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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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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语:……
    即便是她的婢子,她也主宰不了她的生死——比如连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哪怕是宫姨娘。那或者是对的,即便贺兰袖对她十恶不赦,对于宫姨娘来说,她始终是手心里的肉。她割舍不下。
    嘉语用力闭了闭眼睛。
    “与其让姨娘一心想着逃出去,或者以死相逼,”谢云然道,“不如三娘你把外面发生了什么,会发生什么,拣能说的说给她听,一次说不通,多几次就好了。”
    “那要是、要是姨娘还是要走呢?”嘉语眼圈已经红了,光是问出这句话,对她都不容易。
    “如果她还是要走,”谢云然微叹了口气。那不是如果,是必然——天底下做母亲的,哪个舍得下自己的儿女。三娘和昭熙虽然也是姨娘心尖子上的人儿,但是如今他们好端端在家里,贺兰袖生死不知,怎么取舍,还用猜么,“三娘你倒是想想,让她一个人逃出去的好,还是你派人护送她去的好?”
    “派、派多少人?”嘉语哭着问。
    三娘是完全乱了阵脚,从前多冷静的人,便是昭熙和她的婚礼上出了天大的变故,都能冷静,怎么到了这会儿,竟只能哭着问她“派多少人”——谢云然是有所不知,无他,人的依赖性而已。
    谢云然心里算计了片刻,说道:“具体多少,还须得问你哥哥。”
    嘉语“哦”了一声,是她糊涂了,这等事,自然要与昭熙商量。
    谢云然按着嘉语进了晚膳,到申时末,嘉言果然回来了,嘉语往她身后一看,没有人,脸色就有些发白。
    嘉言忙道:“姨娘回明松院去了。”
    嘉语一想也对,宫姨娘又不是囚犯,押到这明曜堂来受审,何况她和宫姨娘私下里什么话都好说,在谢云然和嘉言面前反而束手束脚——不好下了宫姨娘的面子。因说道:“你做得很对。”
    嘉言难得被她阿姐夸奖,一时得意洋洋:“可不——可累死我了,阿姐和嫂子可要好好犒劳我……”
    嘉语:……
    嘉语问:“姨娘可还好?”
    嘉言摇头道:“不太好。”
    嘉语还待要细问,外头七月通报道:“姑娘,世子回来了。”
    昭熙进来,一看两个妹子都在,“咦”了一声:“今儿什么风,把你们俩都给刮来了?”
    嘉语和嘉言几乎是齐齐“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她们来找谢云然原是因为元祎炬娶亲,王妃考校她们姐妹,叫她们姐妹备礼,因特特里来请教嫂子。
    谁想——
    嘉语耸拉着脑袋道:“哥哥,姨娘要去朔州找袖表姐,你说怎么办?”
    昭熙吃了一惊:“如今朔州乱成这样,哪里能让她去——”
    “如果她一定要去呢?”
    “咱们府里又不缺人手,看管起来慢慢劝就是了。”昭熙不以为然地说。
    “如果姨娘绝食呢?”
    “那就明松院上上下下,谁也别想吃!”昭熙恶狠狠地道,“一口水都别想!”
    谢云然:……
    这兄妹俩绝壁是亲生的。
    嘉语觉得自己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宫姨娘了——竟不知道她老了这么多。宫姨娘一向养尊处优,又不操心,虽然年已三十出头,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六,然而如今坐在面前,竟真像个三十余许的妇人了。
    嘉语心里一阵心酸,几乎要伸手去抚平她眉心细纹。然而终于没有,她低声喊道:“……姨娘。”
    宫姨娘低垂着眉眼沉默。她是被嘉言带回来的,嘉言也没有为难她,是她自个儿心里先自怯了,后来一想,她怕什么——嘉言难道就不是她的晚辈了?后来苏木苏叶回来说,是世子妃审的人。
    而三娘在这里……她还有什么脸见三娘?她剪了她笄礼上的衣裳,她换了她笄礼上的簪子,她虽然猜不到那个藏头露尾的人是谁,但是也没有蠢到不知道对方不安好心——不然,为什么不大大方方送给三娘?
