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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期-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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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多年间,一点点将北疆的兵权控在了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手中。
贺家被架空了个彻底。我这皇后的位子,也便不在因着母家势大而提心吊胆。
皇上近几年迷上了一个女子,那女子,面容上与秦安北七分相像。她给他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儿子。
我点拨了那女子几句,让她学的更像些,还交代人整理了一份秦安北生前喜好给她,她不胜感激。
后来皇上看到了那份儿东西,将她赐死了。大皇子送到了我宫里养着。
圣旨下的时候,我在宫中插着山茶花。一面插着花,一面想着,这两人真是极像,都爱自己蒙骗自己,若是被人点破了,从此便再也骗不下去。
那个时候正是临近上元节了。上元节那日晚上,皇上来了我宫里,身上好大的酒气。
自从秦安北去找我三哥那次,他喝醉了,在往后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再未碰过酒。即便是秦安北没了的那些日子,也未曾沾酒。
这日里,我穿着一身红绸的袍子,算是沾沾节庆喜气。
御前公公扶着他,他已是站不太稳。见了我的面,忽然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抱住了我,喃喃道:“安北,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要什么都好。。。。。。”
我皱了皱眉,往日里我与他当真是相敬如宾,即便初一十五必须得陪正宫的日子里,我们二人也是和衣而眠,楚河汉界绝不越一步。
我把他推开,“陛下认错人了。臣妾是贺南絮。陛下所言的秦安北,已经去了很多年了。”
他那时已经是个成熟的帝王,杀伐果决,励精图治。可那一夜,他却脆弱地仿佛一指头都能戳破了,倒在地上,带着哭腔重复着:“她还是不要我了,她当年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贺家倾颓下去,秦家倒是东山再起,当年旧案翻了上来,复了定远侯的世袭爵位,又赐了丹书铁契下去。
当年皇上答应了她的,真是分毫不差地做到了。
好在我还担了个中宫皇后的名头,三哥又还是争气的,能撑得住,贺家倒也不至败落了。
皇上驾崩那日,他总梦魇。旁人听不懂,我却明白得很。
他把那个红衣怒马的小姑娘,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又生怕九泉之下,她不愿见他。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直直望着我。我心里清楚,叹了一口气,握住了他的手,同他说,“皇上想同孝纯皇后合于一坟,既是不在皇陵,那便是北疆。”
他艰难点点头,终于放下心去,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我又做了几年太后。这日子是越来越索然无味。我便时常想起来,那个永远十几岁的小姑娘。
我闭上眼的那日,心下多的是解脱。这一世,看着别人的一辈子,也是累了、倦了的。
杳杳几十年,没能真心实意笑过,也没能撕心裂肺哭过,仿佛从未活过一朝。
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树头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
阑干倚尽犹慵去,几度黄昏雨。晚春盘马踏青苔,曾傍绿荫深驻。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
人面,知何处。
第15章
我仿佛做了一场大梦,黄粱一场,睁开眼这刹那,忘了个干净。
我艰难转了一下头,看见大哥身着白袍守在我榻边,也不知是守了多久,已经打起盹来。
眼泪倏地掉下来,惊了我一惊。大哥醒过来,见我醒了,去倒了一杯水来,“怎么哭了?还疼吗?”
我张了张口,发不出声来。大哥扶我坐起来,将水递到我唇边,我就着他手,喝了两口,又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出声道:“外面雪停了吗?”
大哥的手顿了顿,另一只手覆到我额上,“果然还烫着。找城里郎中给你开了两副药,先喝着,若是还不成,便把你送回上京休养。现下是五月,哪来的雪?”
