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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闭-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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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而去,参加贡举,中了进士。后来经范仲淹荐举,应召试获馆职,除集贤校理,监进奏院。入馆阁后他结交的朋友大多都是像他那样考进去的有才望之人。这些人都支持范相公国策,虽然皆是君子党,但素日疏狂惯了,指点江山,睥睨权贵,又常嘲讽御史台官员不学无术,越发激怒了与范相公、杜相公失和的王拱辰。何况馆阁为储材之地,现今与他作对的士人,很可能是日后的朝廷重臣,所以他一直想把馆阁名士贬逐出京,但苦于未觅到对策,直到后来进奏院开秋季赛神会……”
“是每年春秋两季京城里的人开的那种赛神祭祀会么?”公主问。
张承照道:“是。都人借此开宴聚会原是习俗。苏舜钦那时就按进奏院惯例卖了一批故纸,自己又出了十千钱,准备宴请他那些馆阁名士朋友……”
“是只请考进去的那些吧?”公主笑道。
“没错。”张承照顺势奉承,“公主真是冰雪聪明,一猜就中!当时有个太子舍人,名叫李定的,也想参加进奏院的赛神会,但被苏舜钦一口回绝,还笑对他说:‘食中无馒罗毕夹,座上安得有国舍虞比?’馒罗毕夹,是蕃人羊彘肉饼;国舍虞台,指的是国子监博士、太子中舍、虞部、比部员外这些用来荫补高官子弟的官职。言下之意是,我们宴会只请清流雅士,你这样像蕃人肉饼那样上不得台面的高官子弟就不必参加了。”
公主大笑:“把人比作蕃人肉饼,这让李定脸往哪搁呢……他咽不下这口气,一定会报复了。”
张承照拍掌道:“可不是么!李定怀恨在心,虽未去参加赛神会,却在宴席中安插了眼线。那些馆阁名士也不谨慎,酒酣之时,史馆检讨王洙命人召两军女妓杂坐作乐,殿中丞、集贤校理王益柔更即兴作了首《傲歌》,诗中有两句说:‘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
公主听后顿现怒色,斥道:“想让皇帝去扶他?这也真不像话!”
张承照旋即自擂一耳光,道:“臣一时不慎,直言转述,请公主恕罪。”
这一句公主听了尚且恼怒,今上闻说时的心情可想而知了。我此时欠身,劝公主说:“此乃王益柔少年狂语,原是无心之过。”
好在公主急于听以后的事,倒没就此多作计较,摆手说:“算了,反正后来他也吃到了苦头。承照继续说罢。”
张承照遵命,又道:“李定的眼线刚听到这句就出去告诉了他,李定当即去找王拱辰,转述此事。王拱辰迅速入宫面圣,举报进奏院之事。官家大怒,立即命皇城司去捕捉宴会上的人。当时汴京街道上都是手持兵器、骑马疾驰去捕人的内侍,臣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满城喧然;大呼小叫的声音连宫中都能听到。”
“全捉到了?”公主睁大眼睛问。
“那当然,”张承照眉飞色舞地说,“那些馆阁士人都是书生,哪能反抗!不一会就全被抓到牢里去了。然后王拱辰率御史台弹劾苏舜钦监主自盗,王益柔谤讪周孔,王洙等人与妓女杂坐之类,要求官家一一治罪,甚至请官家诛杀苏舜钦和王益柔。而韩琦力谏,说陛下即位以来,未尝做过诛杀士大夫这样的事,一旦遽如此,必将惊骇物听。”
公主点头道:“他们虽然是狂妄放肆了点,但也不至于要让他们掉脑袋。”
张承照道:“公主真不愧是皇帝女,与官家想的一样。后来官家将苏舜钦除名为民,其余名士皆贬官外放,馆阁顿时为之一空,好长一段时间内要修书、修史、解经都找不到合适的人,朝报也停了许久。因一时找不到那么多进士中出类拔萃者补入馆阁,官家又有意惩才士轻薄之弊,王拱辰之党遂承意旨,援引了几个朴纯无能之人进去……”
公主忽然双目一亮,问:“那个杨安国,就是这时候补进去的么?”