    只是她想,三娘什么都有。便失去这一星半点,也算不得什么。而阿袖……她的阿袖什么都没有了。或者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其实是希望三娘也失去点什么,这样兴许她能原谅她曾逼阿袖殉葬。
    原来她心里是有怨恨的……只是她不敢面对,也不敢深想。
    这时候只听见嘉语低声道:“……那些都是不要紧的,笄礼上的那些,大服也好,簪子也罢,都没什么要紧,姨娘不必记在心上。”
    “表姐……”她犹豫了一下。
    长期以来,她都不敢与宫姨娘提到贺兰袖,一是不知道该如何提起,无论怎么说,总都还是绕不过去姐妹反目。然而今儿这场对话,是她先自准备了许久,想着要一鼓作气——长痛不如短痛,不料事到了临头,还是卡了壳。
    “……表姐,”嘉语重复了一次,“就如姨娘所知道的,咸阳王殉国,表姐如今在朔州,下落不明。”
    嘉语原想说“咸阳王既是殉国,如今云朔州府上下定然在全力搜救表姐”,然而一转念,这些不尽不实的就不要说给宫姨娘听了,免得她钻牛角尖,抓住这个说她骗她,下面的话可就不好说了。
    便改口道:“……兵荒马乱,一时找不到也是有的。”
    “……很久了。”宫姨娘突然哭了起来,“阿袖下落不明很久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三娘、三娘你让姨娘去找她好不好,姨娘在这里总是慌慌的……姨娘昨儿晚上还梦见她了,她说她饿——”
    嘉语趋近去抱住宫姨娘,宫姨娘把头靠在她肩上,小会儿功夫,肩上衣裳已经湿得透了。
    宫姨娘哭着跟她说:“你们俩打小就好,三娘你如今是大了,人大心也大,就忘了你们小的时候,咱们在平城,你淘气,上树摘果子,阿袖就在下面战战兢兢,又怕有人过来,又怕你摔下来——”
    “后来我真的摔下来了……”嘉语喃喃地说。
    “可不是,”宫姨娘擦着眼泪,“你还记得,你摔下来了,她扑过来想接住你,结果手脱了臼……”
    于是我又欠了她。嘉语冷冷地想,到底没有说出口。她也不知道当初那些事情,有哪些是贺兰袖有意为之,哪些是真心实意。兴许有过真的,后来都假了。而她大约是疑心得太久,往回看,百孔千疮。
    嘉语深吸一口气,强行扭转话题:“姨娘还记得,去年夏天,陛下大婚我们进宫那次吗?”
    宫姨娘怔了怔,不知道嘉语怎么会提起那茬。
    然而这是嘉语唯一能够正大光明拿出来指责贺兰袖的:“……姨娘还记得,我那次进宫受了伤,休养了许久才回宝光寺吗?”
    宫姨娘道:“……听姐夫说过。”素日三娘有个头疼脑热,她都不放心,只是这一回在宫里,她也鞭长莫及。姐夫倒是好言安抚,说宫里医药都是最好的,无须担心。做爹的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样。
    “那次父亲应该是告诉姨娘,袖表姐被留在宫里。”嘉语说道,“其实不是。”
    “什么?”宫姨娘懵了。她当时听说贺兰袖留在宫里,虽然并不算指望儿女攀龙附凤的父母,但是听到女儿有可能攀到高枝,心里也是欢喜的。天底下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女儿嫁得好呢?
    “父亲也怕姨娘伤心啊,”嘉语低低地道,“姨娘不问,宫里这样的地方,谁能伤到我吗?”
    宫姨娘这回迟疑了片刻,她想问“谁”,鬼使神差的,脱口变成了:“阿袖她……她哪里来这样的本事?”
    “袖表姐和陆皇后要好,姨娘没有听说吗?”
    宫姨娘哑然。她当然……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放在心上。要好,能有多好,能有和三娘十余年的姐妹情分么?这时候被嘉语一件一件挑出来,她并没有说得更明白,但是宫姨娘忽然就害怕起来。
    害怕……什么?
    这和她对于嘉语的怨恨一样,是她不敢细想,不敢深想。
    然而嘉语这一次是铁了心要与她说个明白。
    谢云然说得对,宫姨娘不是她的婢子,就算她钝,她软,她心思简单,她也不是无知小儿,她看不见,听不到,她就指给她看,说给她听,那些已经发生的,可能发生的,将要发生的……在她和贺兰袖之间。
    她总要做个决断。
    她不能代替她来决断。
    “是袖表姐,姨娘,袖表姐要我死……”嘉语也哭了起来。真的,从前第一次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那就好像天塌了一样。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那个人,你以为全世界背叛你她都会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却原来——
    却原来——嘉语甚至无法把“原来”两个字之后的各种念头补全。却原来是她。却原来是这样,却原来她人生里这么多不幸,来自于她的赠与。为什么呢。她怎么就把她恨到了这个地步?
