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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田]金钗布裙-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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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人,有的接缰、有的抱蹬,一团火的把蝶笑花接了下来,蝶笑花自己解下斗篷,露出里头雪衣冰袂。他将斗篷丢给旁边的一人,那人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抱住了。蝶笑花看也不看他,举步往内,云剑拦在了面前。

    云剑身份高,掌堂的不敢说什么,但脸上也实在急了。幸而云剑也不多说,只低低对蝶笑花道:“外头传芙蓉花主。”

    蝶笑花即刻回答:“我同她无怨无仇。”

    真的,他有什么理由替云华招麻烦?

    云剑只好让开,想再问问他,他被什么不得了的人拘了去,害得现在才来,但看着蝶笑花神色,又觉得:问又如何?只能默然让开道。

    蝶笑花从他身边擦过,轻声道:“再说,我知道厉害。”

    云剑心头一暖、又一酸。舞台上,锣声铿锵,二皇娘终于同意发兵,掌堂的陪笑来邀请云剑:“谢大公子再回宝席坐着?小的叫孩儿们点上新到的名茶。”

    云剑摇头:“不了,还有事。”遥望舞台那方向一眼,打马回来,奔得比平时更急了些,剑影还是跟在后头跑,忽有个人打横里出来,个子极小,几乎像只狸猫儿,着一领赭红?丝单衣,那赭红也脏污得接近于黑色了。剑影跑得快,他走得慢,眼看要撞上剑影了,却也不避。剑影不得不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抛开去,方向是路边店铺檐下放的泔水桶,丢进去,准“咚”的一声,倒也不至于受伤。其实另一个方向还有个储水缸,也颇可接人,但剑影看这人身上这么脏,不想糟蹋人家的水。

    云剑乘在鞍上,没有回头。他不屑为这种小事回头。

    那人飞出去,毫无抵抗之力,果然飞到了泔水桶那儿,却竟然没有“咚”的一声,而是“嗤”的,轻轻的,像小姑娘的一个笑,像石片在水皮上打水漂儿发出的声音。

    剑影不由定睛去看。

    那人在泔水桶口,只是打了个转儿,像桶里有一只手托住他、又把他抛了出来似的。他又轻轻巧巧站在了地上,一切如常,只是单衣的衣摆更脏了一些。

    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街上的人们,本来已看常了云剑主仆,也看多了剑影抛人,却没见过有人是这样落地的,本能的嗅到会有一场好戏。

    云剑还是没有回头。剑影也继续追着云剑的马蹄奔跑。两人都没有理睬赭红单衣的那人,哪怕他刚刚露了一手。

    那人又打横走向剑影。

    剑影跑得快,那人走得慢。而且那人明明已被剑影抛在后面了,可不知怎么一来,他走得又要撞上剑影了。

    剑影又出手,那人不避,只管走自己的路。

    剑影又揪向那人的衣领,那人不躲,就给剑影捉住。

    剑影挥臂,这次不是往后面抛,而是往地上掼。那人不招不架、不闪不躲,就给他掼。

    剑影曾经活活掼死一只老虎。

    取代“咚”的一声的,又是“嗤”的一声。那人活生生、好端端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懒懒散散,不丁不八。

    云剑终于停住马。

    他要纵马时,可以冲得很急,好像什么都不能让他停下,可一旦停下,又停得很稳,好像什么都不能把他移动。这样的控马术,莫要说锦城,恐怕全天下都少有更高明的了。

    他对着那人看。

    那人虽说个子小,相貌倒是很堂堂的。那样雄浑的鼻子、那样慨然的眉眼、那样方正的脸架子、那样豪侠的大胡子,谁都不能不说真是个汉子。云剑看得都喜欢起来了,笑道:“在下谢云剑。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回答:“我叫张神仙。”

    云剑大惊,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哪里像神仙?”

    “神仙应该像什么样子?”张神仙反问谢云剑。

    “神仙应该像——”谢云剑想了想,“白?飘飘,鹤发童颜。或者,神威凛凛,朱袍玉带。或者,假痴不颠,身具异像……”他说不下去了,觉得自己很俗。而且,如果把“假痴不颠”作为神仙的一类,那许多自命不凡的家伙岂不全都立刻荣升神仙一流?

    而张神仙也大惊,上上下下打量谢云剑:“你哪里像云剑?”

