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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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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语怔了一下:“谁?”
    “婢子不知道,”茯苓摇头道,“早上起来,在枕边看到它……”
    她当然立时就明白了这东西的名贵,并不是那些个给她献殷勤的小厮买得起的。更准确地说,他们甚至不具备眼光看出它的好。她战栗了整个早晨。要不要和姑娘说呢?说,不说?不说,说?
    她服侍嘉语已久,自然知道她对于私相授受并不十分在乎,但是这支簪子主人用意所在,却教人细思恐极。
    如果是李郎君,大可以大大方方通过姐妹,或者长辈把东西送过来,用不用在她家姑娘。
    如果不是……她该说一声其心可诛吗?
    嘉语缓缓吐出一口气,她隐隐能猜出这支簪子的主人。无论是王妃为她准备的,还是长辈如太后、太妃、长公主,手帕交如郑笑薇、姚佳怡送过来的簪子,都不是金就是玉,或者琉璃、玛瑙。
    时南有民歌,说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能心思清雅如此人,这世上原也没有几个。然而她想不出他怎么能使人把簪子放在茯苓枕边。
    能进始平王府已经是匪夷所思——昭熙大婚之后,洛阳各府邸都整顿了家奴、部曲,而能知道茯苓是谁,猜出她贴身的这些婢子里,谁会心神不定,最终把簪子交给她——便是嘉语,也有瞬间的毛骨悚然。
    他的手,到底有多长?
    却稳了稳神,不说收,也不说不收,只道:“你且下去。”
    茯苓如获大赦,急急退了出去。
    半夏捧了首饰盒子进门来,却奇道:“茯苓今儿怎么了,这满头大汗的,像从水里捞上来一般。”
    嘉语没有作声,任半夏把这些或轻或重的首饰给她戴上,戴到手镯的时候,方才突然问道:“今儿的宾客名单——”
    “在连翘姐手里。”半夏应道,“我去给姑娘取来。”
    嘉语道:“叫连翘进来便是。”
    半夏便应了。片刻,连翘进来,嘉语问:“今儿都来了哪些人?”这名单原是她看过的,这当口,不知怎的竟有些心神不定。
    连翘虽不知所以,人却是伶俐,自不待嘉语再开口,展开名单读给嘉语听:
    “……常山长公主,乐浪长公主,彭城长公主,乐安长公主,高平长公主……”
    “……阳平公主,永泰公主……二十五娘……”
    “安兴县主,淮阳县主,寿光县主,西城县主……”
    “……郑二娘,郑五娘,郑六娘,崔七娘,崔八娘,崔九娘,崔十娘,崔十五娘,卢六娘,卢七娘,李——”
    读到这里,一怔,声音即止。
    嘉语问:“李家来了谁?”她记得李家九夫人,十五娘,十六娘都在名单上,怎么连翘念到这里,却住了。
    连翘面有难色,斟酌了片刻,方才说道:“想、想是——”
    “我问你,李家来了谁?”嘉语面色一沉。这日子,连翘哪里敢让她发火,忙道:“李、李九娘。”
    嘉语:……
    “我记得……”连翘嗫嚅道,“婢子记得李郎君说过要来的……我找找,让我找找……”
    “不必——”
    “找到了!”连翘喜道,“我就说过,李郎君应过要来的!”