    到第二次、第三次……那就像是一把锤子,最初的那一下,惊天动地,到后来,渐渐地就不疼了。
    就算还流着血,也不觉得疼了。
    “可是——”宫姨娘惊慌失措地抱住嘉语,“可是三娘,在那之前,三娘你还记得么,你和姐夫、昭熙一起从信都回来那天,你就和我说、和我说……”她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三娘说阿袖不好。
    阿袖当真——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阿袖她、为什么会和三娘过不去呢?宫姨娘发现她碰上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也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当然三娘不会骗她,她知道。
    阿袖不一样……
    阿袖主意大,三娘胆小,三娘不会骗她。宫姨娘放开嘉语,“砰砰砰”一口气磕了三个响头。嘉语不料及此,扑过来已经迟了一步。宫姨娘抬头道:“三娘,姨娘也没有别的办法,阿袖做错了事,姨娘代她给你赔罪。”
    嘉语张了张嘴,摇头道:“姨娘不必如此。从袖表姐想要我死开始,我就、我也没有手软过……”
    宫姨娘用力闭了闭眼睛,潸然泪下:这是谁酿的酒,谁种的果?两个长在她膝下,相亲相爱的小姑娘,怎么就走到了今日?
    “那次……袖表姐不是留在宫里,是父亲把她送去了庄子上,原是想等她出阁,这事儿就算完了,”嘉语按住宫姨娘,她尽量用一种冷淡的口气往下说,“但是后来,袖表姐逃了出来……”
    再后来的事,也无须她说,她如何逼殉,贺兰袖如何出阁,宫姨娘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姨娘想念表姐,我不是不知道……”
    “但是此去朔州,路阻且长,没有找到袖表姐也就罢了,要是姨娘出了事——姨娘不要指望我,我不会救表姐,但是我、我不知道日后,我于地下见了阿娘,阿娘问我姨娘呢,我该如何回答?”
    “可是阿袖……”宫姨娘只觉得耳边嗡嗡嗡地响,眼前有无数的金光乱冒,她攥紧手心里的帕子,“可是阿袖……”
    那是她身上的肉啊。
    她死了有什么打紧……她的女儿,那是她身上的肉啊。
    嘉语瞧着宫姨娘眼睛也直了,额上不断地冒汗,竟如水洗一般。
    已经是深秋天气了!忙着上来给宫姨娘抚胸顺气。她原还待再说几句云朔乱得厉害,遍地贼匪,人命如草芥,然而见了宫姨娘这等形容,哪里还敢多说。只道:“姨娘要去找表姐,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宫姨娘一把抓住她的手,竟如回光返照一般。
    到底是她输了,嘉语苦笑。贺兰袖从前总说,宫姨娘什么都先紧着她,到了这会儿方才知道,骨肉情深。
    罢了。
    嘉语疏疏道:“哥哥给姨娘挑了人,就由他们护送姨娘北上……但是姨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路艰险难测,找不找得到袖表姐尚未可知,如果落到什么人手里,好歹给我们捎个信……”
    言下之意,她是出了这个门,但是她随时可以回来,无论贺兰袖是生是死。
    然而这时候宫姨娘哪里还听得懂这些,只喃喃应道:“好、好……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国各种租赁服务都出现得挺早……租马车大概类似于现在打的吧……
    
………………………………
225。玉面修罗
    嘉语和昭熙给宫姨娘送行; 在半个月之后。
    嘉语很少见过清晨的洛阳,太阳还没有出来,云雾弥漫,屋宇连城; 从始平王府一直延伸到城外。
    要说的话,这半月里都已经说尽,到了临别; 竟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眼看着宫姨娘登车,部曲渐次跟上,风吹到脸上,还是凉凉的。太阳还没有出来。嘉语说:“哥哥; 我们回去吧。”
    昭熙应了一声; 勒住缰绳与嘉语并骑。他知道嘉语心里不好受。他幼时受宫姨娘照顾,后来却是聚少离多。而三娘一直在宫姨娘膝下,如果不是……何至于此。想到这里; 昭熙忍不住喊道:“三娘!”
