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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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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疱疹,他是见过,也治过,但是似这般发作得又急又烈,也是头回碰到。事关女子颜面,下药再谨慎也不过分。他能控制病情,但要说到恢复如初,他不敢打这个包票。只道:“小人不敢欺瞒公主。”
    “我知道了。”嘉语叹了口气,目光在窗台斜插的杏花枝头一转,多少仍不甘心,“那怎样有助于病情?”
    “该说的,小人都和公主说过了,无非是保持心情愉悦。”许秋天说。
    心情愉悦四个字,说来容易,但是这天下间又几人能做到?连无病无痛的人,都可能有不愉快的时候,何况疾病缠身——哪个毁了容貌毁了终身的女子,能够没心没肺就如同从前?就算是她想尽了办法……
    嘉语思来想去,只好再问:“如何保持心情愉悦?”
    这也问住了许秋天。
    许秋天虽然不是女子,也知道容貌对于女子的重要,不夸张地说,这次意外,基本就毁了她的下半辈子,还叫她愉悦,岂不是强人所难。但是既然华阳公主问了,许秋天也只能斟词酌句给个答案:“一是相信病能治愈。”
    嘉语摇头。
    连许秋天自己都没这个信心,以谢云然的灵敏,怎么会觉察不出来。何况这时候,难道不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么?原本没给这么大的希望,谢云然都承受不住,何况火里再添一把柴。
    “二呢?”
    “二也是不成的。”许秋天苦笑,“比一还不成。”病能不能治愈,大夫心里有数,病人是不知道的。谢云然不知道,他就能千方百计哄她、骗她,让她相信他,相信会有转机。但是这第二条——
    “成不成,许大夫都说说看。”嘉语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许秋天想了想,缓缓说道:“不成的。对于久病之人,如果有个发泄的机会——比如说,病人有个仇家,仇家得了报应,病人出了口气,肝气郁结一散,没准病情就会大为好转……”
    人心微妙,事事如意是喜,报仇雪恨也是喜——可是谢娘子小小年纪,哪里来的生死仇家?
    嘉语却笑道:“害人得病的,想必算得上仇家了。”
    许秋天大吃一惊,忙道:“谢娘子的病是意外!”陆家也不是好惹的,眼看着就要出位皇后娘娘。许秋天是京中土著,心里清楚得很。既然自家孙子搭上了始平王这条船,他就不希望这条船有任何意外。
    “是啊,”嘉语又叹了口气,“可惜了……许大夫说得对,果然是不成的。”
    许秋天还待进一步说明利害,免得她小女儿心性,横生事端,闯了祸不好收拾。忽有人叩门。
    却是安平回来了。
    嘉语虽未有明言,许秋天也看得出,他们主仆有话要说。因识趣地道:“小人先去招呼病人。”
    嘉语微微颔首,说:“耽误许大夫工夫了。”
    “哪里哪里,公主客气。”许秋天一面说,一面退出静室。
    安平打探来的消息,照随遇安自述,离开崔家的时间,生病就医的时间,以及摆字摊儿的营生,一一都对得上,只有一点,随遇安没有说。他今儿冲撞咸阳王并非意外,而是被推出去的。
    “是……什么人?”嘉语心里琢磨着,不过是摆个字摊儿,也没碍着谁,也抢不了附近谁的生意,会与什么人结怨呢。
    “坊中无赖。”安平说。
    “无赖……”嘉语语气有点游移,她这两辈子,也没怎么和底层人打过交道,如果周乐不算的话,“说了原因吗?”
    这回轮到安平苦笑了:“说是看他外地人,又是个文弱书生,拿他取乐子——”无赖常做的,不就是这些吗,只是他家姑娘——他家姑娘身份既贵重,又养在闺中,哪个敢让她听到这些腌臜事。
    嘉语沉默了片刻:“和崔家没关系?”
