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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期-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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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好气地抓过他手来,狠狠咬了一口泄愤。
第二日,我一早便去了宫中,先是面见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难得并未为难我,反而还赏赐了一批名贵补物下来,叫我再慢慢调养上一阵子。除却赏赐的东西里那尊翡翠玉的送子观音显眼得很,也并无什么旁的意外。
好容易待得皇上下朝,正是来了中宫。皇上许是还在为四皇子之事劳心,脸色有些憔悴,见了我也只是略说了几句关怀的话,又赏赐了一堆物件儿下来,便叫我退下了。只是就这么一会儿,也像是在强撑着精气神。
宫中这一趟比我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只是未能见上昭阳一面,有些遗憾。不过转念一想,往后日子还长,还有无数面要相见,也不急于这一刻。
萧承彦在御花园中等着我,我从安阖宫出来,拐过三道弯,偷偷溜到他身后,趁他不备,抬手捂住他的双眼。
他也并不急着转身,手搭在我的手上,含着笑问:“不知是哪位花仙?”
我松开手,瞪了他一眼,咬着牙道:“你且去寻你的诸多花仙罢。”
他回身,左手扶住我肩头,右手将一朵不知何时摘下的梅花别在我鬓上,“可不就是花仙么?”
而后又顺手戳了戳我的脸颊,“再者说,这个时节,本就是腊梅一枝独秀的时候,哪来的诸多?”
我同他缓缓走着,这几日上京的天气都是极好,阳光暖融融的,却也不觉着晃人。走了几步,我忽的开口道:“我怕是前面的日子提心吊胆惯了,好容易松下来了,一抬头看见天是亮的,总觉着不真实得很,像活在梦里似的。”
他广袖中的手握住了我的,“往后只要有我在,不管你抬不抬头,天都是亮的。”
我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事儿你合该同后羿去谈,毕竟他射下来那九只金乌,只余下一只,实在忙不过来。你还得要这一只不眠不休地挂在天上,良心何在?”
他淡淡瞥我一眼,“正儿八经的书你不读,这些说起来倒是头头是道。”
大局已定,我亦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原以为日子还能再这般风平浪静与世无争地过上一阵子,又兴许一不留意便这般过了一辈子。
只是后来萧承彦陪我回府一趟,我例行公事地请了祖母、母亲的安,见祖母同母亲气色都极好,又去指点了弟弟几句,便说要同嫂嫂说几句体己话,进了屋。
嫂嫂这回开门见山便问我道:“你可还记得上一世太子殿下是何时登基称帝的?”
我略微怔愣了一下,回道:“该是还有两年罢。”
嫂嫂摇摇头,“若是按上一世算来,确是还有两年。可我总隐隐觉着,这一世不大一样了。”她抬头看我,“早做打算。”
我又是一怔,“我做这个打算做什么?四皇子大势已去,旁的皇子如今也是平平,没什么人能动得了他的太子位了。”
嫂嫂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我说的是为你自己打算。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一段结发在那契丹八王子手中,难保他不会以此动什么心思。”
第71章
我闻言径直瘫在了贵妃榻上; 苦着脸摆了摆手,“这一天天的,当真是没个消停时候。”嫂嫂这话也不错; 前几日耶律战以此相换; 要我退兵,就足见得这物什儿的紧要来。
其实说来,单一段结发; 原是证明不了什么的; 可巧就巧在――我得封太子妃这一桩; 本就不是众望所归,不过是出于时局考量,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 多半都是被皇家强压下去的。只消一个火星子; 先前压下的,此番为了权势为了地位; 也必然加倍反扑回来。
而若是耶律战看准了时机; 在萧承彦登基之时发难,彼时他尚未站稳脚跟; 朝中新旧交替; 本就是多事之秋; 必然有人借此做文章以胁迫他。那我便又是将他推向了两难的境地,要么从世家大族另择后位人选,同秦家过不去;要么一再退让割权;要么干脆同大半重权在握的朝臣过不去。朝中逃不过一乱; 耶律战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嫂嫂坐到我身边来,轻手给我捏着肩; 柔声开解道:“这路眼见着已然走了九十步,这时候松下这口气去; 可不白费了先前一番苦熬?”
我手捂住脸叹了口气,“熬着的时候以为熬过去便好了,哪能料得到,这样的日子分明是没有头的。”
她拿开我的手,望进我眼底,语气是一脉相承的平淡,只是有种道不明的坚决在里头,她反问我说:“你重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熬好了,熬过去的么?要舒坦的法子有的是,你既是选了这么一条路,哪有走一半坐下了不想走的道理?”
