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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1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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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嵩山返回时,他已经在路上服用了一粒,今天情形危急时,又服用了第二粒。手中的最后一粒药,就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同是在这天夜里,李弄玉也已经到达了洛阳城外的叛军营中。她的骑术是李冲亲自教授的,比许多鲜卑贵族小姐还要好。一天的路程,被她生生缩短了一大半。冯妙料想得一点不错,元宏把诏令交到她手上时,李弄玉没有丝毫犹豫。只要是她的萧郎想做的事,她一定会尽力帮他做到。
快到叛军营帐时,李弄玉身下的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腿突然跪倒在地。李弄玉失去平衡,跌落在地上,她刚要站起身,树丛中便走出几名兵卒,用刀架住了她的脖子。
李弄玉一路上都穿着男装,扮作马童,此时索性解开发髻,露出女子的面容,对那几名兵卒说:“我是来找始平王的,你们谁能带我去?”
☆、293、一线生机(二)
几名叛军兵卒自然不会那么听话地带她去见始平王,用绳索把她结结实实地捆住,直接送到了东阳王世子面前。
李弄玉在宫中很少露面,东阳王世子仔细看了半晌,才认出她来,叫人解开绳索,装模作样地要向她行礼:“这不是宫里的李才人么,怎么到这里来了,军中简陋,不能好好迎接,还请李才人不要见怪。”
一番话说得李弄玉心里厌烦,她用一根钗子把头发挽起,眼角斜斜地扫着东阳王世子:“既然军中简陋,别的就算了,世子向我见个君臣之礼也就罢了。”李弄玉口中所说的君臣之礼,是外臣觐见宫妃时的礼节,不必像面见帝王那样三跪九叩,却也要行跪拜叩首的大礼。东阳王世子年纪不小,却因为东阳王一直健在,只空有一个世子的头衔,却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正经的爵位。没有爵位的人,叩拜宫妃的礼节更加严格。
东阳王世子那副假模假样的笑意定在脸上,脸色忽青忽白,他连整个身家都豁出去了,怎么可能向李弄玉行跪拜大礼?他掩饰地咳了一声,说道:“才人既然是来找始平王的,我也不好叫才人在这里多耽搁,不如早些送李才人过去。只是,军营里向来有个规矩,外面来的人,随身的物品都要翻检一下才能放行,李才人就客随主便吧。”
皇帝亲笔书写的诏令,被李弄玉贴身收着,她料想东阳王世子不会敢当众搜她的身,要翻检随身的物品,不妨由着他去。东阳王世子向身边的兵卒点了点头,那人就走上前来,把李弄玉带来的包袱打开,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一样样地看。
胭脂、桃木小梳、妆镜……都是女孩儿家用的东西。那名兵卒向东阳王世子摇头,示意他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东阳王世子眯起双眼在李弄玉身上打量了一圈,缓缓开口说道:“所有的东西,都得翻检,贴身的物品也不例外。”他对身旁的人招一招手,有人引着一名中年妇人进来,向他施礼。
“李才人,这里只有做粗活的嬷嬷,就委屈才人一下。”东阳王世子的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李弄玉没料到他竟然真的找了个女人过来,要搜她的身,皇帝的诏令就缝在肚兜内层里,除去衣衫就再也藏不住了。容不得她仔细思索该怎么办,东阳王世子身边的侍卫已经走过来,要把她带进狭小的隔间里去。
无论如何,不能让东阳王世子现在发现那封诏令。李弄玉被带进小隔间时,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东阳王世子在隔间外等着,手指掐着一只翠玉扳指,一圈圈地打着转。他不大相信李弄玉会是来替皇帝传递消息,不过一切还是稳妥起见为好,他派进洛阳城的探子都有去无回,他此刻更想知道的是,父亲究竟成功了没有。
正这么想着,小隔间内忽然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似乎是李弄玉的声音在高声喊着:“走开!都走开!别过来!”
东阳王世子正要叫人去看,李弄玉已经从小隔间内直冲出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手中握着刚才用来绾发的那根钗子。她手里拿着钗子四下挥舞,口中说着:“始平王呢?我要见始平王,让他出来!他说过要带我离开洛阳的,我趁着宫中变乱逃出来,怎么他又避着不见我?”