张承照笑而颔首:“对,对,那个活宝就是这时补入馆阁的。”
我一听杨安国名字,也不禁想笑。这人才疏学浅,言行鄙朴,每次为今上讲读经义,常杂以俚下廛市之语,以致宫内侍臣中官,一见其举止,已先发笑。一日,他为今上讲解“一箪食一瓢饮”,操着满口乡音说:“颜回甚穷,家中只有一罗粟米饭,一葫芦浆水。”另外一次,又讲《论语》中“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一句。脩是干脯,十条为一束。古人相见,必执贽为礼,束脩乃贽之薄者。这句话原是说,“从带着束脩薄礼来求见的起,我从没有不与教诲的”。而杨安国的解释则是:“官家,昔日孔子教人,也须要钱的。”今上闻言一哂。翌日遍赐讲官,其余众人皆恳辞不拜,唯杨安国坦然受之。这些事早在宫内传为笑谈,连今上在为公主讲解《论语》时也曾含笑提及。
“此中可笑之人不只有杨安国,”张承照又道,“馆阁内剩下的彭乘也是个妙人啊!进奏院之事后,翰林学士出了个缺,官家想从馆阁文臣中选一个补进去,实在找不到太好的,就挑了年纪最大的彭乘。后来他为官家拟文章诰命,遣词用句尤为可笑。有次一位守边关的元帅请求朝觐,官家召来彭乘,跟他说了自己的意思,让他草诏回复,后来彭乘在批答之诏中这样写:‘当俟萧萧之候,爰堪靡靡之行。’”
公主大为不解,颦眉问我:“这句话好晦涩,是什么意思呢?怀吉你能懂么?”
我微笑道:“臣也只能猜测。或许他是想说,等天气凉了便可启程。”
张承照笑道:“就是这意思。官家的原话是:‘等到秋凉时,你就回来罢。’这诏书传出后,生生笑倒了几个翰林学士。那彭乘还挺爱用这一句式的呢。后来大臣田况知成都府,那时西蜀正在闹灾荒,田况刚入险峻的剑门关即发仓赈济,然后上表待罪,彭乘又拟诏批答说:‘才度岩岩之险,便兴恻恻之情。’又成一时笑料。今年彭乘得病死了,他的同僚王琪为他写挽词,还忍不住讥笑了他一下,在挽词中写道:‘最是萧萧句,无人继后风。’”
公主伏案笑了半晌,才道:“原来这几年翰林学士中也混有这样的乌合之众。追究起来,也是那王拱辰的错。”
也正因这点,令王拱辰更为天下才子名士所指摘。国朝颇重文章词学之士,鉴于真宗朝馆阁中有不少学识浮浅之人,今上特意指示:“馆职当用文学之士名实相称者居之。”为此提高入馆阁的条件,一时所选皆为天下精英,故本朝人才辈出,许多大臣既有政声,亦有文名,足以流芳千古,为国名臣。而进奏院之事导致馆阁取士原则更改,虽多了纯朴持重之人,但殊无灵气,凡解经,不过释训诂而已,更有杨安国彭乘之徒混迹其中,长此以往,于国于社稷总是不利的。
但这些话我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未跟公主说。她与张承照笑语一阵,忽然又问:“但那王拱辰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权力,想害谁就害谁呢?”
“因为他那时是御史中丞,就是负责监察百官的呀。”张承照回答,“御史台的职权是纠察百官,肃正纪纲,规谏皇帝,参议朝政和审理刑狱。朝廷还规定,御史若百日内不指摘时政,即罢为外官。就算王拱辰与别的官儿没私怨,他也得找人来弹劾,所以没事千万别得罪御史……说起百日言事的规矩,朝中还另有个笑话:御史王平上任将满百日,还未言事。同僚都很惊讶,但想一想,又说:‘或许王御史是有待而发,若进言,必是论大事。’有一日,终于听说他进劄子弹劾了,大伙奔走相告,一起悄悄找来他的劄子拜读学习,却见他所弹的竟是御膳中有发丝之事。他的弹词还这样写:‘是何穆若之容,忽睹卷如之状。’”
刚一说完,张承照自己先就大笑起来,而公主未完全明白,一边吃青梅果子一边转而问我:“他的弹词是什么意思?”
我含笑答:“他是说,皇帝正准备进膳,御容多么肃穆庄重,不料忽然看见一根头发丝在碗碟中安然盘卷着。”
公主当即开口笑,不意被未咽下的青梅呛了一下,连连咳嗽。我正欲过去照料,张承照已抢在前头为她轻拍背部,并端茶送水。
公主喘过气来,道:“以前馆阁中人说台官不称职,原来并非无理指责呀!”
