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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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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旧事后来不值一提,可我仍记得那天的雪,落得铺天盖地,落到我心坎上,积了好厚一层。
  他就在我的心坎上。
  人间雪落是常景,少见是白头。
  街上有人摆了箭靶,共五箭,若能全中靶心,得头奖,中四者次之,中三者再次之。我瞧着那奖品新奇,拉了他凑上去。
  看了没多久,我便怂恿着他去试试。他问我道:“喜欢哪个?”
  我颇有些痛心。自古以来,能挣头筹的自然是挣头筹。哪个像他这般浪费?
  他搭弓射了两箭,自是全中。若不是这些年我手艺愈见生疏,本不想劳动他。
  眼见着没什么悬念,我瞥见有小摊在叫卖冰糖葫芦,红彤彤一串很是喜人,又不远,便挤出了叫好的人群,去买了两支。
  正满心欢喜地举着糖葫芦往回走了两步,便看他冲了过来,当街抱住我。我无他法,只好将糖葫芦往高处举了举,生怕粘上了他衣裳。这若是粘上了毛絮,可怎么下嘴?
  好容易他松开我,眼神有些落寞,“我一回头没瞧见你,还以为。。。。。。”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以为什么?还能以为我不要你了不成?”看这个架势,想来我那头奖是落空了的。
  谁知他听了这话,脸色竟有些苍白,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把一串糖葫芦最顶上那个塞他嘴里。
  又用了哄孩子一般语气,声音都放柔了些,“阿彦不怕,我不会不要阿彦的。”
  他听了这话,脸色似是有所缓和,又似是铁青了些。
  正巧有画舫缓缓而来,我有意转移话题,便随便一指,“不如我们去画舫瞧瞧?”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唔,我忘了,你怕水的。”
  看着他脸色愈发沉了下去,我不免心情更加愉悦。
  又逛了好一会儿,眼见着时辰晚了,我也是困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便上了马车,往回走。
  “我今夜回去的时候,瞧见你在看月亮。底下人说,你看了有小一个时辰。那月亮便这么好看?”
  我困得狠了,头枕在他肩上,迷迷糊糊跟他说,“我瞧得不只是月亮,还有星宿呢。只是今夜里它们黯淡些罢了。”,说着,意识涣散了些,声音也逐渐含糊起来,“你便是藏在那里头的。”


第12章 
  日子过得快,恍然不觉,又是一年秋。
  自入了夏,皇上兴许是沾了暑气,本是一场小病,生生拖到了如今,连上朝都是强撑着精神气儿的。
  太子也便忙起来,朝上事物繁冗,时不时还得去御前尽孝,难得在我这儿露个脸。
  这日我随太子妃去了一趟护国寺,为皇上龙体祈福,也权当是表一份孝心。
  在护国寺住了有五六天,这佛经抄的多了,倒成了习惯,回了东宫,也还是闲不住手。虽说字是丑了些,但大师说了,贵在心诚。
  是以这日午后,估摸着太子妃寻常小憩的时辰,这时候该是醒了,我便把近几日抄写成册的经文理了理,满心欢喜带去了太子妃宫中。
  许是皇上抱恙,宫中便慌乱些,这个时候,太子妃宫门前竟没人守着。
  我与她素来亲厚,往日也是不必等着通传的,此番更是径直朝殿内去了,一路畅行无阻。
  我进了殿门,才发觉今日伺候的人实是太少了些。太子妃果然已经起了,此刻坐在屏风后,身边站着的应是她的陪嫁丫鬟香兰。
  那屏风上绘了一副山水泼墨图,我虽不通此道,也看得出很是写意。是太子年前赏的,往日没见她摆出来,也不知如今怎么突然用了起来。
  她背对着我,又有屏风隔着,并不知我已进了来。
  我刚想出声唤她,便听见她低低的抽噎声,这声“姊姊”便卡在了喉咙里。
  香兰奉了茶盏上来,宽慰道:“娘娘不必自责,当日事您也并不知情。如今对秦良媛宽厚至此,依奴婢看,也是仁至义尽了。”
  我听得自己的名号,一时更不知该不该出声。
  她接过了话,嗓音还有些沙哑,“三哥自我入东宫那日便将实情告知于我,还叮嘱了我,这是我贺家欠下的,既不能左右结果,唯有尽力偿还。”
  “您和三公子,这些年做得也是够多了。。。”
  “哪够呢,哪够得上那五万性命?我做梦也未想过,父亲竟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是真心欢喜安北,可我看着她与太子情深意笃,又怎么告诉她,这一切皇上和太子都早已知情,只是在将错就错罢了?”