这话说得我一怔,后知后觉大哥身上那白袍,又轻又薄,正是夏季常穿的式样。
看我目光还直愣愣的,他不禁笑着轻轻戳了我额头一下,叹道:“本就不是个聪明的,这一坠马,看着傻气更重了。”
我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摸了摸额头缠着的布条,反驳说:“我从那沙丘上滚下来滚了好远,难为你们寻得到我,捡回一条命来已是很不容易了,你还怨我傻。”
几句话说下来,头又是昏昏沉沉的,不知为何,心下也难受得紧。跟大哥说了,他却很不以为意,说我年纪才多大,哪懂难受不难受的,给我盖了盖被子,又哄着我睡了。
饶是熬的药有机会我便偷偷倒掉了,可身子底好,这般将养了半月,便好全了。
我没同父兄讲,生怕他们因着这个强行扭了我回上京休养。自打坠马那日起,晚间隔三差五便做梦,梦了些什么又偏偏记不住,就好似有人蒙着你眼睛给你喂东西吃,时而是人间珍馐,时而又难吃得让人想哭,等你把眼睛上的布条一把扯了,东西早就收拾了个干干净净,你只挂念着那味道,浑然不知到底是些什么。
不过好处也是有的。摔那一下,像是把我摔开窍了,刀枪棍棒的手感都比往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父亲也夸我悟性愈发好了。
正值深秋,唯恐胡人甫一入冬便大肆侵扰我边境,掠夺物资,我军便朝北进发了一段。
没成想巧得很,正碰上了贺家军。北疆地域辽阔,我二家能碰面的机会寥寥,我只听说贺家军也是威风了得,未曾有幸亲眼见识过。
秦家传枪,贺家传刀。本就是不分伯仲,同守北疆的。虽说我自然是向着自家的,可对贺家刀,也有几分神往。
本还盘算着寻个由头,能进贺家军营瞧瞧,哪料到,我还未盘算好呢,贺家人自己送了上来。
这日里我正练了小半日枪,身上起了汗,便回了我营帐里换了一身衣裳,玄色为底,也没什么花纹,朴素得很。头发束在身后,方便动作些。
又从小火炉上取了羊奶,倒在碗里喝了两口,一边喝一边思索,这些日子里总觉着那枪耍的有些什么呼之欲出,可每每枪风扫过,便戛然而止,又像是生生忘在了脑后。到底是忘了什么?
还未思索多久,手中羊奶还是温热着,便听得外间有人起哄。我打起营帐的帘子走出去,伸手拦住了一个正往外跑的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
被我拦下那士兵一脸兴奋,说:“哎,是小公子啊。前头那贺家小子闯了进来,咱们也不敢拦,这会子功夫,跳上了比武台,擂了鼓,吵吵着要和正宗秦家枪比试比试。”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估摸着年纪,能干出这事儿来的,怕就是那贺家三郎了。大哥自然不能与他比试,二哥那人看着整日里吊儿郎当的,动起手来却是招招都要人命。
他此番来,不是自讨苦头是什么?
若是给他打哭了,倒成了两家的不好。但若是让他赢了走,岂不是还以为我贺家无人?
我本想去寻二哥,让他点到为止教训教训就是了,念头一起,便莫名觉得二哥是不屑比试这一场的。索性径直去了比武台。
这一路上想着此番我怕是赢不了,心思一动,蹲下身来,指尖都已经插入了沙土里。又恍然惊醒似的站起来,拍打干净手上的土。
虽说我并不像父兄似的死脑筋,本就小他两岁,用点手段也无可厚非,可不知为何,心里竟是不愿的。
远远又听见鼓声,我没再逗留,快步赶了过去。
那少年扛着一把薄脊刀,劲装疾服,站在比武台正中央,脸上不可一世的模样很是欠教训。
我执枪从底下翻了上去,看了他一眼。他却正眼瞧都没瞧我,道是:“贺某来此要讨教的是秦家枪,闲杂人等还是避远一些,刀枪无眼,伤着便不好了。”
这厮质疑我便罢了,哪个给他的胆量叫他质疑我手里这把枪?我怒极反笑,不欲与他啰嗦,枪头往前一挑,直接攻了上去,枪尖险险划过他喉咙。
他双眼一亮,横刀来挡。底下一片叫好声。
我们来来往往几个回合,途中我被迫接了他一刀,震得我虎口发麻,险些将枪脱了手。这才发觉他果真是有本事的,若是耗下去怕是我要把面子丢个干净。
既是力量相差悬殊,那便只能以巧取胜,能一两拨千斤绝不用四两。
他刀风劈到了我面上,这一刻我福至心灵,枪尖柔柔往前一探,又倏地凌厉而下,如携雷霆万钧,“嘶”地一声,他胸前衣襟被划破一道口子。
本是该一鼓作气的时候,我却有些恍惚。好像有人在我耳边念着“你既想它是流风回雪,那便求的是以柔而起,而后急转直下。”,有梅花飘然自枝头跃下,那人的模样在一团光晕里,我瞧不真切。他往后退了两步,手中梅枝在地上点了点。我不禁跟着往前两步,想看破那层层光晕。
忽的一声暴喝唤醒了我。刀面自我脸颊旁滑过,只毫厘之差。鬓边一缕碎发被切断,能感受到刀势已经锐减下去,可向下的惯力太大,一时收不住,眼看着就要划上我脖颈。有剑鞘自旁边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探过来,刀被隔开,远远飞下比武台,斜插进沙地里。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在比试途中走了神,怕真是不要命了。
大哥一把将我拉到身后,脸色很是不好看。我自知理亏,弱弱地开口唤了他一声,“大哥。。。”
大哥一改常态,狠狠瞪了我一眼,“你闭嘴。这笔账待会我跟你仔细算算。”又转过去,冷冷看了一眼贺三公子,道:“这论起来,贺公子比安北年长了两岁,即便是比试,也是该照顾着些的。贺公子刀法精湛,难不成是为了取舍妹性命而来?”