    安平道:“随郎君在崔家,也不过一介清客。崔家像他这样的清客,不说成百上千,几十个总有。他要请辞,崔家即便不双手奉上程仪,求个好合好散,也不至于额外刁难。”
    照理说是这样不错,嘉语心里琢磨着,不过崔九郎这么个性子,要是随遇安不深得他信任,绝不会让他帮忙下假棋,而要取得崔九郎的信任,本身就不是个容易的事,他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就和宝石山脚他莫名其妙出现一样奇怪。
    嘉语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人,虽然她救了他。她从前的记忆里有郑忱,没有随遇安,没准,就如安平所说,随遇安就是洛阳城里一抓一大把的落魄书生。
    落魄,也许是无能,也有可能是没有机会。嘉语一时判断不出是哪种。
    嘉语叫安平去请了许悦之进来,只道是:“劳烦许大夫尽心治疗随郎君,一应花销,都挂在……家兄名下。”想一想又解释说,“随郎君是家兄棋友,我虽有越殂代疱之嫌,想必家兄不会怪罪。”
    许悦之乐呵呵附和道:“那个自然。”
    “许老先生忙,就不必再打扰他了,”嘉语说,“我们这就告辞。”
    许悦之从善如流,一一都应下,又亲自送嘉语出门。才到门口,就撞见有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担架进门。
    看来今儿挨板子的还真不少。嘉语心里琢磨着,擦身而过的时候,瞥见后头那个抬担架的人,不由多看了一眼。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子,身形瘦小,尖嘴猴腮,却生了鹰隼一样的眼睛。猛一瞧,像是从哪里蹿出了只大猴子……嘉语心里一动,可不就是猴子!这么巧!他什么时候来的洛阳,不知道周乐是不是也……
    心念电转,就往担架上看去,只看到一个侧卧的背影——这就是出门没看黄历的下场吧,嘉语想。
    “……随郎君的伤,公主尽管放心。”许悦之尤在滔滔不绝,却见嘉语放缓了脚步,循着她目光看去,一行人抬着担架直奔里间,那个尖嘴猴腮的后生仔一迭声叫道:“大夫、大夫!”
    许悦之犹豫了一下:该不会这人也能和华阳公主扯上关系吧,瞧他们的装扮……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到公主的。
    好在嘉语只是看了看,扶着半夏的手,姗姗就出了医馆。
    到上车,方才叫了安平到眼前来,说:“你去瞧瞧,方才被抬进去的那位,是不是姓周。如果姓周,你就同他说,冀州周二、周五也来了洛阳,叫他小心。”
    安平隐约记得宝石山半亭里和崔九郎下棋的那位年轻公子姓周行二,跟在他身后的那位行五。却瞧不出担架上的军汉,能和他们有什么瓜葛。更休说攀附上他家公主的运气了。
    但是他是始平王亲信,也知道自家姑娘曾经流落冀州,猜想没准就是那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吧。贵人罹难,谁知道会撞上谁,能无巧不巧帮上一把呢。想起来又问:“如果小周郎君问小人是谁,小人该怎么回答?”
    “就说是三娘子的人。”嘉语说。
    安平应了,就要折回医馆,又被嘉语叫住:“……他曾在哥哥帐下效力,你同许大夫说,他的花销,也都记在哥哥账上。你不必急着回来,等他伤好,带他来见我……给我看住他,莫叫他跑了。”
    安平:……
    可怜的世子……
    等等,这人原是世子帐下,怎么三娘子认得、他反而不认得?为什么三娘子说他会跑,是怕还不起账,还是之前就欠三娘子很多钱?安平目送嘉语登车远去,怀着一千零一个为什么,转身快步进了医馆。
    那个尖嘴猴腮的少年正与许大夫吹胡子瞪眼:“什么,就摸这么一把要八百钱?你怎么不去抢!”一巴掌拍在案台上。实木打制的长案,竟受不住这一拍之力,啪地一声,碎成好几块。
    整个医馆都静了下来,包括被正骨疼得鬼哭狼嚎的中年汉子,和一个因为不肯吃药,而和母亲哭闹的小儿,大伙儿都呆呆看着满地碎屑,心里冒出同一个念头:特么这还是个人?他的手真是肉做的吗?
    安平:……
    果然是世子的人呐。
    “猴子别闹。”侧卧在担架上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我这兄弟性情暴烈,大夫见谅。并非我们兄弟想要赖账,实在出门太急,又遭遇变故,可否先行个方便?”
    这说来说去,不还是要赖账!
