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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3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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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前头那些话这个狱卒听不懂,这几句大白话他懂了。特别“始平王”和“一官半职”几个字。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尤在她胸口徘徊。
嘉语没有动,又说道:“我夫君是宋王,他南下归国,是要登基称帝。因走得急,没有带上我。我如今这个样子,根本活不长久,你再动我,我必死无疑。我死在这里,他定然会追究,元昭叙不敢与他交战,就会把你交出去顶罪。”“顶罪”两个字狱卒也听得懂。做小吏的,哪个没给上头背过黑锅。
他再犹豫了片刻,终于收了手,说道:“王妃日后……莫要忘了我的好处。”
嘉语拢住衣襟,微微垂首道:“不敢。”
那人退了出去。
嘉语再慢慢把散落在地上的食物拾起来吃了。她吃得很慢,面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萧阮只能呆呆看着。他想这一定是上天给他的惩罚,将他困在这里,看到她病困他无能为力,看到她受辱他也无能为力。
他那样珍视的女子,他唯恐她半点委屈,却曾经被这样糟践如脚底的泥。
她怎么会原谅他?
她怎么还可能全心全意地待他?
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萧阮默默地想,默默然半跪下来,近在咫尺,看见她散乱的发,她忽然停止了进食,抬头来,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她呆了一会儿,又低头接着吃。这一眼,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冷漠。
如果她能看见他——他相信如果这时候她能看见她,她眼睛里也不会有一丝亮光。
她恨他。
后来……后来他遇见的嘉语,从来没有说过她恨他,但是他心里清楚,这时候她是恨他的。后来……也许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就像她说过的那样,十年。恨意消磨,最后她想问他的不过是,你为什么不休了我?
那真是太荒唐了,他想,他以为他待她好就可以了,他以为他们还有机会从头来过,他以为……他还固执地以为她是他的人。
或者曾经是,但是后来不是了。有些东西碎了,就算是再拼起来,也还是碎的。
。。。。。。。。。。。。。。。。。
元昭叙终于想起嘉语,是被迫撤离洛阳的时候。却并不打算善待她号召她父亲旧部,而是想将她卖给柔然。嘉语在行军路上惊马摔断了腿。元昭叙听了又气恼又无可奈何,特意去看了她一回。
嘉语道:“我原不擅骑。”元昭叙冷着脸,心里早骂了一万次废物,却听她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是个累赘……”
元昭叙冷笑了一声。
嘉语像是没有听到,只说道:“如今宋王南下,祸福难料。但是他既然弃我于不顾,便不可能再回头接我。我一个深闺女子,从未出过洛阳,也不知道天下大事,如今父兄俱死,唯有大兄一路不离不弃……”
“少废话!”元昭叙斜睨她。他心里也发愁,柔然可汗对娶个公主倒是有兴趣的,只是她姿色大不如前,如今又断了腿,却不好交代。
嘉语道:“我也不想一直拖累大兄。”
“那你想怎样?”
嘉语垂目道:“我不过是个女子,亦不可能为大兄冲锋陷阵。宋王不要我了,大兄可以把我再嫁出去。”
元昭叙冷笑:“你以为你如今还是当初——”
“我是先帝册封过的公主,宋王的结发妻子,”嘉语低声道,“总有人会愿意娶我。”
“柔然人你嫁不嫁?”元昭叙想了片刻。这件事总不能一直瞒着她。他也不是在问她意见。
“大兄要我嫁谁我就嫁给谁,”嘉语乖巧地应了。
话锋一转,却又说道:“只是我眼下这个样子,恐怕不能令柔然人满意。我记得我父亲是收拾过云朔动乱,也许他们也听说过我父亲的英名,如果大兄放出风去,好歹让他们知道我是个人物,方才不让他们轻视了我……”
她说的是“不让他们轻视了我”,在元昭叙耳朵里自动就变成“方才能换得更多好处”,他多看了她一眼,想道:也不蠢嘛,怎么却拢不住男人。
他没说什么,掀帐就出去了。
萧阮看着她,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她并没有把握元昭叙会把她在他手里的消息放出去,也没有把握会有人来救她,救她的人之后会怎样待她,更是无法预料的一个事。也许她并不能摆脱被卖给柔然人的命运,只白白多吃一趟断腿的苦头而已。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答应过兄长,也许死亡会轻松得多。
。。。。。。。。。。。。。。。。。。
萧阮看见周乐,在十日之后。风雪凛凛,他大步走进来,屈膝跪在她面前,他说:“我来迟了,公主恕罪!”
