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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3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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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莫哭了。”这个哭法,真能把人的心都揉碎了。
    “阿兄说得和真的一样!”嘉语放声大哭。
    昭熙:……
    “傻子,我自万里之外归来,能带多少人,多少金帛?我这一路看过来,虽然说不上丰衣足食,胜在安定。”他从前跟着父亲转战南北,杀人放火,并没有想过民生,没有留意过那些蝼蚁一样的人怎么过活。
    但是后来他做了皇帝。
    “……又有几个人还念我元氏。就是宗亲旧部,这些年也都被你安抚住了。且,宗亲当初没站在三郎那头,如今时过境迁,难道会站我?便是得我恩惠的旧人,要他们像从前一样提着脑袋跟我,恐怕也不能了。你看,三娘,你阿兄这次归来,没有一兵一卒,除了你,还有什么法子对付你的周郎?”
    他抚她的面容,叹息不止:“所以三娘,我原是个亡命之徒,你不该这样掉以轻心——刚进来的时候倒是见你果断得很,知道把冬生叫过来再让人动手,怎么这会儿倒是……连喊人都不会了呢?”
    他听见他妹子轻轻地回答:“你是我阿兄啊……”
    下篇
    周乐有些心神不宁,左眼皮老跳。他这会儿想不起来左眼跳的是灾还是财。扫了一眼右手边,老杵在那里的豆丁不在。想起来东宫左庶子给他告了假,说是……病了?算了吧,就是个借口。大约是要出城去找阿狸。
    做老子的也不好和他斤斤计较。
    阿狸确实生得明艳,冬生要喜欢她也不是不可以。嘉言这么多年都没怎么管她,也是怪可怜一孩子……
    他如今年富力强,倒没怎么想过逼独子上进。他自个儿觉得,那孩子比他年轻时候可像样多了。
    “青州去岁秋有灾蝗……”
    “钦天监报,有星孛于东井……”
    “吴国使团近日在金陵馆宴客……”
    周乐一行听,一行与臣子商议,按着轻重缓急排出七八件事,算来接下来一两月行程都是紧的。好容易到午时事毕,回了宫,就看见他大舅子大刀金马坐在胡床上喝酒,三娘也不见,左右一个侍婢也都不见。
    周乐:……
    “阿兄。”周乐先给他大舅子行过礼,方才说道,“阿兄归来,怎么也不先说一声?”
    昭熙看着他,喝了一口酒。
    周乐面不改色,说道:“阿兄一个人喝有什么趣味,不如叫了冬生来伺候,我和三娘陪饮?”
    昭熙冷冷道:“我何德何能,敢让至尊奉酒?”
    周乐笑道:“前儿李兄还教了我一句话,说兄有事弟子服其劳……”
    昭熙含在嘴里的半口酒喷了出来,指着周乐要骂,却连呛不止:“你、你——”这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圣人的话也敢曲解!
    周乐过来给他拍背:“阿兄不要急,慢慢儿说。三娘也是,阿兄回来了,怎么不在家里招待,却上哪儿去了。
    “我叫人带走了。”昭熙好容易止住咳,板着脸说道。
    周乐明显一怔,倒也不急。就地坐下,说道:“既如此,就只能由我来尽地主之谊了。”
    “你算什么地主!”昭熙将酒杯掷于案上,恨恨道,“——周郎是早忘了天下姓什么!”
    周乐微垂了眼帘,看洒在案上的酒水,他把酒杯扶起来,徐徐说道:“阿兄问我天下姓什么,我读书少,也答不上来。就记得李兄和我说过,天下姓过姬,姓过刘,姓过司马,如今隔江而治,该姓什么,阿兄教我?”
    还敢犟嘴了——就和冬生一个样!昭熙忿忿想道。眉眼也是像的。不知道是不是和三娘夫妻多年,乍看,竟然和三娘也像!
    昭熙真是一口气上不来,想捶胸顿足。
    周乐又给他斟酒,双手奉到面前,说道:“但是李兄这话,我其实是不赞同的。”
    “你赞同什么?”
    周乐觉得他大舅子这口气和他岳父大人简直一模一样。因说道:“江山无主,天下人自有姓氏。”
    昭熙盯住他,却驳不得,也不接酒。
    周乐把酒放在他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又说道:“阿兄知我,和岳父大人一样,出身贫苦——”
    “我阿爷可没你那个犯法刑流的爹!”