    安平:……
    看起来还是更像三娘子的人一点。
    奇怪,他这是在觉得自家姑娘为人狡诈吗?明明是个很斯文秀气的小娘子……安平也不知道自己是打哪里来这样古怪的念头,像是三娘子比世子还要更可怕一点点。不过安平迅速摆正了自己的态度,上前道:“许大夫,这两位小郎是我军中同袍,都记我家世子的账……”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到三国医生地位都不高,所以华佗就借口妻子有病,告假归乡。曹操病发找不到人,后来一查,艹,敢骗我!就把他咔擦了。到曹冲生病没有好医生,曹操才有点后悔。
    
………………………………
132。海上奇方
    嘉语回到疏影园; 才下车,远远瞧见茯苓守在门口,忍不住扶额:又来了。
    赏春宴之后,嘉言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没事就来宝光寺。她来也就罢了; 还非得带上姚佳怡。活像她上次在陆家那一交摔得不够狠似的。偏也不是不知道她和姚佳怡不对付; 不明言来找她; 只说礼佛。
    既然是礼佛,嘉语也痛快; 问住持要了几卷经文; 嘉言一来,就遣姜娘陪她们诵经,自己落得清净。让她意外的是; 她那个妹子居然很有锲而不舍的精神,就算是光听经书; 也照来不误。
    倒教她真有些佩服了。
    其实嘉言带姚佳怡来找她的原因; 也不难猜。
    无非是,姚佳怡没有得到皇后的位置; 她失去与萧阮的婚约。虽然嘉言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她会拒绝萧阮,但是那不妨碍她认定她们同病相怜——如果不是打算拿姚佳怡做反面教材防微杜渐,免得她和姚佳怡一般; 在日后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 就是打算着求她以自己为例; 开导姚佳怡。
    没准前者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嘉语自嘲地想。只是嘉言一直不开口,她也乐得装糊涂。
    她不好为人师——又没收束脩,谁耐烦传道授业。姚佳怡也不是什么有悟性的,既没有像她那样亲历生死,就是说给她听,也是白费口舌。那些话,难道从前没人说给她听过么?嘉语是不信的。
    嘉语放轻了脚步,在厢房门口略站住一会儿,就听得姚佳怡抱怨:“……哪里没有佛堂,偏要到这里来吃挂落。”
    看来姜娘不在。
    嘉语心里暗忖:谁给她吃挂落了。莫非是姜娘没给她们好脸色看?不能啊,姜娘不是这样的人,就冲着阿言的面子,也不会摆脸色。大约还是指她冷落了她们。在姚佳怡的人生经验里,这等冷落,已经可以算是吃挂落了。
    嘉言道:“这里有什么不好?”
    “这里有什么好!”
    “这里有我阿姐。”嘉言说。
    “你阿姐你阿姐……”姚佳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瞧着你阿姐就是没贺兰氏貌美,知道抢不过,所以知难而退。”
    嘉言不作声,姚佳怡赶着火上浇油:“反正我是不信的,什么海上方——”
    海上方?嘉语心里“哈”了一声,嘉言怎么想出来的!
    “海上方是定然有的!”嘉言一口咬定,“从前我阿姐什么样儿你也不是没见过,如今……那是宋王上赶着求我阿姐,我阿姐都不带正眼瞧他。贺兰氏算什么,我阿姐要的东西,还能轮得到她!”
    嘉语:……人萧阮也不是东西吧……等等,还是不对。嘉言这话虽然极端了点,也不是没有道理。她父兄在世的时候,她要的东西,她要的人,哪里轮得到贺兰——大约就是这些差异,让贺兰袖心生怨恨吧。
    这回轮到姚佳怡沉默了。
    她到底,是还惦念着皇后的尊荣呢,还是惦记和皇帝青梅竹马的感情,嘉语也拿不准。姚佳怡是想彻底忘掉那些人那些事呢,还是希望有人能帮她,把失去的东西讨回来。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失去了还能拿回来的,即便你付上十倍、百倍的代价,失去就是失去了,拿回来的,不是你曾经失去的。
    良久,方才听见姚佳怡略带怯意地问:“你阿姐……当真这么说过?”
    “这还能有假!”嘉言言之凿凿,“你不也知道吗,那次于贼抓走的不是贺兰氏,是我阿姐,当时宋王也被抓走了,他们一路往南走,走了好些地方,什么三苗国,厌火国,厌火国的人全身都披黑毛,一张嘴能吐出火来……”
    嘉语觉得自己一张嘴,苦得能吐出黄连来——阿言最近是在研读《山海经》么,这样胡编乱造真的好?
