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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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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旁的王琬,倒好像故意似的,对着卢清然上上下下看了几圈:“姐姐这身衣裳,倒是挺别出心裁的,这料子也是今年的份例么?”
卢清然看见高照容抢了风头,心中早已不快,这会正好得着机会,举起半边衣袖夸耀:“正是呢,那天尚工局送布样子来,这匹碧色十香绢正合我的心意,就留下了。”王琬越发不住口地连连赞叹。
冯秒故意等着她们说得差不多,才欲言又止地说:“这衣裳,的确好看,只不过……今天穿,恐怕不大合适吧。”
卢清然正在兴头上,听见这话哪里肯依,非要冯妙说出个缘由来。
“算了,还是别说了,当着太妃娘娘的面,实在太失礼了。”冯妙现出几分委屈神色,“等小宴散了,我再悄悄告诉你吧。”
要是碰上个有眼色的,听出话头不对,便不该追问下去。卢清然却拿套着赤金护甲的手指往桌面上一磕,瞪圆了一双杏眼:“婕妤姐姐想说什么,就直说出来吧,正好太妃娘娘在这,衣料上的事,还有什么是太妃娘娘不知道的。”
冯妙双手捧着一碗杏仁豆腐,怯怯地说:“绢料挺括易染色,原本是极好的,可是以往却很少送到宫里来,因为绢有一种特殊的用途,怕犯了贵人的忌讳。”她偷偷看一眼高太妃,忽然惶恐地就要跪下:“太妃娘娘,请恕嫔妾无心,原本不该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说起这件事。太妃娘娘万福万寿,千万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心中不快。”
高太妃原本还没回过味来,听冯妙这样一求,才猛然想起来,素白绢子是给死人下葬装殓时用的。特别是生前炊金馔玉、钟鸣鼎食的贵胄,害怕死后被兽类噬咬,入葬时一律不用蚕丝织成的绸缎,只用素绢。
刚才听着卢清然自夸自赞的宫嫔娘子,这会儿都露出嘲讽神色,只是看着高太妃的脸色也不大好,才没敢笑出声来。其实装殓一向只用素白绢子,至于染了色的绢子,原本是并不忌讳的。这些贵族小姐从没机会操办丧事,自然也没办法知道得那么清楚,被冯妙这么一说,生生坐实了卢清然在太妃寿宴上失礼不敬。
卢清然气得脸色涨红,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冯妙给卢清然面前的小盏里倒上茶水,殷殷地说:“是我不好,不该说起这个,令仪妹妹可千万别因为这个跟我生分了。”她的位份本来就比卢清然高,又这样客气地给她斟茶,卢清然再怎么恼怒,也发不到冯妙身上。
冯妙又转向高照容夸奖到:“高姐姐这身直罗衣料,真是好看。那天尚工局的宫女来华音殿时,我看见布样子里还有两匹轻罗,跟高姐姐身上的直罗差不多。我一向怕冷,就没挑这种轻薄的料子。这种纯蚕丝织成的料子,不但穿着舒服,还能保养皮肤和头发呢,难怪几天不见,高姐姐的容色越发光彩照人了。”
高照容遥遥地向她举了一下酒杯,算是听见了,却没接她的话。直罗和轻罗很相近,高照容又生得妖娆美丽,把这料子越发衬托得精致绝伦。
时间过了大半,拓跋宏才姗姗来迟,仍旧穿着一身天青色锦袍,一进门便先给高太妃斟酒贺寿。卢清然选的碧色十香绢,原本就是为了配上皇帝这身常穿的衣装,此时果真撞上了,却因为先前那番话而尴尬不堪,直到小宴散了,她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申时三刻,冯妙照旧到崇光宫外殿磨墨添香。拓跋宏手里握着卷书,却不看,只盯着冯妙瞧,看她把香料放进研钵里磨碎,再用小勺投进喜鹊缠枝香炉里,