张承照应道:“那是!若不是台官自己确有不足之处,欧阳修与他那些馆阁朋友也不至于频频拿这点说事。”
公主又笑道:“说起来,云娘关注的事也跟王御史差不多呢。如果我不好好吃饭,她就会向我姐姐进言弹劾。等下回,我也让爹爹封她做御史。”
云娘即她的乳母韩氏。很快联想到苗淑仪,公主又说:“姐姐也是呀,如果觉得我不听她的话,就会去向爹爹或孃孃弹劾我……不过她的官儿比云娘大,就封她做御史中丞吧。”
我闻言低首笑,公主看着我,故做严肃状:“你笑什么?你也常干坏事,有时我不想写字读书,你也会去告诉我姐姐……可以算是个侍御史知杂事。”
我收敛笑意,朝她毕恭毕敬地躬身,道:“公主,请恕臣直言。臣窃以为,公主迁臣为翰林学士更为妥当。”
“为何?”公主问。
我回答:“因为臣要随时准备应对公主垂询,为公主讲解经义,更每日值宿,不时受命为公主代拟内制文章诗词……”
“咚”,一声轻响,是公主把一枚青梅掷到我两眉之间。“你又在拿我取笑!”她嗔道,但那一抹佯装的怒意,很快消失在其后笑靥中。
我抚着眉心只是笑。她凝视我片刻,忽然说:“不过,怀吉,你那么好学,如果没有入宫,今年你十八岁,也可以去考状元了罢?如果举进士,要做翰林学士真是不难的。”
我笑容消散,心中五味杂陈,不辨悲喜。
公主再展开那张朝报,看着上面的奏名进士名单,又微笑道:“但是如果那样,我就不会认识你了。或许只能在爹爹御集英殿召见新科进士时,登上太清楼远远地看你一眼,在心里想:‘这个状元郎还挺好看的。’如此而已。”
(待续)
状元
1。状元
公主设想的这情景,果真发生在三月,当然,那好看的状元郎并不是我。
崇政殿殿试后数日,今上御集英殿,此次贡举的最终结果便在那里唱名宣布。按惯例,彼时后宫女子可以随皇后登上与集英殿相邻的太清楼,一睹新科进士风采。
那日太清楼上布彩幕珠帘,皇后御座设于楼东,公主坐在她身边,宫眷于其后依序列座,唯张贵妃授意亲从内侍另设座于太清楼西侧,彩幕绣扇,色彩样式皆与皇后所用的相近,从楼下望去,似两宫并列。
此次入宫参加唱名仪式的举子约有四五百人,分成两列进来,陆续在集英殿前站定肃立,皆着白色遥溃嗵炖鋈障拢恳鹿谑ぱ�
唱名时辰到,礼乐声止,举子与旁观诸人皆屏息静气,等候殿内的皇帝拆号宣布进士名。
少顷,今上亲自宣读的状元名字经由六七卫士齐声传胪,响彻大殿内外:“进士第一人——江夏冯京。”
举子队列内漾起一阵涟漪般的轻微骚动,之后有一位年轻士子自内走出,不疾不缓,迈步朝殿中行去,身形秀逸,意态从容。
太清楼上的宫嫔大多按捺不住,纷纷倾身向前探视这新科状元,无奈隔得略有些远,他不久后又进到集英殿中,具体眉目宫嫔们不及看清,忍不住相互顾问:“你看清楚状元郎的模样了么?”
此刻在皇后身边侍立的内殿承制裴湘笑道:“这位状元郎的仪容相貌,可能是国朝有史以来的状元中最好的。”
裴湘是本朝最有才华的宦者之一。他的养父,真宗朝内侍裴愈善吟咏,有诗名,裴湘本人亦爱读书,再经裴愈悉心培养,少年时文采已堪比进士,如今在秘阁供职,负责图书校理,职务几近文臣。明道年间,今上御便殿,试进士诗赋,一时兴起,遂命一旁伺候的裴湘做试题。裴湘欣然领命,一挥而就。阅读其诗赋后,今上嗟赏,左右中人亦为之动色。从此后但凡殿试,今上都会命裴湘在侧伺候,不时为他查看进士试卷,传报答题内容。因此新科进士的情况,裴湘也相当了解。
他这句话,激起女子们一片嬉笑惊呼,个个眸色流光,越发好奇了。苗淑仪从小在宫中长大,看过好几届的进士,这时开口问裴湘:“比起十九年前的王状元如何?”
她是指王拱辰,如今距他天圣八年及第时已有十九年。
裴湘答道:“王侍郎那时才十九岁,虽然俊秀,但略显瘦弱青涩,似一株青竹。现今这位冯状元比他那时稍长几岁,丰姿秀美而无清寒气,立于众举子中,如盛开的唐棣般炫目。”
皇后听了微笑道:“裴承制书画皆佳,形容起人来也跟作画似的。”
“臣惶恐……”裴湘含笑欠身:“臣只是如实回答苗娘子问话……冯状元才学也是极出众的,在殿试之前的乡举、礼部试中皆为第一,加上今日唱名结果,那是真正的三元及第了。”
三元及第的状元国朝史上原只有四人。听他这样说,众女子对后来的进士唱名也不怎么关心了,聚过来只管问裴湘状元之事。籍贯、年龄、出身、殿试的诗赋内容都问过后,有一个大胆的内人脆生生地问了一句:“状元郎可有家室?”
