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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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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无论始平王府还是郑家,再到元祎修,物质上都不曾亏欠她。但要说到多少好东西——好东西是需要时间来攒的。就连识别好东西的眼光,也都需要时间。嘉颖已经算是有心人。不然,如何认得宫姨娘的玉佩?
    吊篮落实到地面,自有婢子上来扶她,待抬头来,眼睛里已经含了一包泪:“三娘!”
    嘉语道:“郑夫人——扶郑夫人进府!”
    这是连一句“二姐”都不肯喊了。再左右看时,也没有看见袁氏和嘉媛,不知道是嘉语封了消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嘉颖也不敢作色,横竖她用心不在这里。乖乖低头跟着嘉语进了四宜居。
    分主宾落座,嘉语还叫人上了酪饮和小食,待嘉颖喘过气来,方才问:“郑夫人这枚玉佩从何得来?”
    “三娘!”嘉颖再叫了一句。
    嘉语依旧板着脸:“郑夫人。”
    嘉颖也知道宝光寺外把她得罪得狠了,眼睛一眨,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三娘……”
    “郑夫人!”嘉语正色道,“想来汝阳县公让郑夫人前来,不是为了与我闲话家常——我姨娘人在哪里?”
    嘉颖:……
    三娘一向是个脸硬心冷的,她怎么就忘了呢。
    却捂住脸,抽抽噎噎地道:“姨娘、姨娘已经没了……”
    嘉语攥紧手心里的丝帕,心思飘来飘去:她说的不是真的,当然不会是真的。姨娘、姨娘自然不会……她是元祎修的人,不管是被迫还是主动……她说的话当不得真……这样说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样说对元祎修有什么好处?
    她原以为是宫姨娘落在了元祎修手里,拿来要挟她。但是她说、她说姨娘没了。姨娘没了他们还拿什么要挟她?她吃力地想要想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几个生硬的字,就像没煮熟的米,怎么都咽不下去。
    囫囵滑下咽喉,囫囵硌在心口。
    “……我听说洛阳城破了,郎君也一直不见回来,出门一看,乱得很,人一窝蜂往外头跑,我也不知怎的,糊里糊涂就被裹带了出去……”嘉颖的话远远近近地在耳边响,“到城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到处都是人。后来听到马蹄声,越发乱了,人推着人、踩着人,我心里慌得很,瞅了个空退到路边上去,藏在树后头。后来马蹄声又远了,人也散了,天快要黑的样子,我寻思,还不如回城。”
    嘉颖原不是洛阳人,不熟悉洛阳左近,也绝无亲友可以投靠。稀里糊涂被裹挟出城,又稀里糊涂打算回城,也是说得过去。
    嘉语只管听着,不插嘴,不问——她心里还乱着。
    “我从树后出来,辨明方向,忽然听到有人喊‘二娘!’”嘉颖道,“我很是吃了一惊,那人又喊了几声,却是一声比一声气弱了,我心里想,莫不是家里丫头也跑了出来,便寻声找了过去。”
    “是我姨娘么?”嘉语到底没忍住。
    嘉颖张嘴,先点了点头,又哭了一声,方才抖抖索索说道:“那时候、那时候姨娘就已经快不成了。”
    “姨娘一个人么?”嘉语反而没有哭,问话的声线也是清楚的。
    三娘当真心硬,嘉颖心里想。皇帝说前年冬宫姨娘的女儿险些被三娘逼死她还不信,如今看来,怕是真的。
    “我、我不知道。”她说。
    “怎么会……不知道?”嘉语再怔了一下。如果嘉颖说宫姨娘是一个人,那她定然是假的,她派了部曲护卫,怎么也不至于落到只有一个人。但是如果宫姨娘身边还有人,怎么会落到——
    “当时天就快要黑了,”嘉颖说,“到处都是……死人,”她声音抖了一下,仿佛她看到的不止是尸体,还有咕噜噜乱滚的头颅,断手断脚,拖一地的肠子和血,“我、我也不敢细看……大约是还有人……”
    “天快黑了,你又藏身树后,姨娘如何就能把你认出来?”嘉语问。
    这些都是嘉颖一早与元祎修对过的词。
    其实也不必说得太详细,洛阳城破,谁人不慌,何况嘉颖这样一个没见过血没杀过人也没逃过命的小娘子,只要想起当时被拖出郑宅的恐惧,都不用装,真心实意的眼泪自然而然夺眶而出。
    嘉颖捂住嘴哭上一阵,方才道:“三娘在怀疑我么?”