“皇上瞧什么呢?”冯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问。
“朕在瞧,这满屋子的东西,好像都活过来了,”拓跋宏索性放下书卷,手臂一伸,就把冯妙拉到身前,“你可真是促狭,昨天气得卢令仪的脸,都快跟那身天水碧色衫子一样了。”
冯妙耳边被口中的热气一呵,酥痒难忍,向后一缩:“原来皇上早听见了,专门等到这时来笑话嫔妾呢。”
“这话好没道理,”拓跋宏手上加力,让她倚在自己身前,“朕昨天要给太妃贺寿,原本穿了件新制的绣金腾龙锦袍,为了配合你这一出,专门折回去,换了那件天青色常服。”
“皇上才没道理,怎么只说嫔妾,”冯妙嗔怪着推他,“皇上这一换,比嫔妾还促狭。”眼波流转间,容光生动曼妙。凭这一言一笑,冯妙已经明白,拓跋宏对卢清然并无多少好感,只不过为了表示对汉族名门的优待,面上不好对她们太过苛责。
拓跋宏的手沿着她的衣带来回摩挲,纤细腰肢几乎不盈一握,只用一边手臂,就可以整个圈住。因为不穿绫罗的誓言,冯妙只穿着一件织锦襦裙,款式在汉人小姐中很常见,杂裾广袖。
有那么一刻,冯妙几乎心都漏跳了一拍,流连在她腰带上的手指,带着灼热的触感,隔着衣衫传过来。她几乎要疑心,皇上对她从来没有过猜疑,只有少年夫妻间的闺阁柔情。就在这一片迷乱思绪中,她听见拓跋宏开口:“朕倒不知道,你对布匹还如此了解。”
冯妙的心陡然一沉,满身温热一下子变成冰凉。她恰到好处地把头埋在拓跋宏身前,柔婉地回答:“嫔妾不懂呀,是前几天跟尚工局那位掌制一起出去选蚕种,听绸缎庄里的人介绍的,才略略知道了那么一点。”
只有清醒记起眼前人的冷酷决绝时,她才能如此放松得体地跟他亲近。她甚至要靠想象,若是林琅此刻在这里,会如何说、如何做,才能继续跟他神色如常地交谈下去。
拓跋宏“哦”了一声,慢慢把手松开,语调已经有些冷淡:“那绸缎庄里,有人跟你相识?”
“没有,”冯妙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予星买了不少蚕种,商家面对这样的大主顾,肯定要客气些,嫔妾不过是跟着沾光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只是隐隐觉得那天王玄之的言谈透着怪异,不该让他知道。
拓跋宏发出一声轻哂,手里捏着的一根笔管,“啪”一声脆响便折断了。他忽然说:“你回去吧。”
冯妙被那清脆声响一惊,立刻从他怀中站起,低头就要出去。因为拓跋瑶自戕,似乎就在这里,他曾经生生折断了她一根小指,现在一想起来,那直入五脏六腑的痛,还异常清晰。
人已经走到门口,拓跋宏又抬手,像要抓住她一角衣裙,口中的话直冲出来:“等等!”冯妙立刻站住,顺从地转身:“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她越谦恭客气,拓跋宏心口那团火就烧得越厉害,手掌几乎捏得指节喀喀作响:“告诉刘全,传高照容来,今晚服侍朕。”
冯妙松了口气,还好,他不是要对自己生气暴怒。妃子在皇上面前,是不应该流露出任何妒意的,否则便是妇德有失,她挤出一个柔和欢喜的笑来:“是,请问皇上要高婕妤几时几刻过来?”
“就现在!”拓跋宏几乎是抑制不住地怒吼,听见他传别人来侍寝,她就那么高兴?高兴到那笑颜都跟平常不一样了。
这一晚,天还没黑透,春恩车就载着侍寝的妃嫔进了崇光宫,这样的事,以前从没发生过。
没过几天,卢清然到尚工局去闹事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她派自己身边的盼儿去私下打听,确证了果然还有两匹轻罗。那天送到颂元殿的布样子,她从头到尾都翻过了,根本没有什么轻罗。是有人故意害她出丑,还是尚工局轻视她这个令仪?这么一想,心里就先窝了一股邪火。