李弄玉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小小一支钗子,被她拿在手里,竟然逼迫得那些侍卫兵卒没办法靠近。营帐内本就空间狭小,李弄玉抢到东阳王世子身前,把钗子直往他脸上挥去,钗子的尖头儿几次险险地从他眼皮上擦过。
东阳王世子的注意力,都被那句“宫中变乱”给吸引住了,他抬手扯住李弄玉的手腕,不让她手中的钗子乱挥,急切地问:“你说什么?宫中变乱?宫中的情形究竟怎么样了?”
李弄玉故意不接他的话,扬着脸反问:“你跟始平王是朋友,是不是?”
为了从李弄玉口中问出洛阳城内的情形来,东阳王世子只是忍着气答应:“那自然是……”话音刚落,李弄玉就扬起另一只手来,果断响亮地给了他两个耳光:“我就知道你要替他开脱!快叫他出来见我!”
东阳王世子什么都没问出来,还白白挨了两个耳光,心里要多气闷有多气闷。可李弄玉口口声声都在责骂始平王,并不是针对他的,当着兵卒的面,东阳王世子又不好跟一个女人计较,只能恨恨地忍下了这口气。他手上的力气一松,李弄玉就立刻贴着身后的木架屈身,用手肘狠狠撞向东阳王世子的小腹要害。
东阳王世子一声闷哼,一张脸几乎涨成了紫色。李弄玉心中暗暗发笑,面上却保持着一副怒容,双手用力一推身侧的木架,那上面放着的东西就“哗啦啦”全都掉在地上。
营帐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太子元恂和始平王夫妇。始平王元勰听说有一名女子大闹大嚷地要找他,略一思索便想到那人一定是李弄玉。他心里不免有些埋怨皇兄,眼下叛军既无路可走,也无处可去,就跟笼中的困兽一样,随时可能做出什么不顾后果的事来,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把李弄玉送来?
李含真正在他身旁,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已经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她握一握元勰的手说:“想必是弄玉来了,我们该去看看。”
对这新婚妻子,元勰满心都是愧疚,因为他并不爱她,娶她只是为了跟其他鲜卑贵胄一样,迎娶一位汉人作正妃,免得守旧的宗室亲王有借口质疑皇兄的新政。如果她凶悍善妒,或是粗鲁无礼,他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这名义上的妻子丢在一边。可偏偏李含真是个知书识礼的女子,在人前跟他举止亲密,在人后却从不强人所难。
走进东阳王世子的营帐时,元勰看到的便是,李弄玉正高高举起书案上的白玉莲花灯台,用力往地上砸去。东阳王世子平时就很喜欢奢侈的装饰,这只灯台是用整块白玉雕凿出来的,每一片花瓣都姿态各异,细致到能看得见莲瓣尖上凝结的露珠。正是因为对这件东西爱不释手,他才时时摆在自己帐中的书案上。随着“啪”一声脆响,白玉莲花灯台迸裂成一地碎片。
李弄玉还要去拿桌上的玳瑁笔架,始平王元勰赶忙高声唤她:“李弄玉!不要胡闹!”始平王身后,还跟着他新娶的王妃李含真。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李弄玉的手定在半空,虽然她早已经想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引他过来,可真的见了面,她还是觉得有一丝羞赧。可这场戏却不得不做下去,她对着元勰高声说道:“元勰!我恨死你啦!”
她快步跑到始平王身边,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我赶了好远的路,专门来找你,你怎么能躲起来不见我?你不想我吗?”只有明知道要说假话的时候,她才能肆无忌惮地说出心里藏着的真话来,假话不会伤害到已经成为始平王妃的李含真。李弄玉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大喊,全忘了平时维持住的仪态礼节。
始平王明白她的用意,知道她是在作戏给东阳王世子看。可他还是因为这些话,心口猛地一滞,单手向东阳王世子匆匆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拖着李弄玉就往外走,带着她直接回了自己的营帐。
两人绕过大半边军营,不少兵卒都悄悄探头出来看热闹,私下猜测着这女子跟始平王究竟有什么关系。元勰一路上都阴沉着脸,走得飞快,李弄玉几乎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子。
元勰把她拉进帐中,劈头盖脸地怒喝:“谁让你一个人到这来的?!”