贺三公子烧红了一整张脸,长长行了一揖,“方才是贺某冲动了,不知与我比试的是秦小姐,实在是冒犯了。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我望着地上落的几根发丝,心疼不已,也没听进去他们又你来我往地讲了些什么。
大哥转身下了比武台,淡淡瞥了我一眼,我便明了,这是要我待会自己去请罪的意思。
那贺公子行至我身边,与我隔了一段距离,一同往下走,又赔了一遍礼。我本也无甚大碍,刚想着安抚安抚他,他却道:“秦小姐方才,莫不是有意放水?”
我被噎了一噎,忙说:“不是不是。”
他脚步顿了一顿,“明明你已柳暗花明,为何站在了原地,还往刀口上送?”
我又强调了一遍:“当真不是。”见他面色依然不信的样子,只好说:“我只是有些晃神分心了。。。”
看他面色终于从不信变成垮了下去,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与人比试的时候走神,还非要说出口,说是没不把对方放在眼里,我自个儿都不信。真是越描越黑。
想着今日怕是不合适多说话,我索性依大哥说的闭了嘴。
直到把人送出了我军军营,看他上了马,绝尘而去了,我才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此番一遭,他这一鼻子灰,怕是要惦记一阵子了。
待我回去,训是免不了要挨的,别的却也没罚。此事前前后后理亏也理亏在贺家,训我只是长个记性,军中最忌逞勇好斗,旁的罚我也没有道理。
过了几日,贺将军修书一封,痛斥了贺盛擅闯我营,又蓄意挑衅,自然,最主要的还是因着差点要了我命。
故而命他背着荆条,亲来给我赔罪。我本没放在心上,直到贺盛出现在我面前。我才发觉,这些个常年征战的,无论我爹,还是这贺将军,对自己儿子当真下得去手。
他一身单薄白衣,整个后背已被背负的荆条刺伤,血淋淋一片,雪白的料子一衬更是渗人得慌。何况北地天冷得早。
因着贺将军下的令是要他来给我赔罪,旁人是插不上话的。见他这副模样,我都感觉背后火辣辣的一片疼着。还没等到他走过来,我便先迎了上去,伸手替他卸背上的荆条。
他轻轻推开我,还是执意拜了一拜,把这罪赔完了。我皱了皱眉,一边腹诽着这人怎么这般死心眼,一边利落给他取下了荆条。
荆条一卸,后背的伤便更明显。此处离我营帐最近,我便拉了他往我营帐走,“我那儿还剩了些药,先给你涂着。这事儿本就不怨你的,是我自己。”
他脚步停了下来,摇摇头,说怕是不妥。
我有些好笑,“军营中哪顾得上那么多?我都不知道给多少将士上过药了,搭把手的事儿,你扭捏什么?”
见他被我堵的说不出话,我心情颇好。他也没再坚持,跟着我走了进去。
我翻找出药来,瓶瓶罐罐摆了一排。
他背对着我坐下来。到底还是要稍稍顾及些,我取了剪子来,将他后背的衣料剪开,只露了伤口出来。
荆棘多刺,有些已经扎了进去。我瞥了他一眼,取了针,在火上烧了烧,一点点把刺挑了出来。饶是我上药上的多,可挑刺当真是第一回 ,不免就容易失手。好容易处理干净了,他额头汗珠已滚落下来,倒是一声没吭。
我又将药涂好,粗略包了一下。拍拍手,站起身来,把瓶瓶罐罐又收起来,说了一声“好了。”
他表情复杂地望了一眼我手中的药瓶,斟酌问道:“秦小姐用的是什么药?”