她抬起头,面色仍然是木的。她像是忘了怎么去高兴。
但是萧阮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们有时间,有机会,他什么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眼睁睁看着她爱上他,她忘记他,然后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置她于死地——十年后冰天雪地的三千里,她该有多绝望,他该有多绝望,这绝望让他感受到了痛楚,痛楚沿着心的方向蔓延。
有什么裂开来。
光从裂缝里照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他醒了过来,在金陵的皇宫里。他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那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也许是三娘。他不由自主按在心上,只能是三娘,只有梦到她,才让他这样难过。
难过到近乎伤心。
………………………………
366。六军缟素
兴和五年八月; 周乐再度出征,与宇文泰交战于和桥。
十一月,班师回朝。
嘉语算来,该是中午进城; 谁想一直等到薄暮冥冥。周乐下马,先抱起冬生亲了亲,然后勉强冲嘉语笑了一下。
灯下看得清楚; 嘉语面上发白:他穿的素衣。
之先得到的都是捷报; 而且是大胜; 连下了西燕二十三州。虽然长安没破; 但是宇文泰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打仗是难免损兵折将; 但是周乐是军中主将,就算麾下有所折损,为了军心稳定也不可能穿孝。
除非是——
“五叔——”周乐才说了两个字; 喉中哽住。他低头停了一会儿,就听见嘉语说道:“先进屋吃点东西吧。”
周乐没有再作声。
嘉语叫乳娘过来带冬生下去。谁想冬生许久不见父亲,哭闹不肯依。周乐低声道:“不要紧。”怀里抱了这么沉甸甸一个肉团; 反而是种安慰。嘉语便不勉强; 进屋传了饭食,都是他素日里爱吃的。
周乐胡乱吃了几口,吃到嘴里却没什么滋味,也咽不下去; 眼泪噼里啪啦直往下掉。冬生年幼; 不知道父亲何以伤心; 从小荷包里摸出块糖来,往父亲嘴里塞:“甜……”他说。周乐亲了亲他,咽了下去。
过了好半晌方才能再开口,断断续续与嘉语说了。原本他口舌便给,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却足足说了有半个时辰。
自兴和元年以来,洛阳与长安交战数年。陆俨死后,元祎炬又因废后失了人心,宇文泰渐渐一家独大。这两年周乐仗打得顺风顺水,其中得贺兰袖出力不少。
但是宇文泰并不是贺兰袖手里的牵线傀儡,她只能顺势而行,并不可能直接左右他的决策,所以对于贺兰袖方面给出的消息和建议,周乐一直用得小心翼翼。
因得到消息,宇文泰离开长安,私会柔然可汗,周乐派彭飞、周昂、刘贵等将举兵向长安,几乎得手,宇文泰闻讯回头,阵前斩了刘贵。彭飞与周昂突围,宇文所部紧追不舍,彭飞被杀得大败,周昂不服气,跨马临阵,宇文泰集中麾下精锐围攻,周昂所部尽没于此,他身手好,尤能单骑脱身。
“……逃到北冀州,”周乐停了一会儿,以手捶案,恨道,“豆奴他、他不给开城门!”
周乐实在难过,便是对妻子,亦不能尽述其中细节,譬如周昂当时如何在城门下呼救,被对方以“不能辨真伪”为借口拒绝;如何恳求城墙上垂下吊绳,遭到冷嘲热讽,后来绝望中拔刀劈砍城门,城门未开,而追兵已至。
他回身再战,对方万箭齐发,周昂身中数箭而亡,最后被追兵砍下了头颅。
周乐想起来肝胆直颤,他五叔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被这样折辱,竟被一个无名之辈砍了头颅。
然而事已至此,他亦不得不引兵后退,在和桥摆下大阵,引宇文来战,此阵极大,首尾悬远,双方从早到晚,交战数十回合,双方战到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西燕军不能敌,渐次引退,周乐亲自引兵,追杀数十里。
“……没有找到五叔的头。”他低声道,眼泪又涌了出来。
之前是在军中,他不能失态;一直到回城,也是先去司空府,将尉灿五花大绑了,袒背负荆,长跪于司空府外。
周干先谢了他扶柩,对于尉灿,只说了一句:“杀人偿命。”
这些事他没有细说,嘉语也能猜到。周家和他什么关系,尉灿与他又什么关系。周干要求杀人偿命是理所应当,但是周乐怎么可能杀尉灿?