    “云剑应该是什么样子?”云剑也反问。

    “云应该是在天上飘的,白白的、或者黑黑的、或者彩色的,幻形无穷,但哪种也绝不会是阁下的样子。”张神仙认真道,“剑应该是笔直、或者略带弯曲,锋利、或者没有开刃,但不论哪种也绝不会是阁下的样子。”

    云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可以称呼一个绝不美丽的人为王美丽,称呼一个绝不英雄的人为李英雄,为什么不能称你为张神仙呢?”

    张神仙抚掌笑道:“我也当然可以称呼你为谢云剑。”

    云剑问:“然则阁下到此有何贵干?”

    “我没有贵干。”张神仙回答,“我在走路。”

    “两次走到我奴仆的身上。”云剑提醒他。

    “世上的路是多么宽啊,”张神仙转头四顾,一副很茫然的样子,“但脚下的路又总是这么窄。”

    剑影摩拳擦掌,很想把这满嘴不知所云的小个子汉子揪起来再摔一次。他真不信摔不死他!

    “阁下是为了什么事来的吗?”云剑继续好耐心的询问,并用眼神阻止剑影的企图。

    “不为什么。”张神仙怡然答道,“我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用,暂时不必为了什么奔忙。倒是阁下,为什么还不忙呢?”

    “我应该忙着什么?”云剑笑问。

    “忙着出家。”张神仙举单掌于胸,行了个礼,“这对你来说难道不该是最紧急的事吗?”

    剑影低吼了一声,准备跟张神仙干架了。他认为张神仙严重污辱了自己的主人。

    云剑再次阻止了剑影,神情古怪的盯着张神仙。现在,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云剑问张神仙:“我为何要出家?”

    张神仙回答:“一个身在火堆里,随时都可能被烧焦的人,必须快点跳出火堆、扎进水潭里。这不是最紧急的事吗?”

    人群里的笑声变大了。谢家大少爷,身在荣华富贵中,是个身在火堆中的人,必须快点扎进潭,也就是出家去。这不是脑壳坏掉了吗?

    云剑也笑了:“你好像真的自居为神仙了?”

    “不敢,”张神仙竟然露出很谦虚的表情,“只不过见人所未见。”

    “你若是真能见人所未见,”云剑道,“就跟我回去吧。我有两棵树要介绍你见一见。”

    老太太要访高人,张神仙或可试试。

    *******

    下一章:春情藏笺

第一卷 锦衣昼行 第二十六章 春琴藏笺

    于是张神仙就出现在了两棵芙蓉树边,既没有捏法诀、也没有画符咒,甚至都没有好好的看它们。

    他的眼睛,事实上一直都在偷偷瞟六小姐的屋子。

    “那屋子里,现在其实没有住人。”云剑不得不对他解释,带一点讽刺。

    张神仙吃惊道:“你以为我真的连一个屋子有没有住人都看不出来吗?”

    “那你——”

    “我在看足迹。”张神仙好心的解释。

    “足迹?”

    “人并不是经常能有机会瞻仰真仙的足迹的。”张神仙感慨道,“虽也不是什么大罗上仙,好歹是在簿在册的……”

    “这样说来,你承认自己还不是真仙?”云剑饶有兴致的问。

    “不真,但也够使了。”张神仙指着两棵芙蓉树大言不惭,“叫你们家老太太别担心这两棵树了,养着就行了,它们死不了。”

    “……就这样?”云剑诧异。

    “还要怎样?好罢好罢!”张神仙摸着树枝,嘀咕了一番,似乎是说些什么“不死就活着呗”,“死了还能投胎,怕啥?”“嘿,怕就更得好好活着了!”完了也没见那树有什么反应。他已经志得意满的直起腰来,又指着屋子道:“这儿倒是得好好养护着。受偏重呢!”

    云剑必须问个清楚:“你是说,这房子、这花树,真有神明,得小心养护才有好报?怎样才叫小心养护?万一触怒了有什么恶报么?怎样会触怒?”

    张神仙双目圆睁,念诵曰:“什么是真?你若信时,万物有灵,万物皆佛,举头三尺有神明。什么是幻?你若横时,明枪不碍,暗箭不防,铁齿铜牙水上漂。咄!抛却真金烹烈火,挑来蠢雪苦塞井!”念到后头居然还唱起来了,云剑很担心他唱到激动处会双眼上翻叉腿扬臂跳起大神来。

    张神仙忽然收声,疲倦而满足的站了一会儿,向云剑示意道:“嗯?”