我温和笑了笑,“我哪知道是什么药,左右都用了一遍,总有对的。”
看他眼神绝望,我才翻了个白眼,“骗你的。你当真以为我在北疆白活了这么大,连普通伤药都分不清?”,我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就该让二哥看看,他就知道谁才是头被马蹄子踢了的。”
我把那些瓶罐塞回去,叹了一口气,“你别小姐来小姐去,我听着头疼。这军营里,怕是也只你把我当秦家小姐。叔伯兄长他们都直呼我安北,你跟着他们叫便好。”
他已经自个儿把我方才让人备好的衣裳换上了,听到我这话,笑起来,应了一声“好。”
第16章
本就是与贺家军偶然碰上的,贺盛这事儿耽搁了两日,便又分了开来进军。
日子再晃了晃,便进了腊月。这岁里也还算安稳,与胡人小打小闹了几场,双方皆没讨着便宜。是以腊月十五这日,我和父兄便回了上京。
一路上奔波劳累,回府后又陪母亲祖母说了一阵子话,好容易爬到我榻上,烛火都忘了熄便睡了过去。待第二日清醒过来,天已是大亮了。
我赤着脚下榻,拎了拎案上的茶壶,见里面有水,便倒了喝。怜薇捧了一叠衣裳进来,慌忙将衣裳放下,上来抢我手中杯子,“这是凉的,小姐怎么能这么就喝了!奴婢去换热的来。”
我摆摆手,“不必,我已喝完了。”又去翻了翻她拿来的衣裳,石榴红的宽袖褙子,配了同色的内衬,袖口绣了白鹤。我揉了揉额角,“能换一身来吗?这衣裳穿着怕是行动不便。”
怜薇将衣裳展开来给我看,“这是今年新给小姐做的,请了城里顶好的师傅裁的。大夫人交代了,既是回了上京,小姐须得把北疆的习气改一改。”
我自知拗不过母亲,乖乖换上了。怜薇又服侍着我梳洗,替我挽了头发。我瞧着铜镜里自己的模样,不禁有些陌生。
用了些吃的,便去了母亲房里。前脚踏进去,后脚母亲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我去看料子的时候便想着安北穿这颜色好看,如今穿身上果然衬人。”
父亲应了一声:“是,看着喜庆。”
我笑着上前请了父母亲安,见大哥二哥也是在的。二哥拈了一粒花生米抛进嘴里,“小妹这安请的果然及时。来,跟二哥说说,方才用的是早膳还是午膳?”
我剜了他一眼,嘟囔一句“吃都堵不住你嘴。”
不料叫母亲听了个正着,她很是哀怨地望了我一眼,“在上京不比你在军营,说话要仔细。方才还说起来,贺家设宴,送了帖来,还专门提了你。”
我微微一怔,以往同贺家并无甚往来。不过又想起来贺盛那日扛着刀小公鸡似的雄赳赳的模样,额头那根筋忽的一跳,“这事儿还没完啊?”
母亲伸手替我理了理衣襟,“既是邀你去了,便稍微像样些。”说着手拧了我耳朵一把,“莫给我惹什么乱子出来。”
宴席并未设在大将军府上,而是设在了京郊一处别院。那别院仿的是江南一带烟雨楼阁的式样,院中甚至通了暗渠,虽是冬季,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未结冻,曲水潺潺而过,即便是我也能品出几分意蕴来。院中种了好些花木,四时都有花开。而如今,正是梅花一枝独秀的时候。
贺家这一次是邀了不少人家的,单是那一排排车马,便能窥出一二。女眷单独划了院落,我与母亲便同父亲他们分了开。
晚宴还有一会儿,夫人们凑在一处吃茶,这便是历来卖弄各家孩子的时候了。这家夫人说自个儿大女儿琴艺好得令教习师傅都夸口称赞,那家夫人就必得说自个儿小女儿前日里给老夫人祝寿,绣了一副百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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