她难得地收敛了一回,过了几天才带着盼儿过去,找着尚工局掌管库房的人,客气地要那两匹轻罗。可她去时,冯妙已经先她一步行动了。早在盼儿过去打听时,冯妙就得了消息,叫予星留神寻个机会,把那两匹轻罗给用了。
予星在尚工局掌制的位置上历练了一年,为人处事已经变得十分利落。她借着给各宫各殿改换窗纱的机会,把那两匹轻罗用得一点不剩,却又丝毫不落痕迹,任谁也赖不到她身上。
卢清然气得七窍生烟,却连个发火的对象都找不到,只能对着郭泉海大发雷霆。一来二去,郭泉海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得罪了这位令仪。而借着高照容那副绝色容颜的衬托,纯蚕丝织成的绫罗,在后宫悄悄成了最受欢迎的布料。
可这一切,远比不上予星无意间听来的另一个消息,更让冯妙上心。
☆、118、月白霜凝(一)
予星把这消息讲给冯妙听时,冯妙的心都几乎快要停跳了。
郭泉海虽然帮着高太妃打理内六局事务,可毕竟是个太监,不敢当面顶撞正四品令仪,任由她奚落、责骂了一番。偏巧这天,尚工局有个叫小佩的宫女,在院子里烧纸钱,被郭泉海抓了个正着。
满心的火正愁着没处撒,这小宫女倒自己撞上来了。郭泉海一怒之下,叫人把小佩捆住双手、吊到树上。手腕处各坠上一个沉甸甸的秤砣,脚尖刚好能碰到地,脚掌正下方地上,却戳着两根削尖了的竹签子。小佩上不得、下不得,又疼又怕,只能哭着求饶:“郭公公,求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跟孙嬷嬷是同乡,给她烧点纸钱略尽尽心意,孙嬷嬷这些年替您办事,可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的……”
孙嬷嬷正是当初照料林琅的人之一,后来不明不白落水死了。
这事果然跟碧云殿有关,冯妙只觉得喉咙里都要呕出血来,林琅碍着碧云殿什么事了,值得他们下这样的狠手?愤怒过去,她渐渐冷静下来,林琅留下一个皇长子,高照容就不用再担心立子杀母的祖训了。事实上,自从林琅去后,高照容的“病”就一天天好起来了。
可她依然觉得哪里不对,孩子出生以前,没人能肯定林琅腹中一定是个男孩,这样布局动手,未免太匆忙了些。
她对予星叮嘱:“你多留意那个叫小佩的,只要是她跟郭泉海接触,就多留神几分。到了现在这一步,只除去他掌管内六局的权力,已经不够了,我还要让皇上清楚看见,到底谁是害了林姐姐的人。”
予星买回的蚕种,结出了第一批茧蛹,可宫中养过蚕的宫女,总是抽不好丝,不是粗细不均匀,就是力道太大扯断了丝线。冯妙知道这事越快越好,由不得慢慢地练习,便带着予星又去了上次那家绸缎庄。出宫原本就是拓跋宏默许的,冯妙想着他那天的奇怪举动,便没再特意去请旨。
无言引着她们两人进屋时,王玄之正在临一幅兰亭集序。依着冯妙的意思,原本不想打扰他,只想找个有经验的蚕娘给予星演示一下。可王玄之从容地净了手,亲自带她们到蚕房去。
月白衣袖挽起,露出一双十指纤长的手,指甲修得平短而圆润。世家子弟的身体,都保养得很好,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天天用皂角擦洗,再抹上貂油。
冯妙看见他右小臂上,有一处三寸多长的狰狞伤疤,横在细润的皮肤上,有些遗憾地“呀”了一声。王玄之却很释然地笑笑:“前几天撞伤了,很快就会好的。”那么深的伤口,又没及时缝合,多半会留下疤痕,难以去除。美玉微瑕,实在叫人叹息。
王玄之熟练地取过一个蚕茧,先在热水里浸泡,然后在才慢慢展开,捻出一根细丝,一圈圈固定在一旁的小锭上。他做得极其认真,眼睛紧盯着白亮的丝,一点点解说:“煮茧的水,要细泡微滚、汤如蟹眼。抽出的丝,以柔顺凝滑、白如霜雪的质量最佳。”
一个茧抽完,泛着光泽的丝线上,隐约映出两道窈窕身影。王玄之盯着丝线看了半晌,才把那缠绕着丝线的小锭子拿在手里:“就是这样,小姐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么?”