    嘉语不做声。丝帕里裹的玉佩总是真的。
    她总不能骗自己说是宫姨娘遗失了,恰巧就被嘉颖捡到。便是伪作,也没有这么像的。嘉颖在府中才住了多久,这玉佩才见过几次,素日悬在宫姨娘胸口,也不见得就方便凑近去看。
    “我、我——”嘉颖的抽噎变成大哭,“我就知道——”
    “不是我怀疑郑夫人,”嘉语出声打断她,慢条斯理说道,“郑夫人也没有与我解释过,如何能在重重包围中递进话来。”
    “半夏没有与三娘说么?”嘉颖擦了一把眼泪,“她没与你说么,我在陛下面前保证我能说服三娘……”
    “所以,你是来做说客?”
    “当然不是!”嘉颖断然否认,“我、我哪里能说服三娘。我就是被抓到了,实在没有办法脱身,方才、方才——”
    “也就是说,你骗了汝阳县公?”嘉语问。
    “也、也不算是骗,”嘉颖嗫嚅道,“我这不是进府来,试图说服三娘么,这要三娘不听,我能有什么法子。”
    “但是你也知道,我未必就容你进府,所以你才拿出我姨娘的……玉佩来?”嘉语刻意跳过“遗物”两个字。
    “……是。”嘉颖道,“我知道我从前……是我错了,三娘你大人有大量,是我错了,打一开始我就该听三娘的,不该与郑、不该与郑侍中有牵扯,三娘说得对,他不是良人,可怜我后知后觉……”
    这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郑郎不是良人,她一早就不该鬼迷了心窍,但是她怕呀。她不为自己打算,还有谁为她打算,她不像三娘、六娘,有父兄可以依靠,有母亲疼爱。她有什么。她甚至不如七娘,七娘还小,还有时间。
    当时能抓到的,就只有郑郎——何况郑郎生得那样惊心动魄的艳色。那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抵御。
    嘉颖这厢哭得情真意切,嘉语终于稍稍动容。她知道郑忱定然对嘉颖不怎么样。她谎言欺骗在先,无故猜疑在后,郑忱又不是软柿子,哪里能任她拿捏。要安分守己倒也罢了。
    嘉颖的袖子已经湿透了。她没有带帕子,也没有上妆,哭得整张脸都像是在水里泡过,实在狼狈可怜。
    嘉语看了看茯苓,茯苓会意,亲自去打了水来,说道:“二娘子,洗把脸再说吧。”
    嘉颖泪眼朦胧看往嘉语,嘉语没作声。
    嘉颖战战侧身,哑声道:“不敢劳烦……”双手捧起水,草草洗了一把脸。就听嘉语问:“我姨娘……后来呢?”
    她信了……嘉颖心里狂喜,手巾在脸上又多捂了片刻,生怕形容中露了破绽。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惧怕三娘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大约是昭熙迎亲那日的杀气,又或者宝光寺外的镇定。
    她也不知道。
    不过至少她知道,要骗过她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也没有第二次机会——让三娘看穿她的图谋,三娘未必就不敢杀她。这兵荒马乱时节,她完全可以瞒过她的兄嫂和妹子——除了她妹子,原本也没人在意她。
    嘉颖小心翼翼把手巾放回盆里,脸上已经恢复了戚容:“姨娘抓住我的手,喊了一句‘三娘’……”
    嘉语脸上全无表情,只是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刷”地一下雪白,白得全无血色。
    “姑娘!”茯苓和薄荷登时就慌了,一左一右抓住嘉语的手连声唤道,“姑娘、姑娘!”
    连嘉颖都傻了眼。她也听说宫姨娘是三娘和世子的姨母,不同于一般侍妾。特别三娘,是宫姨娘一手带大。但是她在府里时候,也没见三娘如何亲近她。只当是姑娘大了,知道自重身份了。
    如今看来,竟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赌对了!
    她也不知道宫姨娘被护送去云朔为的是什么。元祎修也不知道。只是推测,如果不是去见始平王,那多半是去寻咸阳王妃。三娘既然能狠心逼咸阳王妃去死,怎么对宫姨娘却这样情深义重?