    云剑没反应过来:“嗯?”

    “车马费。”张神仙含笑道,“我出诊一场,总要有个辛苦钱吧?”

    云剑嘿然,着人给他拿赏银去。一转身间,云剑有点恍惚,似乎张神仙会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段传说——赫然转身,啊不!张神仙只是弯腰在地上拣起不知谁丢的一个大钱,抹一抹,揣兜里了。

    这个举动彻底的摧毁了云剑心中张神仙的形象,以至于他找个借口匆匆离开,没有陪张神仙去领赏银。

    几刻钟后发赏银的人哭爹喊娘来找大少爷老太太,说他们把那刚够打发叫花子的微薄赏银交给张神仙后,他接了正要走,忽然喃喃:“哦,活还没完,差一步。”于是,换了个身法,非常飘逸的、简直飘飘欲仙的,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

    “白日飞升,真是神仙哪!”下人涕泗横流的报告。

    老太太登时就怒了,对着云剑:“请了活神仙来家,怎么不叫我去见?”

    “……”云剑一脸委屈的想,“要不是这家伙临走前来了这一手,谁认他是真神仙?还不当他是江湖把式吗?请您屈尊去见他,怎开得了这个口!”

    正是临走前使的一招,才使得张神仙的“活儿”有了质的飞跃,成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诸色人等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云华“芙蓉花主”的名头,听说的人更多了。

    云柯去看云舟时,挺替云舟不平:“倒不是六妹妹有什么不好,只是……怎么她是芙蓉花主?这头衔应该给四姐才对呀!”

    云舟啐了他一口:“瞧你这玩笑开得!”

    “谁开玩笑?”云柯道,“四姐这儿各种各样的花多着呢!该是红蕉花主、丹桂花主、水仙花主——哗,百花花主!”

    真的,云舟爱花草,天气好的时候,甚至亲手参与园艺。她的园子里,当此季,便有红蕉花样炎方识,叶满丛深殷似火;又有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更有凌波仙子生尘袜,含香体素欲倾城。细细数去,四季开的都加在一起,说百花也不为过。

    “老五你这猴儿,越说越没边了。”云舟无奈道,“说吧,来这儿干嘛呢?”

    “来看看四姐姐。”云柯涎着脸笑。

    “那行。”云舟坐下,拿起针线,“看也看过了,没什么事儿,就回吧。”

    “别呀!”云柯投降,“四姐,我可说了啊,那架古怪的琴,我问出眉目来了。”

    云舟“哦”了一声:“是么?”

    “这琴果然是西戎那边传来的,叫扬琴。”云柯献宝般道。

    云舟又“哦”一声,似乎没什么兴趣

    “弹起来可好听了!”云柯竭力吹嘘,“比琵琶好听!”

    “萝卜赛梨。”云舟笑眯眯。

    就算赛了梨,又如何?原本梨就不是什么尊贵美味的水果。琵琶这乐器,也只不过是外头乐伎弹的。身为闺阁小姐,最合宜还是用琴——大少奶奶提过的那文武七弦琴,在中原,地位尊贵得简直已经不用别的名字了,说起“琴”,只能特指它。除它之外,其他乐器都是不入流的,最多加上笛和箫,也不失清雅。自此而下,谢四小姐怎么可以感兴趣?

    “可是真的很好听啊……”云柯非常遗憾,“四姐你记得去年元夜?”

    云舟连嘴角都没动一下,还是那个百年不变的字:“哦?”

    云柯只好继续介绍:“我们远远的听见琴声,其实就是扬琴。”

    云舟道:“哦。”冷淡得不能再冷淡。

    云柯也没辙了:“本来认得一位师傅,说扬琴弹得好,可以教给姐姐,现在看来,姐姐也没兴趣了吧?”

    云舟这时才轻轻开口,给句囫囵话:“老五,我看这琴,你还是抬回去罢。”

    云柯自嘲的作检讨:“是。是。我糊涂了!这种戎琴怎么能留在姐姐的闺房。”

    云舟倒有些不忍:“倒不是说华夷之防。老五你这琴,买得还是好的,只是声音实在太大了,闺房中拨弄,其声远闻,甚为不雅。”

    云柯点头称是:“回头我给四姐弄个合适的来!这一把么,要不,就摆到避暑庄子里去,那儿声大些倒是不怕。”

    云舟啐道:“你是多有钱,上赶着送礼!”