众人哄堂大笑,惊得司宫令忙示意:“噤声!被举子听见有失体统。”
娘子及内人们勉强抑住笑声,一壁拿那位提问的内人打趣,一壁又都挑眉勾唇看裴湘,等着听他回答。
而裴湘的答案没令她们失望:“冯状元几年前曾娶过一位娘子,但那娘子早亡,此后便一直未娶。”
“哦……”内人们应道,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看得公主不禁笑起来,低声对我说:“人家是否有家室,与她们又有何关系?她们又不能嫁给他,为何如此关心?”
我笑而不答。素日与内人们相处久了,可以隐约猜到她们的心思。她们固然自知不会与状元结缘,但面对一个赏心悦目的男子,总是会希望他尽可能地保持单身状态,以给她们更多憧憬的空间。
进士前五人由今上亲自拆号宣布,其后由宦者分批唱名,待唱名至第五甲毕,入殿的士人执敕黄再拜,殿上传胪再曰:“赐进士袍、笏。”
赐予进士的绿袍、朝笏积于集英殿外两庑下。前五人随状元先出殿门,在宦者帮助下先加一领淡黄绢衫,再着绿罗公服,系淡黄带子,接过白简朝笏。随后数百名士人相继过来,于廊上争取袍笏,皆不暇脱白遥В苯蛹勇膛塾谄渖稀B页梢煌牛涣饲拔迦说拇尤荩吹霉擅怯质且徽笮Α�
待士人披衫系带毕,宦者前引至殿上谢恩。须臾,又见状元率众进士出来,由宦者引至太清楼前,向皇后行礼。
那宦者带他们过来后未作太多指示,我一瞥西侧张贵妃那端,有一瞬曾疑心状元辨不出皇后的位置,因两侧彩幕仪仗差别甚小,不熟悉宫中仪制的人未必能分清。但状元冯京只是举目淡看楼上一眼,即转朝东侧,率众下拜。
苗淑仪大概与我想的一样,此刻见他辨出皇后方位,即笑道:“这状元郎倒有眼色。”
裴湘微笑道:“若东西嫡庶之分都不知,那便枉做状元了。”
皇后含笑示意侍从传谕免礼,又吩咐取龙凤团茶饼角子以赐状元及众进士,并以七宝茶赐尚在集英殿中的考试官知贡举、翰林学士赵燍。
进士礼毕,逐一退去,而状元冯京一直停留于原地,待其余人等皆散去后才起来,朝皇后再拜,平身后再退几步,才转身走。
这期间珠帘后的年轻内人们挤在栏杆处看得双目含情,两颊绯红,见状元离开都有怅然若失之状。公主个头小,此前又多少有些矜持,未挤到前面看,而此刻见状元要走了才着了急,倾身朝栏杆处,以手中纨扇玉柄挑开珠帘朝状元望去。
大概太过慌张,她手一颤,纨扇滑落,悠悠坠下,在空中划了几个圈,又被风吹向前,落在了冯京的身边。
冯京止步,回首朝楼上看,追寻纨扇飘落的轨迹。他唇角衔笑,有片刻的静止,为楼上的人提供了一幅可仔细端详的如画景象。
相较十九年前的状元王拱辰,冯京之美更带有温度。前者清冷如从月光中走出,而后者笑容和雅明净,融有他坦然的自信,一袭淡黄绢衫绿罗衣,被他精致眉目、翩翩仪度赋予了华丽的质感,可以让观者联想到一些令人愉悦的意象,例如陌上杨柳杏花雨,春风得意马蹄疾。
扇坠之时,公主稍有一惊,向后缩回手,但终究还是好奇,复又以手拨开两缕珠链,目光轻轻巧巧地落在楼下男子美丽的脸上。
冯京微微仰首,斜睨向太清楼上帘动处,柔和笑容带一点疏懒意味,半眯着眼睛,不知是在回避金色日光,还是在享受它的照拂。
四目相触,公主宛如被灼了一下,立即垂手,让珠帘蔽住自己适才半露的面容。这仓促举止又招致宫嫔笑,她竟也没有如往常那样辩解反驳。
楼下的冯京笑吟吟地拾起纨扇,低首端详。一手持扇柄,一手轻抚扇面,像是想抹去他头上皂纱重戴与冠缨落在扇面上的影子。
楼上的公主默默地直视前方,晃动着的水晶珠帘应着春阳流光溢彩,在她面上留下一道道晕色陆离的光影,而她的双颊就在这漫不经心曳动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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