    她起先不过是赌一把。在元祎修身边这半个月,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舒心的半个月。有人重视她,有人宠爱她,但凡她想要的,她总能得到——她原本也不是太贪心的人。她只是一直都没有太好的运气。
    她想要留住这种运气——虽然她之前没有进过宫,也没有见过几个妃子,但是她也知道,六宫佳丽并非浪得虚名。
    如今是时局不稳,皇帝还没来得及广纳后宫,这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她不可能晋身皇后,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妃子的名分。她姓元。皇帝留她在宫里,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君恩不可恃。她已经在郑忱身上吃过的苦头,如今不能再吃一次。
    她必须在时局稳定之前获得自己的利益——皇帝答应她,只要她赚三娘出府,就封她公主。
    她从没有想过她也能得到公主的爵位,和三娘、六娘平起平坐。
    她也完全不能够明白三娘在负隅顽抗什么。洛阳城已经破了,皇帝已经登基,年号已定,百官归顺,她一个外三道的公主能怎么样?先帝驾崩,太后服罪自尽,皇帝又不是外人,他和先帝一般是高祖子孙。
    ——可怜嘉颖一直被拘在后宅,根本不知道在先帝与元祎修之间还隔了帝位半日游的小公主和昭恂。
    既成事实,就算伯父回京,又能怎么样?他还能造反?吓!早早熄了这个心思罢。
    嘉颖这样想着,四宜居已经乱作一团。
    茯苓也不知道是该掐姑娘人中,还是用冷水敷脸……都没来得及,嘉语微舒了口气,“慌什么。”她说。
    声音虽然轻,却是清楚的。
    “姑娘!”薄荷泪眼婆娑,“姑娘可吓到奴婢了!”
    嘉语咬了咬唇,抓住她的手说道:“我姨娘她——”
    “姑娘节哀!”茯苓和薄荷双双跪了下去,又是焦虑又是惊恐,生怕嘉语再昏过去。如今府里,可再没人能主持大局了。
    嘉语“嗯”了一声,吩咐道:“茯苓你带二姐去世安居——如今七娘也在那里。”
    茯苓犹豫了一下,方才应道:“是——二娘子请随奴婢来。”
    嘉颖看了嘉语一眼:“三娘——”
    “去罢。”嘉语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嘉颖如获大赦,心里雀跃,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茯苓走了。
    “薄荷,”嘉语道,“你也出去。”
    薄荷叫道:“姑娘!”
    “出去!”嘉语喝了一声。
    薄荷不敢违拗,也不敢走远,就在门外,把门带上。
    外头风一吹,脑子醒了一些,她才意识到,方才二娘子说给姑娘听的,是宫姨娘没了。
    宫姨娘是个不太精明的妇人,她也好,苏木、苏叶也好,就连南烛,在宫姨娘面前也多少打过饥荒。特别苏木苏叶那一对,恐怕是坑了宫姨娘不少。
    宫姨娘当然也恼怒过,但是恼怒归恼怒,也没把她们怎么样——她抓不到她们的把柄,也不是那等狠心的人,做不出把人打死,或者发卖出去这样的事。前头几个被发卖的,还都是始平王做的主。
    就这么没了。这让薄荷有些惊慌。她并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惊慌的是什么——先是连翘没了,然后是宫姨娘。厄运就像是遮在头顶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下雨来,会不会下到她的头上。
    她并不知道这朵乌云叫乱世。
    她并不能想那么远,但是她想到宫姨娘,忽然就摸到面颊上冰凉的液体。她哭了。。。。。。。。。。。。。。。。。。。。。。。。。。
    
………………………………
241。卿须怜我
    “出不去。”结绮阁; 谁都想不到的地方,有人嘟囔了一句。
    “再等等。”
    昭熙心里是崩溃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少时日了,几乎有半辈子……这么久。他的妻子即将临盆,难道他连儿子出世都赶不上么。不过; 谢天谢地,至少家里人都出城了。
    昭熙是无可奈何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又担心地问:“元祎修不会拿我的下落哄三娘她们回来吧?”
    云娘有身孕; 三郎又小; 都是不宜长途跋涉。昭熙估计王妃不会带他们北上; 最多就是给父亲送信——父亲看到洛阳丢了; 还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想到这里,昭熙心里又多崩溃一次。
    他怎么就那么大意呢当时!