    嘉语默然,郑忱的话这时候如魔音一般响起来:“如果李家有负三娘子呢?”至少李十二郎没有负她,至少李九娘没有负她。
    她猜不出是什么影响了九夫人的决定,是李司空的意外得胜归来,李家荣耀在望呢,还是嘉颖散布的流言?无论如何,在全洛阳都知道她将要嫁入李家的情况下,九夫人的缺席,确实是相当响亮的一记耳光。
    不过,嘉语想道,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人还是要知足。
    “接着念。”嘉语说。
    “是。”
    再过了盏茶功夫,芳梅过来与她说:“三姑娘,吉时到了。”
    嘉语点点头,由薄荷扶着,出了四宜居。
    作者有话要说:
    兰若是寺庙的一种。
    小时候看倩女幽魂里面有兰若寺,后来看到唐武宗灭佛的敕令,兰若是直接作为一个名词来用,兰若寺大致就和广州这边的士多店一样吧。
    士多本身是store的音译,后面还跟个店……囧。
    北魏高层信佛,但是边远没开化地区就信巫比较多,北史上经常能看到巫师出来跳大神。小周原型应该是信巫的,他儿子也是,后来发达了就改信佛了,总觉得是社交需要……
    所以谢妹子说未浴佛光。
    北朝石窟还挺有名的,龙门石窟云冈石窟,这个习俗延续到隋唐,就是敦煌莫高窟……贵人出钱给自己/亲人雕琢佛像,据说有的佛像面目就是直接用供养人的……
    北朝佛像不像后来弥勒佛那样胖胖憨憨的,北朝佛像很多都身段优美,眉目精致。
    薏仁果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的典故,马援打仗,收了当地特产薏苡仁回京,被当成珍珠,有人诬告他索贿,病死狱中,很冤的。
    后来他女儿做了汉明帝的皇后,给他平了反,也算是一段佳话了。马皇后没有生娃,但是和汉明帝感情很好。一个孤女(罪人之后)母仪天下,写小说的这么写现在读者都不信了TAT
    
………………………………
212。令月吉日
    这是嘉语第二次举行笄礼了。
    上次始平王倒是难得的在京中,场面比如今更盛; 但是父亲眼睛里的忧色; 如今想来,如风里渺渺。
    他为她担着心; 她如今是知道了。
    她与李十二郎定亲; 比当初与萧阮; 要让父亲放心得多吧,如父亲再回到平城,在母亲墓前,会不会说; 总算是能给她一个交代了?
    笙乐响了起来。
    女官引导嘉语步入偏厅; 宫姨娘等在那里; 之前和她置气; 铁齿铜牙说了不肯给她加簪,临了临了; 却还是坐在这里,等着给她梳头——到底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啊,她怎么狠得下心。
    宫姨娘一下一下地给嘉语梳着发,嘉语的发丝细软,柔顺,扑满了整个肩头; 疏密光泽如乌玉。让她想起她小的时候; 才到她膝高的时候; 才到她腰高的时候; 一转眼,就够到她肩头……再之后,她比她高了。
    挺拔,亭亭,清新如新发的竹,怎么都是好看的。
    她的孩子……她还有一个孩子,因为她流落天涯,宫浣云鼻子一酸,到底忍住了。三娘的好日子,她可不能把它冲坏了。
    如果阿姐能看到三娘及笄……该有多好。她这时候想起阿姐,面容已经模糊了,到底是十余年过去。却还记得她说话的样子,每个字都清晰,像是金的玉的落在地上,一锤定音——那干脆劲儿。
    有时候她觉得,王妃比她像阿姐。
    她不像,她知道她不像,虽然眉目是像的。姐夫对她并不是不好,然而姐夫只是姐夫。
    她从前是把三娘当女儿看,当女儿养。有时候她觉得三娘比阿袖更像她的孩子。但是后来知道不是了,并不是。阿袖才是她的女儿,没有父亲的孩子。三娘是姐姐的女儿,金尊玉贵的公主。
    命运终于在她面前撕裂,血淋淋的残酷。也许阿袖是早知道,所以她才不像她。她不能像她。
    一滴眼泪,终于无可奈何坠了下去。
    “姨娘?”嘉语没有回头,却有些不安。
    “……就好了,三娘莫急。”宫姨娘嗓子有些哑。
    嘉语道:“我不急,姨娘慢慢梳。”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嘉语多少是心虚,虽然她不信贺兰袖已经死了,但是景况定然好不到哪里去。她并不后悔,她只是不知道如何与宫姨娘交代——宫姨娘还肯为她梳发,已经不容易。
    宫浣云心里充满了酸楚,她不知道她是该为三娘高兴,还是为阿袖心酸——她那样匆忙地出阁,冰天雪地的,她给她插上簪子,就算是及笄。寒酸到她每每午夜梦回,都能听到女儿在哭泣。
    想到这些,难受得手都发软。最后一下把头发梳上去,一个中规中矩的髻。
    女官领嘉语出去,嘉语尤回头对宫姨娘道:“姨娘过来观礼啊。”
    天真如昔时。
    宫姨娘强笑道:“姨娘换过衣裳就来。”
    待看到她一手养大的那个孩子姗姗出门去,再看不见,她身子一软,几乎跌倒在地:那人说,阿袖还活着。
    。。。。。。。。。。。。。。。。。。。。
    嘉语跟着女官进到东房,宾客俱已到齐。一眼扫过去,谢云然、嘉言、嘉颖、嘉媛几个都在。李九娘坐得略偏,眉目里大有憔悴之色。始平王妃升座,左首是如今宗室里最年长的淮阳长公主。
    执事也是宫里来的女官,奉笄以进。乐浪长公主往前一步取笄,到嘉语面前,北向而立。乐声稍歇,乐人唱祝祷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然后乐声又响了起来。乐浪长公主给嘉语加笄。笄是温玉所制,雪白如羊脂。簪尾镂空了雕一朵牡丹半开,奇的大约是牡丹花心里一点胭脂红——竟是天然。也难为王妃从哪里寻来。
    嘉语低一低头:“姑母。”
    乐浪长公主微微一笑。
    女官引嘉语到里屋去。芳桂双手捧了大袖长裙,待嘉语进来,抖开衣物,忽地手上一紧,定睛看时——
    一声惊叫从里屋传来。
    一时厅里人人侧目。得亏有王妃、长公主坐镇,在座的也多是高门贵女,打小养出来的规矩,虽然好奇,到底没有谁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最多也不过是心里感慨,始平王府真是流年不利。
    ——先前世子迎娶出事,如今华阳及笄又……
    芳桂面色惨白,唇一直在抖动,却连个囫囵字都吐不出来。
    她知道她完了。
    她死定了!