    “是啊,”周乐并不以为耻辱,只道,“岳父毕竟是宗室,有禄米可领。边镇苦寒,一衣一食都要仰赖天时,仰赖弓马,仰赖这双手。知道春耕秋收,天下人粮食得来不易,所以方才阿兄洒了酒,我心中不喜。”
    “那又怎样?”
    “但是我知道阿兄并非有意如此。阿兄自幼跟着岳父,也是见识过世情,知道民生疾苦。但是三郎不知道。”
    昭熙面色微变。
    他并非不知道昭询生于富贵,长在深宫,如果不是当时柔然逼急,郑忱的死让他心灰意冷,大约也不会如此仓促。却说道:“那也是做臣子的辅弼不力。”
    周乐道:“三郎只道天下是他的,不知道天下是天下人的。”
    言尽于此,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昭熙默然,也将面前酒水饮尽。
    周乐又道:“三娘一直惦记阿兄,也一直担心阿兄回来问责于她。我和她说,阿兄该问的是我。”
    “自然该问你!”昭熙看着周乐给他满上,“你骗得过三娘,可骗不过我!三郎固然不知道民间疾苦,又有奸人挑拨,但是没有你一步一步引导,亦不会走到那一步。”
    周乐又满饮一杯,倒也不狡辩,只道:“如愿的死,并非我能预料。”
    昭熙胸口一窒。
    “三郎不能服众,便如小儿持金过闹市。”周乐说。
    “他要怎么服众?”昭熙冷笑,攥紧了酒杯,“当初先姚太后扶持五岁小儿登基,五岁小儿能服什么众,姚太后又有什么资历服众?”
    “庄烈帝是宣武帝爱子。”周乐酒杯稍倾,洒于地面,以为祭。
    昭熙语塞。阿狸和他说过善钟。理论上,他们兄弟确实是窃取大位——兴许比从前萧阮他叔还更名不正言不顺。
    到底不甘心,直问:“所以,你就当真不担心三娘的下落?”
    “担心的。”
    “为什么不问?”
    “阿兄便是害了我,也不会动三娘。”周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有冬生。这是阿兄和三郎不一样的地方。”
    “但是我可以让你再也见不到他们。”
    “这就是我担心的。”周乐说道,“三娘不会愿意我被人要挟。特别是……”他多看了昭熙一眼,手中的酒微微上举,像是在敬什么人。
    昭熙心思一转,登时就明白过来,他敬的是他阿爷。不由恨恨想道:这夫妻俩倒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却说道:“这些年不见,周郎口齿倒又长进了。”
    “不敢。”
    “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事么。”昭熙哼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只酒壶来。那酒壶极其精致,就只有巴掌大。昭熙问:“周郎认得这个吗?”
    周乐摇头。
    “当初郑郎……身份被戳穿,郑娘子进宫来看他,就带了这只酒壶。”
    周乐自然知道郑忱是仰药自尽。
    昭熙道:“周郎给我斟了这么多杯酒,我也给周郎斟一杯。”
    周乐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周郎不愿意。”昭熙又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金灿灿的好看。摆在案上,轻轻一拨,滴溜溜转个不停。
    “……等它停下来,箭头指的周郎,那么周郎喝,指的我,我喝,如何?”昭熙说得散淡,目中却精光大盛,逼视周乐。
    周乐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那个金灿灿的小东西,最终却摇头道:“不好。我不会喝。也不会让阿兄喝。阿兄要是逼我,可以脱了袍服,真刀真枪在这殿中打过——输赢凭本事,生死无尤。但是要束手喝这毒酒,就不必了。”
    “为什么——这才是天子的死法。”昭熙诧异了。
    “这是亡国之君的死法,阿兄不是,我也不是;这殿中只有郎舅,没有天子。阿兄从前不是,我从前也不是。阿兄和我,都是行伍中杀出来的军汉,如果一定要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周乐忽又笑了一下,“虽然我相信这些年阿兄的武艺也没有荒废,但是我还是会尽力打倒阿兄——我不想死,也不会让阿兄死,我不想三娘伤心。”
    他说着站起身来,真个要脱去袍服的样子。
    昭熙也看了一会儿那个兀自转个不休的东西。他没有想到周乐会这样回答。但是也许他一开始就应该想到。
    这小子……
    唉,这小子。
    昭熙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那个金灿灿的小东西,按倒在案上,然后闪电一般夺过周乐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阿——”他这一气呵成,周乐竟没有反应过来,到酒杯落下,后面那个字方才颤巍巍跟着落下,“兄?”