冯妙笑着摇头:“真是没有想到,公子竟然也会抽丝。”
王玄之把卷起的袖子一点点放下,用他惯常的语气说话:“原本是不会的,因为小姐家里是第一次养蚕,上次买蚕种回去时,在下就想到结茧时小姐应该会再来,这段时间特意练习的。”
这话说得冯妙有些不安,局促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答话。王玄之把小锭子随手丢进桌下的竹篓:“小姐买了那么多蚕苗,我们总该尽力让小姐满意,好指望明年,还能跟小姐做成生意。”
予星还在看东看西,冯妙拉了她一把,要告辞离去。王玄之客气地送到门口,叫小僮帮她们打起车帘、放好垫脚踏凳。车轮辘辘而动时,冯妙听见王玄之对无言吩咐:“这几天有些咳嗽,你去厨房看看,用生萝卜加嫩豆腐,搅碎了隔着纱布沥净,再调上一勺蜂蜜。是药三分毒,这个方子治咳嗽是最好的,用的都是食材。”
无言张口结舌,真的快要说不出话来:“公……公子,您最近咳嗽?我怎么不知道啊……”
隔着车帘,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予星转头对冯妙说:“你刚刚不是一直在咳嗽嘛,正好回去试试,听着好像不错呢。”
一连几天,拓跋宏都没有召见冯妙,刚好这时,太皇太后从代郡行宫养病回来。冯妙用山药、当归、枸杞和乌鸡炖了补汤,给太皇太后送去。
刚走到奉仪殿门口,便听见两个粗使小宫女在小声说话。其中一个说:“六公主真是可怜,刚才驸马爷也来了,啧啧,那么大个人了,连话都说不利索,腰也伸不直……”
听见她们说起拓跋瑶,冯妙反倒不好出去了,不知道这会拓跋瑶还在不在奉仪殿里。
另一个小宫女没看见旁边有人,接口说下去:“就是就是,六公主原先多爱笑的一个人,连见了我们都笑嘻嘻的,可刚才看着,真吓人呢。”那小宫女压低了声音,话就有些不大真切:“听说前阵子原本有身孕了……也不知道那样的驸马爷怎么能……在屋里,丹杨王妃也不管,一个晚上,生生把三个多月的孩子弄没了……”
冯妙听得浑身直打颤,腿都有些发软,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公主,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折磨?
奉仪殿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小宫女立刻闭了嘴。崔姑姑亲自送一个人出来,正是回宫省亲的拓跋瑶。崔姑姑殷殷叮咛:“公主也去向皇上道个安吧,过后要是想回宫来,就回来多住几天,太皇太后一直惦记着公主呢。”
“不了,父亲想必这会正在崇光宫,他们商议国家大事,我不好去打扰。”拓跋瑶一开口,声音仍旧粗哑得吓人,像石块相互摩擦的声响,却比那样的声响,更粗粝难听。她口中所称的父亲,自然是丹杨王。
这时躲闪已经来不及,冯妙只能端着紫砂小盅,从槐树背后走出来。拓跋瑶一见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可那火光很快就黯淡下去,变成了一潭死水。拓跋瑶向她屈身行礼:“见过皇嫂。”
从前两人交好时,拓跋瑶从来不会这样规规矩矩地行礼,她总是突然跳出来,偷看冯妙在做什么。
冯妙把紫砂小盅交到崔姑姑手里,请她代为侍奉太皇太后用了,她自己要跟拓跋瑶说几句话。
宫女、太监远远地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宫道,默默地走出好远一段路,谁也不说话。走到一处垂花拱门前,拓跋瑶停下脚步,盯着冯妙说:“原本我心里恨你,可我现在不了,我只是不想再见你,永远都不想了。”
即使早知道她是这样想的,听她亲口说出来,冯妙还是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拓跋瑶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我不怨恨我的命,我只怨……先认识他的是我,你凭什么……”她说了一半,便扭过头去,眼睛里浮起大颗的泪珠。天气已经转暖,她却仍然穿着皮裘领夹棉外衣,脖子上缠着一层素色丝帛,遮挡自戕时留下的旧伤疤。她的脸色、唇色,都是异样的惨白,灰败中透着一层青色,显然是长期失于调养导致的虚亏所致。
垂花拱门外,丹杨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丹杨王世子捧着一块点心,像小孩子似的,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渣滓。丹杨王刘昶从崇光宫方向走过来,拉着世子上了马车。家仆恭恭敬敬地过来,请陈留公主一同上车。
拓跋瑶没再说一句话,跟丹杨王世子上了同一辆马车,离宫回府。
跟拓跋瑶见面,让冯妙心里越发难受,她那番似是而非的话,也让冯妙更加不安。她原本想着把粉笺要回来,再委婉地跟王玄之说,她已经嫁作人妇。可每次在绸缎庄见面,王玄之都十分客气,除了养蚕和织造的话题,从来不谈其他,反倒让冯妙找不着机会开口。
惟一值得高兴的是,予星不但自己练会了抽丝,还教会了二十几个宫女。她把整锭雪白光亮的丝拿给冯妙看,计划着用这丝织成布料,给各宫各殿用。
冯妙把丝锭拿在手里,仔细思量半晌,才对予星说:“物以稀为贵,眼下不用急着织成太多,要让宫里的妃嫔喜欢蚕丝织成的布料,还得花一番功夫。”
予星很自然地点头:“动脑筋的事,还是交给你。”她忽然在自己头上敲了一下:“差点忘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前几天,我听见小佩跟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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