我抿了抿嘴,小声嘀咕了句“我也没说不想走”,坐起身来。
因着父兄不在府上的缘故,我同萧承彦不便多留,天还大亮着便回了东宫。
正月里的热闹收了尾,不过眼见着便要开春了,东宫那荷池结得冰都碎作了一片片。我刚回京那几日,冰层还厚实着,在上面跑两个人都不成问题。
至于缘何是两个人。。。我本是将昭阳送出宫门,回来的时候不知觉绕到了荷池,一时兴起,敲了敲池面,见它结实得很,便试探着迈了一只脚上去――宫人们自是要拦我的,也自是拦不住的――我略踩了踩,便将另一只脚也小心翼翼放了上去。甫一抬头,却见萧承彦正沿着小道拐过弯儿来,瞧见我,先是愣了愣,而后蕴上一层薄怒,急急呵斥了我一声。
我被他吼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想离他远些,脚下一蹬,整个人“呲溜”一下滑出去好远。
他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动作利落,行云流水般几下,本是直冲着我来的,却生生停在池边,颇有几分无可奈何地望着我,伸出一只手来,沉声道:“过来。”
他这番戛然而止的比先前的动作还要利落上三分,我偏着头思索了片刻,忽的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开。是我忘了,这人看似生死不怕天地不惧的,那也只是看似罢了――他明明就怕水怕得不得了。
记起这一桩,我放松不少,十分得意地在冰面上又往后退了三尺,末了还转了一个圈。好在战事吃紧的历来都是北疆,风沙之地,倘若打的是水战,他还隔三差五地亲征一回,怕是够他喝上一壶。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他脸色铁青地拖着我进了寝殿,吩咐了宫人几句。过了一阵儿,宫人奉上一盏姜味儿浓郁的茶汤来,我掀起盖子闻了下便直摇头。
他淡淡瞥我一眼,“喝了。”
我往外推了推,“不要,闻着就难喝。”
“不想喝就不要去寒气重的地方。姜茶驱寒,你若是不喝,我便只能传御医来给你开药了。”他端起杯盏,先是自个儿喝了一口,表情纹丝不动,而后才递给我,“趁热。”又吩咐了宫人去取了蜜饯来。
我吞了口唾沫,在心里比较了两回姜茶的辛辣和药汤的苦涩,眼一闭心一横,端起来一饮而尽。杯盏一搁,便往嘴里塞了一把蜜饯。
只是这个空里,我像是看见他淡淡瞥了一眼寝殿东南面高高供奉着的送子观音――正是皇后娘娘请来的那尊。
我欲言又止了半响,终还是在听见他吩咐下去“将那荷池封了,太子妃不得近前半步。”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春意渐浓的时候,正逢契丹王廷内讧,皇上下了道旨,命我父亲为主将,枪尖直指契丹王帐。
萧承彦提前一日同我说了这回事,依他的意思,是他父皇的身子已大不如前,又逢此良机,便想着一展平生未展之抱负。
春日作战,天气逐渐回暖,本就有利于我大梁的将士,兼之契丹多游牧,此时春草将将冒了个头,契丹人正是分散的时候。北疆上历来皆是两家制衡,此时情急,兵权便暂且统一在了父亲手中,是前所未有的力量集中;反观契丹,这些年里唯一有几分手段的耶律战又正被内战掣肘,一时无暇他顾。是以这一战打得顺畅,头一回打到了腹地。
见势不妙,契丹王才重拾了早年夺权时的那股狠劲儿,先是亲手斩了自己几个不省心的儿子,而后能屈能伸,递了一纸降书,称愿同大梁缔结百年之好,俯首称臣。
皇上掂量了掂量敌我双方,又回顾了一番自开朝来在契丹身上耗掉的国库内存,觉着再打下去,也讨不着多大的好处,便欣然同意。为表诚意,契丹将遣使者团来,以契丹王当下最器重的八王子耶律战为首,商定和谈条目。
我枕着萧承彦一只胳膊,听得他同我讲了这些,瘪了瘪嘴,哀叹道:“既是要杀,那契丹王何不杀了耶律战。”
他随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倘若一切顺当,北疆能安静上数十载,你父兄也便轻松些,你也不用隔三差五地就跟着提心吊胆一回。”
我整个人抱着缠在他身上,手顺着他身上新添的那些疤痕一一抚过去――耶律战给的药吃下去,倒是果真没过几日便愈合结痂,如今已然好全了。我问道:“父兄他们可有得了旨意,何日回京?”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指尖在我手心勾勾画画,声音喑哑下去两分,“待得诸项谈拢了,也便可撤兵了。”
情至浓时,他忽的开口问我:“安北,你我成亲有几年了?”