李含真跟在后面进来,低声对元勰说:“外面有人看着,我不好出去,我先去里间,你们就在这里说话吧。”
李弄玉赶忙拉住姐姐的手,急急地解释:“我不是……”
李含真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说下去:“我都知道,你不必向我解释。”她张开双臂搂住弄玉,就像小时候两人挤在一张榻上睡觉一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是李家的女儿,怎么会接受别人出于怜悯而施舍的感情?你也是李家的女儿,怎么能因为一时的不如愿就放弃?”
李弄玉不能相信似的睁大了眼睛,李含真却已经站起来,往内侧的小隔间走去:“我去给弄玉找些吃的。”
帐中只剩下两个人,元勰抱臂站着,双眼定定地落在李弄玉脸上。李弄玉这时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一路风尘仆仆,本就已经很狼狈,刚才又大闹了一阵,头发、衣衫全都散开了。她转开头,手指勾着衣角,脸上露出一抹羞涩与倔强交织的神情。
元勰上前一步,还想问她几句话,可才刚一张口,就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他握手成拳抵在唇边,想要遮去笑意,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
李弄玉越发恼了,反问道:“你笑什么?”
☆、294、悬崖勒马(一)
元勰轻咳一声,走道她面前:“我在笑,东阳王世子的营帐里,半夜闯进了一只母老虎,虎尾巴一卷,就给他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东阳王世子真是可怜……”
李弄玉的脸倏地涨红了,挥舞着小拳反问:“你说谁是母老虎?”拳头打到半空,却被元勰猛地握住,他的手掌宽厚温热,指腹和掌心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摩挲在她柔滑的手背上。李弄玉的脸红得更厉害,刚才又吵又闹的胆子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是皇上让我来送信的……他、他有手写的诏令给你……”
“我知道,等我回去了再去问问皇兄,我一个人替他出生入死还不够,怎么还能把你送过来?”元勰说得又轻又慢,几乎是在对她耳语。他俯身凑近了看着李弄玉,好像她仍旧还是从前那个小姑娘,敢把拒婚的藏头诗贴到始平王府后门去,一半胆大包天,一半含羞带怯。
“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李弄玉惊慌失措地后退,想要拉拢衣衫,这才想起身上还带着皇帝手书的诏令。为免被人发现,她一路上都把皇帝的诏令贴身藏着,此时要除去衣衫才能拿出来。
元勰见她窘迫,忍不住又低着头发笑:“刚才不是挺大胆的么?怎么这会儿又扭捏起来了?”
再凶悍的女子,到了自己心仪的男子面前,也会和软成一泓春水,更何况李弄玉要见元勰一面,有多么不容易。她想起自己大闹营帐的样子,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地说:“平时……平时我不是这样……”她用手拢起头发,想要束起来,可那发丝太过顺滑,连续挽了几次都散开了。
元勰无声地走上前,接过她顺滑如丝绸般的发,松松地挽成一个新婚妇人的发髻,又从衣袖中拿出一支打磨光亮的木钗,簪在李弄玉头上。即使没有铜镜可看,李弄玉也感觉得出,这个发髻挽得很好,甚至比她自己动手还要好。
“我老早就想着,要是娶了正妃,新婚第一天,一定要亲手给她挽发,”元勰注视着高耸的新妇髻,低声说,“我的正妃,脾气又大,性子又急,是世上最难伺候的女人,要是挽得不好,她一定会生气的……”
李弄玉低下头,眼中浮起一层雾气,她知道始平王所说的正妃原本应该是她,可她已经不能再接受这份情意。她不畏惧世俗的眼光,但她不想伤害自己的亲人。李弄玉把眼帘轻轻一合,两滴泪珠就沿着侧脸一路滑落下来,故意说道:“四姐姐很好,才不像你说的那样,你亲手给她挽发,挽成什么样子她都会开心的。”
元勰摇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背对着李弄玉站定。李弄玉顾不得继续扭捏下去,飞快地除去外衫,用桌案上的一柄小刀,划开了肚兜内侧,取出写在明黄绢布上的诏令。
她把诏令放在一边,踩着鞋子一跳一跳地走进里间去,让李含真帮她找了一件外衣披上,这才拿着诏令把宫中的情形讲给元勰和李含真听。为防隔墙有耳,李弄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元勰在她左手边,李含真在她右手边,两人原本就跟她亲密,此时凑在她身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这对名正言顺的夫妇之间,却总好像存在着些相敬如宾的隔阂。
李含真有些不解地问:“照弄玉的说法,北海王和东阳王都已经被抓捕住了,皇上为什么不直接来击溃叛军?”
