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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闭-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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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茫然
(由 :2714字)

    阿荻声音稚嫩柔软,意态天真地说出这句话,令公主与若竹都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若竹随即道:“这种游戏,自然要穿的灵便些才好活动,难道要她们穿上大袖长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去摔摔打打么?”

    公主亦笑道:“这是每年上元百戏表演都会有的节目,官家驾临宣德门观灯时都爱看,也没听说他觉得那些妇人衣着有何不妥。”

    适才阿荻“司马伯伯”四字一出口,我便猜想这位先生可能是曾与我有一面之缘的司马光学士,因他贤名远播,世人皆知他品德高尚重礼法,听张夫人与阿荻的叙述,倒与他性情相符,何况在我印象中,如今在京官员里,姓司马的也只他一人。而这个猜测在张夫人随后的话语中也得到了证实。

    “唉,就是因为官家未觉有何不妥,君实才有诸多意见。”张夫人无奈地笑笑。君实正是司马光的字。

    张夫人又解释道:“他对庞学士说,宣德门乃国家之象魏,是用来悬示法令,体现国家尊严的。而上元观灯之时,上有天子之尊,下有万民之众,后妃侍旁,命妇纵观,让那些妇人半裸着在宣德门前游戏,怎能隆礼法、示四方?以后一定要上疏论列此事,请官家务必禁演这节目。”

    公主不以为然:“我倒觉得这节目挺好,女子可以像男子一样竞技,不似以往,只能浓妆艳抹地摆弄丝竹管弦,或做歌姬舞女以娱人。这类活动,穿少一点无伤大雅,再说,在宣德门前百戏中袒露胳膊的男子多了,却为何女人们多露一寸肌肤都不行?”

    若竹笑道:“幸亏你不认识我这姐夫,要当着他面说这话,不知他会怎样骂你呢。”

    公主有不悦之色,还欲反驳,我立即暗扯她衣袖,制止她,公主也就没再多说,但问阿荻:“那你爹爹同意司马伯伯的意见么?”

    阿荻摇摇头,微笑道:“司马伯伯要我爹爹跟他一起劝官家,我爹爹只是笑笑,没答应,然后司马伯伯不高兴,看见我,更生气……”

    公主与若竹相顾莞尔,张夫人亦笑着叹息,移开了这话题:“咱们别管这书呆子了。若竹,还是说说你罢。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若竹迟疑着,没有立即回答。我想她大概是顾忌到我们,不好向姐妹述说家中事,遂轻声对公主说:“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公主“唔”了一声,语气却是大不乐意,也未立即站起来。若竹大概也看出公主对她的事大感兴趣,想了想,最后一拉公主的手,道:“姐姐别走。难得与姐姐如此投缘,我便把今日的委屈说与姐姐听罢。”又转顾我,道,“这位郎君也不妨听听,将来可别犯我那夫君的错误。”

    命侍女撤去残羹,煮水点茶,若竹侧朝张夫人,开始讲述:“因我爹爹的关系,我夫君原是不便做京官的,也补外了几年,但最近官家却不顾我爹爹的反对,将他召了回来,让他进翰苑,做了学士。我觉得挺奇怪,回来问爹爹原因,他却不肯跟我说。直到昨天,我随母亲去外公家贺岁,与他家那一群姐姐妹妹、舅母表嫂闲聊,她们才告诉我说,欧阳内翰这两年兼开封府,翰苑的事就管得少了,何况他去年又在忙着弹劾包拯,官家觉得翰苑缺人,于是就急着把我夫君召了回来。”

    她说的欧阳修弹劾包拯之事去年闹得挺大,我亦有耳闻。起因是权御史中丞包拯率御史台官员相继弹劾三司使张方平,说他不称职,最后导致张方平被撤职。今上随后宣布由宋祁接任三司使,包拯又说不好,转而弹劾宋祁,逼今上让宋祁补外。于是今上倒乐了:你觉这人不行,那人不妥,不如就让你自己去做罢!大笔一挥,写下词头:以权御史中丞包拯为全三司使。

    皇命既出,欧阳修大怒,立即上疏弹劾包拯,洋洋上千言,说包拯“天姿峭直,染素少学问”,“蹊田夺牛,岂得无过”,“言人之过似激汗,逐人之位似倾陷……今拯并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将来奸侫者以为说,而惑乱主听;今后言事者不为人信,而无以自明”……奏疏一上,包拯亦感不安,避于家中不受任命。但任欧阳修如何劝说,今上都不改成命,再三坚持,包拯才走马上任了。