似周乐这等人,当初在小关身患恶疾,生死未卜,都没有掉过眼泪,如果不是心力交瘁,亦不至于此。他一路压制,到这会儿身边只有娇妻稚子,方才控制不住。嘉语环抱住他,亲了亲他的眼睛,说道:“先去睡会儿吧。”
周乐做了整晚的梦,梦里交错的时光,一时是他年少时候初见,他五叔冲他招手,一时是他喜孜孜跑来与他说:“阿乐阿乐,我写了新诗!”周乐虽然读书少,也知道好歹,然而他五叔实在有股天真劲儿。
喜欢写诗,却不耐烦读书,功课多半是身边小厮,或者他代为完成,也不怕先生责骂,先生也不敢过分责骂,怕挨打。
这么无法无天长到十来岁,族中子弟、乡里少年有服气他勇力的,也有瞧不起他粗鄙的,横竖他都不在乎,像荒野里天生地养的树,想怎么长就怎么长,枝芽想往那边发就往那边发,无拘无束,无惧无碍。
打仗渡河,以酒祭神,别人都求河伯给个方便,他说的是:“你是水中神,我是地上虎,今儿我经过你的地盘,我请你痛饮;如果来日你来我的地盘,你也该请我喝酒!”他还笑着与周乐说:“我也就这么一说,没想到河伯小气,不敢来找我。”
他是很喜欢他,就像他尊重他的兄长。
人和人的缘分很难说,他是他族叔,却把他当玩伴。他一直把他当玩伴,不是侄儿,不是大将军,不是任何人。
周乐在梦里反复看见他在城下砍门,他的刀原是极长,又极重,一下,又一下,就快要砍开了。周乐忍不住喊:“快跑——”然后惊醒过来。奇怪,这一路都没怎么梦见过,一直到家里。大约他五叔也知道,行军路上,不能让他分心。
周乐满头都是汗,嘉语也醒了过来,叫人送水进来,给他擦了汗。周乐抱她在怀里,心里方才踏实了些。
他后来承认,他当初偷马离开信都,多少有少年意气,他五叔因此恼他,也是应该。他们后来重逢,还交过几次手。他五叔成年之后力气越来越大,他已经不是对手,周昂每次打得他丢了兵器,都高兴得手舞足蹈。
让人好气又好笑。
他是天生的战将,论单打独斗,没几个人能正面杠。但是他还是死了。虽然说将军难免阵上亡,但是死得这么憋屈,周乐想他五叔不会服气。即便他日后能杀了宇文泰给他报仇,但是尉灿——
他下不去这个手。
周乐好些天没好好休息过,这会儿终于到了能放松的地方,因醒来片刻又睡过去。梦里又混乱起来,他梦见他娶了娄氏,奇怪,他心里想,我怎么会娶她,三娘呢?然而在梦里,那像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他知道他是回到了从前。他知道是他心里生出了那样一个念头,是不是他娶了娄氏,他五叔就不会有这样一个结局?
周乐次日醒来,已经是巳时。他一向早起,不由晕眩了片刻。又见枕畔空空,问左右:“公主呢?”
“公主出门了,”藿香答道,“驸马要不要传唤早膳?”
周乐心里想都这个点了还早膳?然而想归想,腹中“咕噜”一声,表示他不想它想。便点了头。又问:“那冬生呢?”
“小郎在园子里耍。”藿香说。
周乐披了衣裳去园子里找,冬日里太阳稀薄,乳娘摘了朵腊梅插在冬生衣领上,冬生抓了往嘴里送,乳娘吃了一吓,好说歹说抢出来,冬生也不恼,转眼看见父亲,咯咯笑着,迈开小短腿跑了过来,直扑进他怀里。
周乐觉得心都化了——要不见妻儿一面,他几乎提不起勇气再去司空府。
侍婢送了早膳过来,周乐稍稍用了些,冬生原本是吃过的,见父亲进食又眼馋,因不得不分给他,拖了些时候。待用过早膳,周乐要换衣裳出门,藿香道:“公主吩咐,说等驸马起来之后,问驸马要不要沐浴。”
她不问还好,一问,周乐顿时觉得是个大问题。虽然冬日不如夏日,不必每天入浴,但是出征在外,条件不能和府中比。
藿香又道:“水已经烧好了。”
周乐:……
周乐问:“公主到底去哪里了?”