  我看着手上抄录的经文散了一地。心绪也跟着散了一地。
  我转身走了出去。
  “以她的性子,怕是再也不会原谅我们了。”
  我回了宫中,拿了两壶梨花酿,一盏接一盏地灌了下去。
  从前流泪流的多了,如今倒是双眼干涸。
  是我蠢笨。只是依稀觉着当年必有蹊跷,却从未把这其中蹊跷摘开了看。
  秦家败落,北疆便是贺家独大。只是五万将士一夕丧生,其中端倪,瞒不过天听。
  可瞒不过又如何?北疆势力盘根错节,胡人连年掠夺战不停,既是已损失了一员大将,再治了另外一个的罪,无异于自乱阵脚。
  于是皇上和太子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抗旨不遵的罪名硬生生按在秦府上,转身联了贺家的姻。
  当真好谋算。
  这便是我父兄,我秦家满门,效忠了一代又一代的天家。
  他一早就知道。
  他们都知道。
  喝尽了最后一滴,我将杯子掷了出去。坐在窗前,斜倚着窗棂,眼睁睁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了下去,沉进了这偌大的,诡谲的宫廷里。
  我吐出了一口浊气。
  起身,叫怜薇把刚备好的夜行衣换了上。又坐在妆台前,把珠钗一支支取了下来,妆容一点点洗下来。取了白条,将头发束起,蒙上了面,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头。
  我去架前,将大哥赠我的剑取了下来,剑出鞘,闪着寒芒。
  剑身上映着我的眼睛,眼底的淡漠让我都感到陌生。
  怜薇跪下去,“奴婢本卑贱出身,若非幼时得大夫人庇佑,早已不知死在哪里。事到如今,愿誓死追随主儿,追随秦府。”
  我笑了笑,问道:“交代你的,可办妥了?”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万无一失。”
  我把她扶起来,“我已替你安排好了去处,今日过后,便将你送出宫。”
  她摇摇头,“奴婢就守着主儿,哪都不去。”
  我没再接话,宫中的人早就被我支了出去,此时一片死寂。
  掐着时辰,该是护卫换班的时间了。果然,外间响起了此起彼伏地叫喊,“南面走水了!”“快去救火!”
  听着慌乱的脚步声逐渐密集,我深吸了一口气,踏出宫门,足尖一点地,翻上了宫墙。
  在这宫墙上奔走跳跃,恍惚竟有了几分恣意。本就是换班的时辰,守卫松懈,又遇上失火,众人都赶着去救火,顾不上其他。以我的轻功水准,想在这时候逃出去,也非难事。
  父兄在忠君上思想都是极正统的,守着一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君臣纲常,且不说我根本近不得皇帝的身,就算事成,日后黄泉相见,他们怕是就不认我这个女儿妹妹了。
  我径直冲着大将军府而去。
  这个时候,贺家仍在北疆,唯独贺盛留在上京。却也足够我要一个说法了。
  将军府中无甚人在,守卫也稀稀疏疏,我绕过了几人,一重重门闯进去。
  到了最后一重门,还是被人瞧见了。他作势要喊人,可我的剑在他出声前,便割开了他的喉管。
  血溅了几滴在我脸上。
  我一脚踹开了门,倒提着剑,听着剑尖在地上划出的响声,缓缓走了进去。
  贺盛一袭白袍,负手立着,面前是北疆的地图。
  听得响动,他侧过头来,朝我笑了笑,仿佛瞧不见我手中的剑,和剑上未干的血痕。
  “你来了。”
  声音轻巧地仿佛我们之中没隔着重重尸山层层血海,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夜,他温了一壶酒,邀我来叙。
  我上前几步,将剑架在他脖子上。
  他恍然未见,迎着我的剑,走近我,摘下了我的面纱,又用袖口小心替我擦干了方才溅上的血迹。
  “自从这事出了,我便日夜梦见,你来质问我。果真躲不掉。”
  我直视着他,将剑稍稍往前递了递,剑身擦破了皮肉,割出一道血痕。
  他笑得几分苦涩,“这事儿,从我知道的那刻起,便迟了。你不如陪我喝几杯,我慢慢说给你听。”
  我漠然看着他,收剑入鞘。转身去案前坐了下来。
  他取了酒来,先斟了一杯给我。我开口道:“从前我便想不通,贺公子缘何如此情深义重,即便是抗旨,也敢说带我私奔。此后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秦府,都照顾有加。”
  他接着给自己斟酒。我轻笑了一声,“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原是你心有愧疚。”
  他斟酒的手抖了抖,酒水洒落出来。
  “当年你父兄本没想追击敌军。是家父设计,截了圣旨。此后种种,我虽不知详情,可也知晓其中必有蹊跷。”
  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平静地看着他,“你当真不知?”