    云柯缩头吐舌,转头看看:“乖乖,我当姑姑还在这儿!”

    云舟掌不住也笑了。谢含萩是已回娘家去,这儿只剩云舟。云柯又倒向云舟肘边撒娇道:“四姐!你扪着良心说,就算没钱时候,我有什么好吃的,还不立即想着姐姐爱吃,有什么好顽的,便想着姐姐要玩,定要给姐姐送了来,着姐姐开心了,我才开心?”

    这些都是真的。云剑和云诗对云舟的照顾,比云柯多。但他们是哥哥姐姐,又是嫡亲的,云柯说起来只是堂弟,又是庶出,虽从小一处儿长大,这份情意也实在是难得了。

    看云柯自己收拾扬琴,云舟忙阻拦:“这样累活何用你动手?叫个人来不就完了。”

    “没事儿!外头田庄里,我干的活儿还多呢!算什么?”云柯咧嘴笑,“大伯还勉励说,天欲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体肤!四姐你瞧我的——嘿!”差点没闪着腰。而且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把琴边的一个格子一拨,有片小小的纸笺从琴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应该是以前就夹在琴里的吧?说不定是从前琴主人遗留的?被云柯一拨弄,就滑了出来,但奇怪的是,云柯看不见、云舟也看不见。云柯道:“四姐,那回头我叫人来抬!”云舟亲自送他到门口,一笑回去。

    扬琴还摆在双螭银妆灯架边儿上,纸落在架脚,近窗。云舟拣起它来,其实并不是很旧,小小、秀丽得似春水般一封信笺,封得郑重。云舟还未拆开,筱筱报说,六小姐来访。云舟便把信笺还丢在地上,足一钩,踢它到长长流苏的窗帘子底下,去见云华,临去给筱筱一个眼色,筱筱会意,阖了琴房的门。

    *******

    下一章:真威可怖

第一卷 锦衣昼行 第二十七章 真威可怖

    云华坐在书房中。

    适才她来时,撞见了五少爷,行礼、问好,他居然没有半点要殉情的样子,她居然也没有半点立时化为厉鬼当场索命的样子,款款行进书房,还能坐着品茗、欣赏四姑娘书房景致,她都佩服自己。

    这书房,内外两间,鸳鸯板壁,堂心一道水磨紫檀嵌太湖石的屏风隔开,进得屏后,壁上一卷云烟山水、两挂草字联轴,架上图书经籍、卷典册页,桌前文房四宝、香茗细点,案边珊瑚净瓶、雕漆香盒,小窗外头,细木曲作芍药栏,一弯细泉从假山上引下来,恰似檐前飞瀑。云华看此景致,与六小姐屋里比起来,何止天上地下?无怪乎刘四姨娘、云蕙,还有不少人,争争争,吐了血都要往上争。所谓安贫乐道,除非住在深山里,心远地自偏,对红尘繁华或者能一哂置之,但明明在一座府邸中,是一家人,待遇有这样大的差别,心可以安乐么?就算不贪图物质享受好了,单论及雅事,琴棋书画诗酒花,四姑娘也远远压过诸姐妹、甚至少奶奶们去,真的可以叫人心平么?

    云华在书架上认出了许多熟悉的书本。光看着它们的封面,她就几乎可背诵出里头的内容。

    这儿才是六小姐知识的来源,不是六小姐自己院里那几本少得可怜的书。

    云舟进来,云华立即起立,规规矩矩叫了声:“四姐!”

    “今儿怎么这样拘束?”云舟拉着云华的手,上下看看,云华一头黑亮如漆的秀发,以金丝结成双垂髻,髻底各饰以两颗细珠,并未插花;面上脂粉匀施,倒也粉白可爱,眉间敷朱钿,衬得眼角那常年倦病的微红颜色,也显得娇媚了;穿的是杏黄衫子、半旧青缎子扎花小坎肩,袖口含个翠镯子,腰间束紫罗绣带,系条碧绒地猩猩花红裙,水晶青辫滚的裙边底,露出一双嵌金丝凤靴尖。通体看来,细洁可人,云舟便欣慰点头道:“气色倒是好了,可怎么倒生分了呢?”

    云华抿嘴一笑:“四姐还取笑!以前我来一趟不容易,一来就扎书堆里,没规没矩的……”倒不是有谁提点,云华全凭猜的,描摹六小姐跑到四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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