    “嗯?”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阿袖。”他这时候已经接受了阿袖算计三娘这个事实; 但是回头想想,竟不知其始,“阿袖什么时候开始对你——”
    “我不知道。”嘉语说。
    昭熙沉默了一会儿; 马蹄子踩在风里,毛顺着风扬起; 昭熙打了个喷嚏:“那么……知道阿袖为什么这么做吗?”
    “不知道。”嘉语这么说; 停了片刻; 却说道; “表姐心气儿高。”
    “嗯?”昭熙转脸看住她,淡青色的帷幕在她脸上飘飘的,像是连眼睛都被蒙了一层雾气。帷幕上绣了许多浅金色的兰花。
    “起初……”嘉语微仰了面孔,天渐渐蓝了起来,浮云列如鱼鳞,“我们还小的时候,姨娘心疼我没娘,阿爷又不在身边,袖表姐又比我年长,大约就是,姨娘总叫她让着我……那时候袖表姐才多大……”
    起初……贺兰袖未必能看到其中的好处,但是她那样一个聪明人,后来自然就会知道了。也许是从下人的闲言碎语里,也许是别的。起初不情愿,后来就变成了有意诱导。她明面上吃的亏,总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待到了洛阳——
    “洛阳这样一个贵人云集的地方,”嘉语叹息。洛阳这样一个贵人云集的地方,她都算不了什么,何况贺兰袖。她们姐妹一脚踏入,就如同跌进了万花筒,“……袖表姐并没有别的。”
    她没有战功显赫的父亲,没有圣眷正隆的继母,也没有日后定然会大放光彩的哥哥。她的母亲固然爱她,但是并不足以让她依靠,更不足以给她带来荣耀和身份。她没有别的,她就只有她。
    她没有别的办法——要让所有人看到她,就必须有人被她踩在脚下。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呢?并不是因为她对不起她;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什么仇恨。正因为没有,如今想来,才格外悲凉。
    或者她觉得她损失得起。她损失得起她的名誉,她出身已经足够尊贵;她损失得起富贵,她从来没有缺过这个;她损失得起姻缘,那是她自找的,求仁得仁——又怎么会承受不起。
    到后来,一步一步……她当然知道她损失不起她的父兄,那是她最后的底线,然而她还是这么做了。
    说到底不过是,她的损失,她不在乎!
    她为什么要在乎——
    那是她的人生,不是她的,她为什么要在乎?说姐妹情深,姐妹再情深,她能把她的父亲分她一半吗?她能把她的哥哥分给她吗,还是她能把她的姓氏赠与她?不不不,都不能。她拥有这么多,她还抢走了她的母亲。
    昭熙并不能懂嘉语此时的心情,但是略略一推,也大致能够猜到贺兰袖要的是什么。当时叹了口气,说道:“早知道如此、早知道会如此……父亲当初就不该……”
    嘉语“啊”了一声:“什么?”
    “如果阿袖不是养在府里,自然就不会……”昭熙说,“父亲当初是为了把姨娘把她从贺兰族中抢回来,后来是怜惜她无依无靠,不然也不会……如果不是这样,给姨娘找个老实男人——”
    也无须找高门,大致是七品上,如果寒门出身,没有别的倚仗更好,有始平王在,自然不敢欺负始平王的小姨子;贺兰袖不入住王府,自然会明白自己的身份……如此,方可平安。
    “……之前还说要回平城,去找户人家来洛阳,也让姨娘有个走动的地儿。”昭熙又道,“却不想这一向事多,竟没能成行。”
    嘉语还沉浸在昭熙之前的话里——她怎么没想到呢。从前是在平城,姨娘要照顾她和贺兰袖,后来……父亲把宫姨娘搁在家里,并没有把她当妻子……甚至没有把她当妾。她就只是他的小姨子,从前是,一直是。
    放出去与人做正头娘子不好过这样?
    “待姨娘回来……”嘉语道,她并不认为宫姨娘能找到贺兰袖,这一路远去千山万水,决心代替不了行动,到钱花完,再无路可走,宫姨娘兴许就能回来了——至少她盼着是如此,“哥哥,我和父亲说……”
    “说……什么?”昭熙反而一怔。
    “要是姨娘愿意,”嘉语道,“要是姨娘愿意,让父亲留意,咱们……给姨娘说门亲吧。”
    嘉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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