  他神色坦荡,“当真不知。可无论其中多少曲折,都必与我贺家脱不了干系。”
  我怒极反笑,也不言语。
  他叹了一口气。“你或许还记得,那年我重伤,曾回了上京一段时间。北疆的局势远比你幼时在的那几年复杂。父亲动了这样的念头,我其实发觉,可未来得及规劝。到我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我私下里带了人去驰援,父亲没拦我,想来也是料到大局已定。我赶到之时,五万精兵,在沉沙谷,将沙子都染成了褐红色。”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捏了捏额角,“遍地都是尸体。我找了许久,才找到你父兄。定远侯被一剑横穿心肺,还拄着战旗,身形未倒,当真无愧英雄二字。你大哥还留了一口气在,可身中数剑,早已回天乏术。他临终前,只说,若我问心有愧,当照拂侯府,照拂你。”
  我闭了闭眼,无数狼烟在我眼前升腾而起,无数忠骨埋黄沙,残破的战旗迎着夕阳,在尸山血海里猎猎作响。
  胸口像是堵了一口气,连着呼吸都是疼的。
  我站起身来,寒着声音道:“你既不知情,今日我不动你。至此,往日恩怨便一笔勾销罢。你我此生不必再见了。”
  我朝外面走去,他急急站起来,快步走了几步,拉住了我。
  我隔着剑鞘,一剑拍在他胸口,用了十足十的劲力。他倒退一步,终还是放开了手。
  夜风凉的很,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可心里更冷。
  我走进夜色里,不知为何,想起小时候。贺盛半大点,在比武台上跳着脚叫嚣。输了比试,又有苦说不出,吃瘪的样子。
  如今再鲜活的色彩,都蒙上了一层暗色。
  在这浓重的夜色里,个个儿都是心思重重。
  虽心上如刀割,脚步却是一点未顿。
  早已宵禁,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我的影子孤零零地,往东宫走去。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我抱紧了那把剑,剑鞘的凉意令我打了个寒战。
  天还会亮吗?
  我站在宫闱门口,仔仔细细地看了它一眼。


第13章 
  我从宫墙上翻下来。出乎意料,这半天了,竟没人守着。一路畅通无阻,倒像是恭候着我。
  远远便望着我那处宫室灯火通明,我索性大大方方从正门进了。
  太子坐在主位上,整个殿中空空荡荡,再无一人。他还穿着那身太子常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的蟒张牙舞爪盘踞其上,应是从宫中回来的。他单手撑着头,轻轻给自己揉着,虽未近身,已经闻得好大的酒气。
  见我走过来,他把手放下去,冷然道:“舍得回来了?”
  我不说话,只是望着他,不带一丝感情地望着他。
  这个人,是我欢喜了许多年的枕畔人。我以为略懂他两分,如今看来,却陌生的仿佛从未见过。
  他是天之骄子,求他一分真心,到底是我僭越了。
  他是怎么一边盘算着娶我,一边冤了我满门的?
  这许久的相伴,他竟瞒得这样好。
  最开始的求娶,他当真是要娶我,还是要娶了整片北疆为后盾?