    大约也就能忽悠忽悠姚佳怡这种不学无术的熊孩子了。
    “那多好啊,”就听得姚佳怡发出一阵十分羡慕的感叹声,“我要是想要烤羊腿,都无须带上那么多那么多婢子,只需一个厌火国人,架上羊腿,刷好蜂蜜、盐巴、胡椒,然后呼地一下——”
    嘉语琢磨着,这熊孩子虽然口头上对皇帝一往情深,但是这样看来,对烤羊肉才是真爱吧,这么快就把海上方丢爪哇国去了。大概也就这么点傻气,这点实诚,才让阿言这么卖力帮她。
    如此一想,倒没那么讨厌了——其实嘉语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讨厌姚佳怡,大约是初见不和,再见不对盘,之后就再没有彼此看顺眼过……没准还能抢救一下——
    嘉语猛地推门,嘉言和姚佳怡都吓了一大跳,姚佳怡差点从坐具上掉下去。赶紧诵经道:“……佛应地藏菩萨问,为说如来由本愿力成就十种佛轮……”一面念,一面拿余光去瞟来人。
    到看清楚来人,紧张的就换成了嘉言。
    嘉言也不知道方才的话她阿姐听去多少。她这样杜撰她,她会不会发飙……虽然她阿姐已经很久没有发过飙,但是她可是挨过耳光的。
    “行了别装模作样了!”嘉语喝了一声。
    诵经声戛然而止。
    嘉语在正襟危坐的两人面前踱了个来回,眼珠子从嘉言脸上到姚佳怡脸上,又从姚佳怡脸上回到嘉言脸上。嘉言一直在装鹌鹑,终究姚佳怡比较不心虚,胆气一壮,竟不怕死地问:“三娘当真得了海上方?”
    嘉语哼了一声:“原来是为这个,我说嘛……”
    嘉言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指着嘉语莫要拆穿她,她可好不容易才稳住姚家表姐,阿姐这厢要来句“胡说八道”、“没这回事”,她这月余功夫可就白费了。功夫白费倒是小事,要表姐再闯到陆家去——
    她这里悬心,嘉语的目光又转了过来,把她从头打量到脚:“阿言你做的好事!”
    嘉言心里一凉:“阿姐——”目中已经有了乞求之色。
    嘉语只管视而不见,厉声呵斥道:“阿爷的话你都不听了!敢情你阿姐被人掳走,是值得到处宣扬的大好事吗!”
    这峰回路转,嘉言喜出望外,却还须得装作委屈,同嘉语唧唧歪歪:“……表姐又不是外人。”
    “就算我是外人,”姚佳怡插嘴道,“难不成我就不知道是三娘在宫里失踪吗?三娘何必掩耳盗铃!”那倒是真的,以姚家与太后、始平王妃的关系,姚佳怡要知道这件事,只是迟早。
    嘉语:……
    到这份上,还护着嘉言。现在是她有求于她好不好,嘉语快被这个弄不清状况的姚佳怡气乐了。
    一时恶向胆边生,应道:“好好好,她不是外人,我是外人总成了吧!”
    嘉言一看要坏事,赶紧打圆场道:“阿姐怎么能和我见外呢。”一句话,把责任又揽了回去。姚佳怡还要开口,被嘉言瞪了一眼,“阿姐还是和我说说绝情国吧。”
    绝情国……光名字就听得嘉语一阵肉紧。阿言最近看的东西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得叫哥哥回去好好检查了才行。心里这样想,嘴上只斥道:“那有什么好说的!”
    嘉言给姚佳怡使了个“看吧我没骗你吧”的眼神,绘声绘色说道:“阿姐不说,我说!当时阿姐和宋王被劫持出宫,一路往南走,表姐你是不知道,当时于家那贼子,问姨母要了多少好东西……”
    嘉语沉着脸,听嘉言胡说八道,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才忍住没狂笑出声。
    嘉言一会儿说她和萧阮差点被朝廷追兵追上,几度遇险;一会儿又说于璎雪被迫弃车就船,逼萧阮操楫,扬帆出海,到了那个什么奇奇怪怪的绝情国。据说绝情国原本叫多情国,国中男男女女都长得俊美异常。
    “……人长得美,就难免恃美行凶,可是人又都是喜新厌旧,没准我今儿还喜欢西子,到了明儿,就看上王嫱了,这哪里能说得准呢……”啧啧,不容易,前儿还问汉武帝是个什么帝,这会儿连西子王嫱都如数家珍了。
    嘉言这说的有鼻子有眼,仿若亲见,嘉语也听得津津有味,冷不丁嘉言问:“阿姐,我说得都对吧?”
    嘉语这时候已经渐渐捋清楚嘉言的思路,但是姚佳怡在前,就只冷冷淡淡道:“也没多好看。”
    嘉言拍手道:“瞧,我阿姐都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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