元勰把诏令拿在手里,缓缓地说:“这些年南征不断,皇兄的兵马都在南边,宫中只有羽林侍卫,实力远远比不上经过训练的兵卒。可这里的叛军却是实实在在的平城守军。如果真让东阳王世子知道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他带着这些守军冲击城门,谁会占上风还不好说。东阳王世子现在一直迟疑不动,就是因为他吃不准洛阳城内的情形,瞻前顾后。”
李弄玉也轻轻点头:“皇上的意思是,如果能收服叛军,那就最好。”可收服二字,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却千难万难。她低头想了想,忽然问道:“这些叛军中,除了太子和东阳王世子,其余的人是什么品级?”
讲起军务,含真、弄玉这对姐妹,远远不如始平王熟悉。元勰压低了声音说道:“皇兄当年刻意压低了平城守军的军阶,这里领头的几个将领,不过是从九品的偏将军而已,再往下的人,都领的是些军中的统领、校尉,连品级都够不上了。”
李弄玉拢着衣衫想了想,对元勰说道:“恐怕要在这些统领、校尉上多下功夫了。”她对着李含真挤了挤眉眼,说道:“四姐姐大概记得,小时候我们不大怕父亲,却怕极了家里请来的教席先生,先生让做的事情,说什么也不敢违背。这些统领、校尉是直接管着那些兵卒的人,就跟家里的教席先生一样,他们的话才最管用。
三人凑在一处,又仔仔细细商议了片刻,想出个方法来……
丑时天色最暗,可叛军大营中的兵卒,大部分都还没睡。不知道都城内的情形,也等不到上面的将领传来号令,难免有些人心惶惶。
一片静寂间,始平王所住的营帐中忽然传出瓷器砸碎的声音,接着是两名女子的争吵声,隐隐约约听不大清楚,似乎是一个人在高声指责另一个抢了自己的丈夫,另一个人又急急忙忙地反驳。
兵卒们互相看了看,暗想世上怎会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宫中的才人,竟然敢闯到人家新婚夫妇面前来质问,看来洛阳皇宫中,是真的出大事了。没等他们探头探脑听出个究竟来,营帐大门掀开,始平王已经大步走了出来,半边脸上带着几条可疑的挠痕,一脸晦暗神色。
他对着营帐门口的一块石子,狠狠踢了一脚,暴怒地对着那些兵卒吼道:“看什么?!”兵卒们都转过头去,心里却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这位风流名声在外的始平王真是可怜,看来陇西李氏的两位小姐当真不是好惹的。
元勰走到几名校尉围坐的地方,把手伸在火堆上方。有人讨好地递过酒囊,他也就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把酒囊递回去时,元勰抬手在侧脸上抹了一把,有些悻悻地说:“外面风凉,到你们营帐里面坐坐。”
那几名校尉立刻殷勤地引着他走过去,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在想着,这位始平王爷多半是不敢回去享“齐人之福”了,也算得上是有家回不得。
男人们凑在一起,只要几杯酒下肚,就彼此熟络起来,连地位的差别都忘了。元勰曾经在高车部族里流亡过半年之久,底层士兵中间流行的猜拳、行令,他也样样都熟悉,没多久就跟这些底层军官闹成一团。
酒喝得多了,话也就多了起来,元勰微眯着双眼作出一副醉态,讲出了早就想好的话,他怎样痴恋李家六小姐,怎样阴差阳错地娶了李家四小姐,又怎样一时糊涂跟着太子一起起兵叛乱。李家两位小姐在他的营帐中争吵,是人人都看见的事,这些半真半假的话,很快便让人信了。
酒是最好催情剂,也是最好的伪装。一名校尉忘了眼前人是天潢贵胄,把手搭在他肩上,大着舌头说:“始……始平王爷,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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