    “来人、来人——宣太医!”周乐叫道。
    殿外匆匆的脚步声远去。
    昭熙摆手道:“不用这么麻烦——你听我说,三娘说得对,周郎是自家人,冬生也是。我不能拿自家人要挟自家人。但是元氏百年天下,总不能到头来一点牺牲都没有。”
    “如愿还不够吗!”周乐也怒了,他差点没把酒案掀翻,“还是加上济南王妃也不够?还是阿狸这么多年没法回武川镇也不够?阿兄虽然不在中原,也是一方王侯,何以、何以——”
    他心里忽然惊怖起来,如果三娘知道了、如果三娘回来看到她阿兄已经——“阿兄这是逼三娘和我……了断吗?”
    他最后两个字落得极轻,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仿佛置身荒野,天地飘零。
    如果没有三娘,没有冬生,那么他这一生岌岌所求,都荒芜如深秋的树,每一根干枯的枝都指向苍青的天,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他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他必须、他必须竭尽所能,阻止它发生!
    “周郎勿怒。”
    周乐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他转头冲殿外喊:“人呢、人呢——人怎么还没到!”
    “周郎这是要给我上演天子之怒么?”昭熙笑了。
    周乐没理他这话,在原地转了个圈,猛地想到了,冲过来就要给昭熙灌水催吐。
    昭熙闪身避开:“周郎勿恼——从前三娘带周郎从司州回洛阳,我原本是要灌醉周郎,好好教训一番,奈何三娘不许。三娘说周郎曾发誓不饮,便有事,也不过三杯——今日,周郎可愿意陪我一醉方休?”
    周乐红着眼睛,爆竹似的爆出一长串话来。昭熙听了半天,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愣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便知道是真急了,连官话都不说了——他鲜卑俚语他原也不能尽知,恐怕是没有什么好话。
    不由失笑,反手抱住他道:“周郎镇定、镇定一点——来,喝了这杯酒,阿兄就不和你闹了。”
    周乐:……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侍卫领太医进来,就看见皇帝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得死死的,那男子手里还拿着酒往他嘴里灌。
    皇帝像是在……挣扎?
    太医和侍卫心里也很挣扎:他们是该冲上去吗?他们是冲上去先把人分开还是——
    等等,谁是病人?皇帝还是——
    太医寻思,这架势,他该模仿一下夏无且掷药箱救始皇帝么?还是……先给皇帝陛下行礼?
    正不可开交,又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皇后柔和的声音:“阿忱喜欢蜜煎樱桃么……广寒糕?姑姑和你说,这长安城里啊——这是、这是在做什么?阿兄你和周郎打起来了么——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欺负周郎吗?”
    周乐:……
    周乐不敢置信地转头去看昭熙,昭熙放开他,摊手道:“我早说过,周郎勿怒——只要周郎陪我饮酒,这事儿就算揭过了。”
    周乐险些没有直接跌坐在地——好歹顾着天子尊严。
    嘉语手里牵的那个小家伙却一溜儿冲他跑过来,扯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问:“你是姑父吗?”