  我与他不过几步之遥,可我望着我们之间,却是满目疮痍,如今只觉得可笑。
  许是我的神色刺激了他,他眼神如刀,恨不能将我原地剐了。
  “你以为你们二人借太子妃之手互通书信,我都不知?你以为我不知他在你嫁入东宫之前都与你说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你今夜去了哪儿?嫁给我,你果真委屈得很。”
  我看着他,心里不免几分讥讽。他如今这般,又算什么?“是,我是委屈。”
  他脸色沉到了底,“若不是圣旨逼着,你们早该在一起了,当日我一心求娶,不惜与父皇争执,倒是我的错。”
  他自案上取了一碗汤药,一步步逼近过来。“这些日子,每回你侍寝过后喝的是什么?你就这么不愿意怀上我的孩子?”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动怒。先前是酒气太重,盖过了药味儿。此刻他把药端过来,刺鼻的气味令我胃中翻腾,我往后退了几步。
  他还往前走着,我低下头,迅速将手中剑抽出。
  可他身形忽动,刹那闪到我面前,我手上被一敲,虎口一麻,“当啷”一声,剑便脱了手。
  他挨得我极近,脸上一丝神色也无,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件不听话的物什儿。
  他抬手,攥住我下巴,将药靠近我唇边,生生灌了下来。我奋力挣扎,可半分也奈何不了他。
  那药味儿我闻着本就难受,如今一灌下胃,更是受不住。
  一碗见了底,他手上一松,我顺势跪坐在地上,干呕起来。
  好容易止住了,我抬起头来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身狼狈。
  我心里倏地一慌,哑着嗓子开口问他:“怜薇呢?”
  他笑起来,笑的愈来愈大声。“原来你就算提及不相干的人,神色也不至这般淡漠。”
  他蹲下身来,漫不经心地看着我,“那个丫鬟,孤下令,拖出去打死了。”
  我心口一疼。
  我还说要把她好好送出去的,房宅亲事一应都安排妥当了。那般好的小姑娘,不应随着我,葬在这重重宫墙里。
  我把视线放回面前这个人身上,果真陌生得让我害怕。
  可我好像又想通了什么。想着想着,也轻轻笑了起来。
  我艰难从地上爬起来,扑了扑身上沾染的尘埃。
  “他是对我有愧,你呢,你又是因着什么?”我偏着头,细细数过来,“于北疆,你已娶了贺南絮,于朝堂,定远侯已不复存在。我到底是对你还有什么用处?”我眉眼弯了弯,“该不是,你也对我有愧罢?”
  他冷笑一声,欺身过来,“你问我是因着什么?”,说着,他一把捞起我,大跨步走向内殿,把我往榻上一掼,“今日我便告诉你我是因着什么!”
  我身上吃痛,手往袖口处一掏,当日大哥赠我那把袖中弩,滑落在我手上。箭早已上好。
  眼见着他靠过来,我不再犹豫,指尖微动,扣了下去。
  那弩虽小巧,可劲力不小。一只小箭飞出去,射在他肩头。
  大哥给我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绕是我避开了要害,可那威力也可见一斑。
  他身形一顿,目光滑过我,有几分自嘲。
  紧接着又靠过来。
  我闭了闭眼,再次扣下去。
  鲜血蜿蜒而下,濡湿了他衣领。玄色衣裳看不出血色来,只看得出他胸前暗色一片。
  我睁开眼,一字一句道:“别碰我,我觉得恶心。”
  他唇色灰白下去。
  那箭头是有玄机的,我虽未淬毒,可那箭头若受着阻力,也就是刺入皮肉中,当即便会生出倒钩。
  我自知未伤及他肺腑,可一连两箭,的确非常人能受。我手微微抖起来。
  他最终深深看了我一眼,倒了下去。
  我慌乱地抹了一把脸,冲出去,喊着太医。
  他被人抬了出去。
  我宫门前落了一把锁。
  我就坐在殿上,环着膝,看太阳升起,又一点点落下。
  又过了一日,我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宫人打开宫门的声音吵醒了我。
  我睁开双眼,眼睛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
  有公公扯着嗓子喊:“皇后娘娘到——”
  我跪下见了礼,皇后娘娘眼眶通红,看着我仿佛想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纠结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太子殿下。。。。。。”
  她打断了我,“本宫真是小瞧了你,竟敢谋害当朝太子!好在太子已经醒转,否则本宫诛你九族都不为过。”她挥了挥手,有公公端上一壶酒,“你且自行了断罢。”
  我松了一口气,好在没连累府上。这东宫,我也待倦了,待厌了。望不穿的宫墙,就像是看不透的人心。重重叠叠迷了眼。
  我从容倒了一满杯。
  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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