    国朝奉行避亲籍制度,一般来说,宰执重臣的亲属不能再身居要职,甚至不能同时做京官。包拯弹劾宋祁的理由之一就是其兄宋庠方执政,故他不可再任三司使。而听若竹言下之意,似乎她的父亲也是朝廷重臣,因此她的夫君不便做京官,遂补外几年。只是我最近较少打听翰苑之事,也不知哪位外郡官员最近被召回,做了内翰。

    “原来姐姐的夫君是内翰,我果然没猜错!”公主得意地抚掌笑。

    翰林学士官阶为正三品,公主此前对若竹夫君品阶的论断的确没错。

    张夫人闻言笑:“她这夫君可了不得,及第十年便做了内翰,国朝以来也没几人。”

    “哦?”公主好奇的追问,“那他是……”

    “他只是承蒙圣上加恩,捡了个便宜。”若竹轻描淡写地说,也不急于提及丈夫的姓名,继续说她家的事,“后来外公家的女眷们就在讨论欧阳内翰和包拯孰是孰非,大多都觉得包拯弹劾宋祁其实没错,除了应避宋庠执政之嫌外,宋祁也却是像包拯说的那样,喜欢游宴,奢侈过度,而三司使主管国家财政,是不应该由这样的人出任。然后,她们开始讲朝中流传的小宋的故事,其中一则颇有趣:小宋姬妾甚多,他知成都府时,有一天设宴于锦江边,酒喝了一半忽然觉得风太大,有点冷,便派人回家取件半臂来给他穿。结果那家仆回到府中刚说了这事,那一群莺莺燕燕立即奔回房中,各自取了一件半臂塞给他。家仆全都送了去,小宋一看,傻眼了——共有十几件呢!他茫然看半天,觉得选谁的都不好,都会有厚此薄彼的感觉,于是竟不敢取来穿,最后强忍寒意而归。”

    她说至这里,公主举袂掩口,开始暗笑,张夫人与我亦随之解颐。若竹见了,又道:“好笑罢?我也觉得挺有趣,所以今日回到家中,我跟某人说了这事。他听到小宋茫然看半臂时,也哈哈大笑,笑得可开心了。于是我讲完后就顺势问他:‘如果你的原配夫人和我姐姐都还在,我们三人各自给你做了一件冬衣,一起送给你,那你穿谁的?'这下,他顿时也‘茫然'了,想了半晌,才回答:‘我都穿上罢,反正今年冬天挺冷的。'我可不会让他这样蒙混过去,就追着问:‘那你先穿谁的?把谁的穿在最里面?'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我反复再问,他才嘀咕着说:‘总有个先来后到罢,按娶你们的顺序来……”

    张夫人笑问:“你就是为这个生气?”

    若竹蹙眉道:“那时我听了是不大高兴,但这不是最气人的呢……我不动声色地再问他:‘如果我们三人分别待在自己房里,然后三个房间都着火了,那你先去救谁?'他望望天,又看看地,磨蹭许久才说:‘你让我先救你王姐姐和若兰罢,她们身体都不好……我保证一救完她们就来救你。”

    公主再也忍不住,格格地笑出声来,张夫人含笑摆首:“他也真是耿直,即便这样想,这最后一句,也不应直说呀。”

    若竹咬牙切齿,恨恨地说:“我倒吸一口凉气,好不容易压下怒火,继续好声好气地跟他说:‘可是火很大,如果你不先来救我,我就要被烧死了呀。'结果,你们猜他怎样回答?”

    我们皆笑而摇头,表示猜不着。于是她公布答案“他说:‘不会的,你没病没痛的,跑得又快,估计屋子刚一冒烟你就已经跑出去了,都不用我救。”


 9。夫妻
(由 :3010字)

    她表情生动,绘声绘色地学着夫君当时那诚恳的神态说出这话,立时又让厅中爆发出一片笑声,连侍立在她身后的两名侍女都顾不上礼节,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

    若竹自己倒没笑,忿忿不平地又说:“我当时气得差点想放火。后来转念一想,好啊,你不是说我跑得快么?那我就跑给你看!于是二话不说,拂袖而去。刚开始,本来以为他会追来,走得是很快,还在想,如果他跑来抓住我胳膊,我一定要重重地甩脱……过了一会儿没见他追来,我觉着挺奇怪的,就放慢了步伐,但还是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回头看了看,没想到根本没见他人影!哼,说不定他还以为快到进膳时间,我是去让人准备饭菜了罢。我顿时怒了,马上让人备车,就到这里来了。”