    周乐眼前一黑。
    昭熙道:“如你所说,我在西域也称了王,总该有个继承人。”
    周乐觉得他就是在扯淡——多半是有了这孩子,才又起了建功立业之心。也难怪当年昭熙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亏得他们夫妻主仆一行人瞒得死紧:也许最初要瞒的不是他,而是昭询。
    那孩子右手抚在左胸,折腰给他行礼:“阿娘说姑父是皇帝,阿忱给姑父行礼。”
    口齿倒是清晰,只是重心不太稳,一个倒栽葱就要脸贴地。周乐也是无奈——谁叫他离得最近呢,只得一把把小家伙拎起来:“得了,咱们自家人,不用这些虚礼。阿忱头次见姑父,喜欢什么姑父赏你。”
    “真的……阿忱要什么姑父都赏?”小家伙眼睛睁得大大的,忽闪忽闪。让周乐想起十多年前,冬生也这么小,这么乖,这么软软的。转眼就长大了。
    一时心里也软了下去,应道:“要什么都赏。”
    “那、那……阿忱就说了啊。”
    “说!”就这么个小东西能要什么,金银财货,王侯爵位,都是他应得的;就是稀罕物儿,他也没什么舍不得。
    那孩子腼腆地笑了一下,两个梨涡。他示意周乐坐下,然后伏到他耳边,脆脆地说:“阿忱想听姑父……学、猫、叫。”
    周乐:……
    你是魔鬼吗!
    这一天,皇帝陛下终于想起了十五年前的玉郎。
    。。。。。
    作者有话要说:
    “兄有事弟子服其劳”是小周杜撰,原话是“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论语里的(当然孔子啥时候被尊为圣人我也没考据过,大家一笑即可)
    小周篡位的时候,谢姐姐怀孕,所以哥哥不可能回来。
    倒不是说人要有了儿子才能建功立业,主要是在古代,哥哥之前退位又是那么个情形,所以这个孩子对哥哥还是很重要。
    那会儿西域小国很多,哥哥护卫不少,武器也比较先进,弄个小点的国王当难度不是很大……这个没展开讲了,毕竟那还是王玄策单枪匹马能搞定的时代。
    以及,郑忱是喝毒药死的,不是毒酒……
    哥哥:天下都给你了,还不让我吓一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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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389。汝负我命
    段韶进门的时候先踹一脚; 就听到“哗啦”一声; 一盆水从帐顶泼下来,紧接着一阵轰笑:“我就说了不成!”
    “阿兄成日里琢磨着整段叔; 法子没使过一千也有八百了,管用过么?”
    段韶摇了摇头; 就看见坐在篝火边上的女子,火光跳跃着,焰色映着她的剪影; 格外浓丽。她没去管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崽子,只专心拨火。羊肉的香气透了出来。许久没听到脚步声,方才抬头看了一眼。
    “不过来吃肉?”
    段韶走过去; 他坐的位置总是刚刚好,不远也不近。
    嘉言递一串肉给他。
    段韶没与她客气。肉烤得极香; 各种佐料放得均匀。她如今习惯了做这些; 就仿佛她生就在草原上; 马背上; 大青山脚下。
    就和独孤如愿一样。
    她追逐他的影子; 就像他追逐她。
    “有话要说?”嘉言问。
    尽管他进来,就像平常一样;他接过烤肉,就像平常一样;他低头吃肉,也与平常并无不同。但是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她就是知道。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子——他们年少相识,到如今; 都已经不是太年轻。她有时候想起他们并肩作战的那些年月; 远得就像是晚霞; 她相信自己有过那样热烈如火的一段的时光,但是燃烧殆尽了,之后便是漫漫长夜。
    她总想和他说不要再跟着她,想过很多次。堂堂云朔刺史,却常年越过驻地游荡在武川镇。这不是笑话么。
    朝中人没少拿这个攻击他。
    但是她知道她说了他也不会听——当初在相州便是这样。她负气出奔,他便跟着她,也不说话,那时候下了雪,深一脚浅一脚,雪地上都是马蹄印。
    转眼过去这么多年。
    嘉言总觉得沧桑。
    但是他还在最好的年纪,高官显爵,天子信臣。她知道京中该有无数正当韶龄的好女子盼着能嫁到这样一个如意郎君。
    她不想耽误他。
    “阿舅召我回京。”段韶说。
    嘉言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沉。她知道这是好事:从来能作京官,谁会在边镇蹉跎。
    因说道:“什么时候,我给你送行?”
    段韶又不响了。
    嘉言也不催他——催亦无用。这是个极有主见,又极难动摇的人。
    嘉言有时候想起来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她整日在草原上打马狂奔,到筋疲力尽,方能合眼。
    她从来没有梦到过他。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怨恨——是她养虎为患。不不不,姚仙童那么弱鸡一样的东西,算什么虎。
    她像是冰天雪地里跋涉的农夫,捡起了冻僵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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