    王妃素日再疼她,出了这种岔子,也不能饶她。更别说三娘子,不不不,就是她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怎么能出这样的差错!
    来了。嘉语心里响的却是这一声。那就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就等着弦断的那个时刻——终于断了,铮然。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
    从来等候才是最磨人。
    “让我看看。”嘉语说。
    “公、公主……”
    “让婢子先来吧。”
    女官却阻止了她,上前一步,刚刚好挡住她的去路。嘉语知她职责所在,也不勉强,略站定了。就听得女官与芳桂低声交谈几句,说是交谈,其实多半是女官在说。芳桂不过单个单个的应字。
    “只剔了一根线……”女官道,“手法巧妙,看来是个针线上的高手——这根线刚刚好就在经纬结点上……”
    “要补却来不及。”
    没出口的话是,公主及笄何等肃重,难道能叫公主穿件有破洞的大裙来完成她的成人礼?便是瑕疵都过了。虽然并不是不能遮掩。
    然而这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机。女官与芳桂都是极能干的人才,当此关头,竟都束手无策:虽则笄礼上有三套礼服,每加一簪,换服饰一次,然而每种服制、配饰都有相应的规格,丝毫都不能乱。
    而良辰吉时也是定好的,最多能宽限一刻——不能再多了。
    芳桂惨然道:“我、我——”
    笃、笃、笃。
    外头传来叩门声。屋里静,这叩门声就格外清锐了。几个人都是一惊,却听门外人问:“阿姐,我可以进来吗?”
    是嘉言。
    嘉语朝婢子点点头,婢子开了门。嘉言几步进来,见嘉语无恙,先自松了口气——也是被她数次受伤吓怕了——方才问:“出什么事了?”
    “大服像是出了点问题。”嘉语说。声音仍是稳的。
    如果仪式与祝福有这么重要,从前她就是不该落了那么个下场。细想来,未尝不是报应。她毁了陆靖华的大婚,报应回来,是昭熙婚礼上的意外,如今又轮到她的笄礼——然而她并不觉得害怕。
    祥与不祥,无非在人。
    倘若皇帝当初能把陆靖华、至少是陆家看得比那个见鬼的谶语重要,那么她装神弄鬼,也就止于装神弄鬼。
    嘉言“啊”了一声,跳过去,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芳桂是母亲的贴身婢子,嘉语不便责备,她却没有这个顾虑,当时就怒道:“芳桂姐姐——”
    “阿言。”嘉语喊了一声。
    嘉言回头看她。
    嘉语道:“不关芳桂姐姐的事,有人存心使坏,哪里是芳桂姐姐防备得到的。”
    嘉言这才……还是气咻咻瞪了芳桂一眼。她当然知道芳桂心思细密,行事谨慎,平日里母亲的衣物、首饰,都是她打理,再没有什么错的。然而今天这样的日子,又到了这个时辰,外头都等着呢。错过了吉时可如何是好。
    家里连母亲、嫂子在内,上下都忙活了大半月,更别说绣娘费的功夫了。
    芳桂咬得下唇都破了,一横心,说道:“六娘子勿恼,婢子这就去王妃面前领罪。”
    “芳桂姐姐糊涂!”嘉语喝住她道,“姐姐是母亲的婢子,这事儿传扬出去,母亲的脸面还要不要?”要薄荷经手的也就罢了,更明白一点说,要王妃是她亲娘也就罢了,要今儿及笄的是嘉言也就罢了。
    自古继母都不是那么好当的。
    芳桂面色更是惨然不见半分血色,却也再没有别的办法——连死都不成,她这会儿死了,更坐实了王妃薄待继女的罪名。便是王爷回来,也都不好交代。