    “嗯,妹夫确实不对。他年纪也不小了,怎么都不知道多让着你,哄着你一些,让你无端生这些闲气。”张夫人笑着叹道,又拉起若竹的手,轻拍着说,“不过,说真的,妹妹你也有不是之处。平白无故的,问他这种问题做什么?你想要他怎样答呀?说先救别人,你自然是不满意,但若他说先救你,而置故人于不顾,如此喜新厌旧,无情无义,你听了又会高兴么?”

    若竹嘟嘴道:“话虽如此说,但我就是想知道我在他心里是何地位嘛!”叹了口气,她又怅然说:“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生错了时候。要是早生十几年,在他尚未娶妻之前遇见他,然后嫁给他做原配夫人,两个人再举案齐眉地一起生活到现在,就像姐姐你和姐夫一样,毫无隔阂,那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么?”

    听到提及自己,张夫人的笑容倒淡了些去,推心置腹地对若竹说:“我与你姐夫也并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毫无隔阂,无忧无虑……虽说他只有我一个妻子,一直以来也未纳妾,但我却未曾为他生过一男半女。今天他都四十岁了,我也再不年轻,所以也越发忧虑,总觉得愧对于他,倒恨不得他能尽快纳妾,让一个别的女子一起服侍他,为他延续血脉。”

    若竹问:“那姐夫愿意纳妾么?”

    “若愿意,我现在还会这么犯愁么?”张夫人苦笑道:“有一次,我都为他选好一位美貌的小娘子了。某日让这小娘子装扮停当,去君实书房里伺候。谁知她进去后君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一心读书。那小娘子欲引起他注意,便随手取过一册书,出声问他:‘学士,这是什么书?'君实瞥了瞥书,然后对她一拱手,正色回答:‘这是《尚书》。'此后又继续看书,不再理她。那小娘子无奈,只得退出,告诉我此事。那时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在家中,君实有顾虑,所以不好亲近她。过了几天,我便借口去亲友家中赏花,早早地出了门。那小娘子靓妆华服地去书院给君实供茶,岂料君实见了她竟怫然不悦,斥她说:‘这下人!今日院君不在宅中,你出来到这里做什么?”

    若竹闻言笑,有劝慰张夫人道:“子嗣之事,既然姐夫都未有强求之意,姐姐又何必介怀?何况听说他已收族人之子为嗣了。姐夫不愿纳妾,足见对姐姐情深意重,真是令人艳羡。若我要为某人纳妾,他一定求之不得。前两日他陪我出去观灯,竟一味盯着灯影上长脖子的美人儿看,可见也是个好色之徒,将来我还不知道要因此受多少气呢!”

    张夫人讶异道:“他看个灯影儿你也有意见?未免太多心了罢?他身为朝廷大臣,还肯陪妻室出门观灯,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有诸多怨言,岂非身在福中不知福么?”

    公主听后问张夫人:“莫非司马学士从不陪夫人观灯?”

    “可不是么!”一提此事,张夫人眉间也有了几分怨怼之色,“每次过节,他都不会陪我出门游玩。有一年也是上元节,我想出去观灯,跟他说,他就问我:‘家中也点了灯,何必出去看?'我就解释说:‘我还想看看街上游人。'他听了便瞪我一眼,道:‘莫非我不是人,是鬼么?”

    这话刚一出口,众人又都随之笑开。张夫人再问若竹:“你瞧瞧,若可以任你选择,你愿意重新挑一个像君实这样的呆木头,还是继续与妹夫过下去?”

    若竹想想,虽是不语,但低头不住地笑,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了。

    张夫人又轻声叹息,道:“世上哪有一切都完美无缺的夫妻呢?有很多夫妇,在别人眼里看来都是很好的,举案齐眉,恩恩爱爱,和和美美,但个中隐情,也就只能是冷暖自知了。但是,难道仅仅因为婚姻中略有不足之处就不过下去了么?你就算是养一株芍药,也要耐心地每日照料,才能开出喜人的花呢。有些夫妻互存怨气,自觉与对方过不下去,可能就是缺乏这点浇水除虫的耐心……你那夫君,才华盖世,模样、性情又好,世间少有,因此令尊才会如此钟爱这个女婿,在你姐姐过世后又把你嫁给他。世间男女千千万万,能结为夫妻,是你们两人难得的缘分,自当珍惜才是。何况这两年来,他对你也可以说是悉心呵护,无微不至了,你还有何大不满呢?纵有些小事令你不快,也不妨多担待一些,大度一点也就过了。若经常为一言半语动气,时间长了,会大伤感情的。”