    “哪能呢,”郑忱漫不经心地剥着鼠皮; 这玩意儿吃起来实在太腥,要不是……他是宁肯饿死都不想吃,“华阳公主这么精明; 哪里能轻易上当。”
    “你哪个眼睛看出我家三娘精明了?”昭熙哼了一声。他家三儿才好骗呢; 他忧心忡忡地想。
    。。。。。。。。。。。。。。。。。。。。。。。。。。。。。
    这晚嘉语梦见贺兰袖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她自咸阳王死后就失去音讯。嘉语虽然不相信她会死,但是也不知道她如今人在哪里。她并不时常想起她。她知道她的命运已经完全改变——整个燕王朝的命运都拐了一个弯。
    如今没有人知道这架庞大的马车将滑向何处。
    她梦见贺兰袖质问她:“我娘呢?”
    她梦见自己在哭,她说:“我不知道。”她像是模模糊糊知道了宫姨娘已经没了,但是总也不能够相信。
    “你害死了她!”她指着她恨声道; “你又害死了她!”
    “我没有……”她这样说; 又恍惚觉得这句话不对。宫姨娘是死了; 是她害死了她。从前是,这次也是,每次都是。
    “她偏着你。”贺兰袖幽幽地说,“她总偏着你,我把她让给你,你又顾不好她……你把她还给我……你还我!”
    她厉声叫了起来,最后三个字,像是一把尖的锥子,直刺进耳膜里,嘉语“啊”地一声醒过来。
    “姑娘!”薄荷的声音,“姑娘是做噩梦了么?”
    帐中全无声息。
    薄荷等了片刻,心里慌起来,伸手去拨帐子——
    “没有。”听到嘉语的声音,薄荷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回到腔子里。宫姨娘没了她都伤心,何况姑娘。但是这个“没有”应得好生古怪。薄荷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姑娘说的是,没有做噩梦么?
    “……不算噩梦。”嘉语的声音是沉的,就像夜色沉进湖里。
    贺兰袖骂得对。宫姨娘一向偏着她,她却没有照顾好她。从前没有,这一世还是没有。从前她是怨过她,重来一次,她原以为,她可以安安稳稳,颐养天年——如今知道是不能了。
    从前为着她,这一世为着贺兰。一颗心总是扯成两半,两头都不讨好。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笨的人。
    然而偏偏就有。
    嘉语心里实在酸楚难当,薄荷在外头问:“……姑娘要喝水么?”
    “不用。”声音里又带出鼻音来。
    薄荷忍不住叫道:“姑娘!”
    “嗯?”
    “姨娘……”薄荷才说了“姨娘”两个字,下意识转过头去,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天怎么……突然就亮了?
    。。。。。。。。。。。。。。。。。。。。。。。。。。。。。
    春和日丽,宜沐浴,焚香,动土,搬迁。
    萧阮的头发披散下来,足足有三尺之长,半湿不干,晾在阳光里。春天的阳光只是暖,和着风,也不烈。
    倒衬得乌发白衣,丰姿如玉。
    清音发梳得好,萧阮最爱用她,这时候有一下没一下,惬意得眼睛都快要闭上了。
    他近日忙,忙得府里都见不到人,难得能歇上一会儿,清音也怕扰到他,手脚越发轻柔。原本萧阮的发质也是极软,软得像春草才萌,有种茸茸的触感。他已经长成一个青年,发质却还像少年时候。
    忽然动了一下鼻翼:“阿染来了。”
    清音一惊,回头却没有看到人:“殿下又哄人!”她说。苏娘子一向严厉,这府里的婢子下人怕她多过宋王。
    萧阮不说话,阳光晃在脸上痒痒的,像落了蚊虫。只有春天和秋天的阳光才这样温柔。可惜春秋易逝。易逝的又何止春秋。吴人有佩芳草的旧俗,特别在春日里,苏卿染佩兰,被风一吹,芬芳滚得遍地都是。
    到身后终于响起脚步声,虽然极轻,清音才真信了宋王并没有哄她,登时挺直了腰。
    “苏娘子!”
    “随先生!”清音又喊。萧阮这才睁眼来,笑道:“失礼了。”话这样说,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随遇安也不在意,只揶揄道:“难得殿下偷闲。”
    自洛阳城破,宫中乱起,他就回了宋王府,只不再抛头露面。倒是一向应酬不多的萧阮最近不得不频频赴宴,一时是宫中,一时是安业,有时还能选了同一个时间。亏得萧阮长袖善舞,各方都不得罪。
    这项技能,可把有些人羡慕坏了——比如元祎炬。
    “郑侍中还没有消息么?”萧阮问。
    “没有。”随遇安神色间略微黯然。他疑心郑忱是死了,私底下他一直都那么副生无可恋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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