    嘉言摸着破损的大服,这不是常服,比常服要华丽得多,也贵重得多,除掉节日,或者比较郑重的场合,寻常是不穿的。然而……就有这么巧,嘉言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阿姐,我有个法子。”
    嘉语道:“你说。”
    “我……我,”嘉言偏还忸怩了片刻,说道,“阿姐还记不记得前儿我问你,想要什么礼吗。”
    嘉语:……
    芳桂和女官都急得吐血,怕这当口这姐妹俩还能不疾不徐来一段话家常。好在嘉言也知道她们急,长话短说道:“之前,表姐出阁之前,我陪表姐挑衣裳,当时看到就觉得好……但是母亲说已经给阿姐备好了。”
    几句话没头没尾,然而在场几个人偏偏都又听懂了:这丫头陪镇国公府姚娘子挑成亲衣料的时候,看中了一件可以送给姐姐行笄礼的大服。几个人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哪里就有这么巧?
    大服是有服制的。嘉语是公主,公主及笄的大服,哪里是一般地方能看到——莫非是尚服局?
    虽然如今宫里的两位公主都年岁尚小,但要说早早准备起,也不是没有可能;而镇国公府这位姚娘子深得太后宠爱,请尚服局绣娘帮着做几件小东西,那更是天经地义。就是太巧了一点——巧得让人喜出望外。
    这大起大落,芳桂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女官语声里也带了几分急切:“那六娘子……烦请六娘子着人取来。”
    嘉言看嘉语,嘉语并没有什么意外的颜色,只点头道:“怪不得那日你问我要什么礼物,原是早备好了。”
    嘉言尤嘀咕了一句:“怕阿姐笑我……”
    一闪身出去了。
    芳桂和女官并不敢松这口气,论理,六娘子自小府里宫里,见识不缺,对于服制应该是清楚的,但如果是这样,王妃为什么却不取呢——虽然之前有备好的,但是六娘子的礼物,意义又不一样。
    这疑虑间,嘉语却开口道:“放心,该是合用的。”
    理当如此。
    这镇定功夫,莫说芳桂,就是女官也都惊讶了。她生平见过的贵族女子不可谓不多,然而笄礼上发生这样的意外,还能有这样气定神闲,真真平生罕见——这已经不是未出阁的小娘子该有的了。
    太……平静了。
    哪有笄礼上不兴奋,不憧憬,不期待的小娘子?人小的时候,总盼着长大。要到历经了风霜,才又回头留恋那些不必背负责任,不必背负命运,还有着无限可能的时光——然而都已经过去了。
    女官竟忍不住微微舒了口气,即便是如此,如果没有那一段兴奋、憧憬、期待,多少还是遗憾。
    当然人生总是遗憾的,没有人会珍惜……懂得珍惜的时候多半都已经过去了。
    这思忖间,嘉言已经转回来,紫苑跟在后头,双手捧着大服,却是浅青,青得如一汪春水,水面上悠悠浮动的天光云影,而杨柳依依。
    芳桂先怔了一下,面色灰败下去:“翟纹……”她喃喃道。公主的大服是有翟纹的,日月星辰,凤雉羽翼,紫苑手里这件虽然形制精美,色泽清雅,却不合礼制——也是她在劫难逃。
    却听嘉言笑道:“起初我也这么以为,不过——”
    她走到窗前去,推开窗,让日光进来,再从紫苑手里取过衣裳,就手一扬——
    “啊——”
    即便见多识广如女官、芳桂,也不由惊叫出声,起初不过觉得色泽好看——比王妃准备的大服还要好看,要在日光下,才能看得其中蹊跷,竟是五色俱备,翟纹清清楚楚从天色里浮出来——就仿佛浑然一体。
    嘉言面有得色:“……不然我怎么会一拿起就舍不得放下,还想着送给阿姐呢,当我年纪小就没见过好东西么!”一转眸,却见嘉语仍站着不动,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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