藿香:“公主去司空府上了。”
周乐:……
“胡闹!”周乐恼道。他并不想她卷入到其中。周干这会儿在气头上,多少口不择言。他去受气是理所应当,但是她不该受这个气。
他不舍得。
也懒得入浴了,换过衣裳,大步就出了门。
。。。。。。。。。。。。。。
周干能把周乐拒之门外,却不能拒绝当朝长公主。
他比周乐年长几岁,性情也比他沉稳,昨儿看到灵柩眼前一黑,当着人还能站稳,人一走就不行了,到夜间受不住呕了血,把崔七娘唬得不行。
他与周昂虽不同母,感情却是极深。周昂那么个性子,爹娘都不服,却对他服服帖帖。周昂年少时候便有勇武之名,所以出征他也不怎么操心。多年来亦少有败绩。周昂自家练的部曲,原本配合程度就高过一般行伍。
到周昂这个身份,即便惯于身先士卒,也少有战死沙场。因这一死,既是极大的打击,也是极大的意外。
嘉语次日求见,他不敢不见,脸色却是死灰,幸而华阳公主识趣,亦穿得素,这让他心里稍稍安慰。
嘉语欠身道:“司空节哀。”
周干回了一礼。他猜得出她的来意,但是他怎么可能答应——尉灿杀了他弟弟!他做人兄长的,怎么能不给他讨个公道!
嘉语一路进来,周府上下都穿了白,奴仆侍婢无人敢高声。她认识周干、周昂兄弟有好些年了,还是头一次看到周干这样的脸色。她从前也隐约听说过这对兄弟,知道周昂是名猛将,却不知道他最后如何结果。
从前娄氏嫁了周乐,自然不会有和尉灿这段孽缘,也就不至于——
她久不出声,周干道:“公主?”
嘉语微舒了口气,说道:“府上新丧,可有什么不凑手的,还请二叔莫拿我当外人。”
周干原本想说“尚缺一个人头”,转念一想,事情又不是她做的,问责她有什么用。他心里未尝不知道周乐也是无辜,但是他兄弟死了,总须得有人出来给他偿命——便说道:“我缺什么,大将军心里该清楚。”
嘉语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听说五叔生前,很希望六叔能做到刺史——”
“公主!”周干厉声打断她。
他承认他醉心于仕途,也承认自己有野心,想光大门楣,自然会希望兄弟出息,但是他不会答应拿五郎的命去换!
嘉语便及时止住,微一欠身,说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初次见到五叔,差不多是十年前了。我虽然跟着周郎喊一声‘五叔’,其实五叔与我同年,那时候就坐在树杈上,拿着弓箭的少年郎……”
他打赌输给了周乐,发誓以后再不用弓箭,后来果然没有再用过,虽然后来她与他销了这个赌注,但是最后他竟然死在箭下。
命运之吊诡。
然而她还记得正始五年的桃树林,他抱了酒来给她;正始六年她兄长迎亲出了意外,他们兄弟护送她出府;正始七年,她去信都求助,周干尚在犹豫中,崔七娘对她不利,唯有他大大方方让她住进了军营,认了她这个故人。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他当初打赌输给周乐,根本就不是因为周乐使诈,而是他始终对周乐下不了狠手。
周干听她历历数来,不由红了眼圈。他们兄弟之间,又何止这些;就是周乐这个王八蛋,受到五郎的好处也不止这些。他好好一个弟弟交给他,他就给他带回来一具尸体……连尸体都不是全的!
“……五叔喜欢冬生,还说等冬生大了带他去打猎,是冬生没这个福气。”嘉语道,“我不过是感念五叔的好,想成全五叔的心愿。”周昂成亲一年半,膝下却没有一儿半女,周六郎周慎与他是一母同胞,自然与常人不同。
周干这次没有说话。
嘉语又低声道:“五婶恐怕会很伤心,还请二婶多看顾几分,特别、特别出殡那日。”娄氏性情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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