    若竹垂首听着,也不反驳,良久后才开口,却不是说自己的事,而是笑指公主与我,道:“世上未必没有完美无缺的夫妻罢?我看他们就很好,眼中只有彼此,相处又那么融洽。”

    公主听见,立即反对:“才不呢,我们也有问题——有时候我让他帮我作点小事他都不肯,还要我央求他!”

    张夫人便问:“是不是你要他做的事不是太好,才让郎君如此为难?”

    若竹则说:“但是,如果你坚持,到最后他还是会答应你的罢?”

    公主讶然问:“你们怎么知道?”

    若竹与张夫人都笑了,皆转而顾我。我垂目低首,继续微笑着保持沉默,而心里,有一阴云般的念头一闪而过:“其实,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根本不是夫妻,而且,这一生都不可能结为夫妻。”

    但我彼时的黯淡心情倒没有持续多久,后来楼下传来一阵马嘶声,打断了我思绪。

    张夫人起身到窗边探视,然偶含笑侧首,对若竹道:“实话说罢,今日我收到你的信,见你写得那么严重,什么‘遇人不淑'这类的话都说出来了,很是惊讶,又不知详情,所以先去你家中问过妹夫。他告诉我,当时原是跟你说笑,没想到你竟会当真,你跑出去时,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所以才没追出去。后来我跟他约好,我先来见你,他随后过来接你回家。现在,他已至楼下,你且消消气,跟他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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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与我旋即到窗边观看,果然见楼下有一文士倚马而立,披着一袭带风帽的斗篷状大袖毛衫,风帽将脸遮去了大半,令人无法看清楚他的面容,但仍可感觉到他身形秀逸,文质彬彬。

    若竹踟蹰,但还是移步至窗边略顾了顾,那文士窥她身影,立即轻声唤她:“娘子,夜已深,我们回家罢。”

    他显然是顾忌周围之人,所以不敢高声呼唤。

    若竹听了,嘴角一挑,回身牵过阿荻,俯首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阿荻点点头,手指圆凳要侍女帮她搬到窗边,然后她爬上去,踩着凳子,肘撑在窗沿上,看楼下文士,然后,用她清亮的声音对他道:“冯叔叔,婶婶要我问你,你是谁呀?”

    这小女孩语音澄澈,又很坦然地以足够大的音量说出这古怪的话,听起来很有趣,想必能充分引起酒楼内外的人注意。

    那文士一定颇为尴尬,但思忖一下后,还是低低地说了些什么。

    阿荻摇摇头,有很清晰地问他:“什么?……听不见!”

    那文士像是做了次深呼吸,两肩一垂,大概是豁出去了,仰首,风帽随之滑落,露出了一副我与公主都记得的俊美容颜。

    “在下江夏冯京。”他朗声应道,目光朝阿荻身后探去,追寻若竹的身影。

    酒楼上上下下顿时响起一片“噼啪咣当”推窗开户的声音,无数个头从楼中伸出,目光热烈地落在冯京身上,路上行人也停下脚步,纷纷好奇地盯着他看,对他指指点点,甚至还有许多热情的游人士女或酒客从四面八方围聚过来,冲着他连声唤“冯状元”、“冯学士”或“冯内翰”。

    冯京也无暇顾及若竹了,骑在马上,尴尬地向唤他的人颔首示意,左右陪笑,状甚尴尬。

    而若竹,侧身隐于窗棂之后,搂着阿荻,已笑弯了腰。

    
10春寒
(由 :2702字)

    在听若竹讲述她家中之事时,我对她的身份已有猜测,现在答案揭晓,大致我的想法相去不远,她是宰相富弼次女,晏殊的外孙女。富弼当年先将长女若兰嫁给冯京,若兰因病去世后,富弼又把若竹许给冯京为继室。如今都下有人咏冯京:“三魁天下之儒,两娶相家之女。”指的便是此事。公主当年在宫中宴集上见到的冯京夫人是若兰,而若竹与冯京成婚应是在他补外期间,因此今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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