。公主的出现给了她宣泄怒火的理由,她继续哭骂,诅咒所谓害她女儿的人,骂了一会儿又悲从心来,回身依偎着今上,开始一桩桩地回忆三个女儿临终前的事。
随着倾诉的持续,她的表情渐趋缓和,语调也开始变得柔和:“……幼悟很乖的,怕我伤心,最难受的时候也不喊疼,见我落泪,就伸出小手来帮我擦,说:‘姐姐别哭,面花儿掉了。’……到了后来,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小脸通红,还努力朝我笑……我就这样抱着她,抱着她,她脸贴在我胸前,手还抓着我的衣缘,身子却越来越凉……”
今上搂着她,轻轻侧过身去,背对着我们,我们暂时看不到他神情,但见他两肩微微颤动,应是在强忍悲声。
张美人最后的话也听得我眼角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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