自成亲来诸多波折,我浑然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意味,正欲掰着手指头数上一数,“该是有两年了,唔,我算算。。。”便被他打断,他说,“我们要个孩子罢?”
我怔了怔,同他十指相扣的手紧了紧,话已然冲出了口:“可我若是日后,不能正大光明地站在你身边。。。”这个孩子怕是会成为你的阻碍和难为。我反应过来,死死咬住了嘴唇,忙接着道:“我胡说的。”
他手捋平了我不经意皱起的眉,有些好笑地问我道:“怎么,你是怕我对你始乱终弃?”
他见我默不作声,轻轻捏着我下巴,逼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早便同你说,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与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都告诉我,我去解决。”
“时至今日你难道还不明白?这许多年岁里,只有爱你这一桩事,才是发自本心出自本意,才真正让我觉着,自己是活着的。以前的岁月山河崩塌天地昏暗,遇见你,才萌生出一点新绿来――此后我眼中再不见万物尘埃,只余了一个春天。”
我拥住他,埋头进他胸膛,含糊着声音问他,“要不要提前准备个名字?”
又隔了两日,昭阳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匹白马来,马是好马,皮毛也油光水滑,昭阳牵过来给我看,我真心实意地赞了几句,她便问我:“我总想着白马瞧着便既飒爽又清丽,缘何嫂嫂偏爱那匹小红马?”
我抬眼看她一眼,认真同她说:“好看是好看,不过这一身白色皮毛,容易脏得很,你想想,这马身上沾了一半黄沙,一半鲜血,可还好看?”再者说,小红马终归是不一样的。可惜自我回了上京,眼瞧着已是近三个月,都未痛痛快快骑过一回了。
她拍了拍马鞍子,问我道:“今儿个天气正好,去京郊放马不是刚合适么。”
我想着也好,便随口应下,“京郊那道城门旁三里,有极好的糕点卖,刚好我也想这一口了。”
这时候正是御医来请脉的时辰,我便叫她略等了等,去后厅喝了口茶。
谁成想,御医在旁候着的时候恰听了这一嘴,同我道:“太子妃娘娘可要慎重,这马上颠簸,京郊路程又算不得近。娘娘去岁冬里忧思伤身又劳累过度,大毛病虽是没有,却也落了不少小毛病。老臣正仔细调养着,娘娘再忍上月余,也便无甚顾忌了。”
御医话已至此,我不好出言反驳,便只恹恹地去寻昭阳,正撞上她将茶水撒了一身。
我一面拿帕子给她擦了擦,一面同她道明原委,她挥了挥手,“也不知怎的,方才心慌了一下,手一抖竟撒了满身。这几日总是觉得气闷,御医来瞧过,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我可得出去走走散散心,不然非得闷死了不成。”
我见她衣裳已是不能穿了的,便叫宫人将我新做的一套妃色骑装拿了来,我们二人身形相仿,此时正是免了许多麻烦。
第72章
昭阳换上那身骑装; 转了两圈给我瞧,果然合身,这颜色一衬; 显得整个人精神不少。
除了身量; 昭阳与我少说还有六分相像,倒不是相貌像,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不过说来我还是更欢喜她那副性子多些。皇上这个封号当年选得极好; 她果真是同天上的太阳一般; 热烈得纯粹; 心思澄明,善恶好坏在她眼中泾渭分明,是以做起决断来也从未拖泥带水; 相识这些日子; 还未见她犹豫过什么事儿。
虽是自幼便失了父母,可好在还有皇宫庇佑; 年少时又是远离深宫里的诸般算计长起来的; 是难得的恣意坦荡,便是脾气骄纵了点儿; 也无甚大碍。
眼见着昭阳的年纪也不小了; 不知是得找哪家的才俊; 才配得上这驸马爷的位子。
她一面同我打着趣,一面跨上了马,抖开缰绳; 刚往前两步,又转过半个马身来同我讲:“嫂嫂可不兴遣人跟着的; 我就是去转一圈儿,早早便回。”
我笑着应了一声; 目送着她打马奔了出去,吩咐本打算远远跟上去的两个侍卫道:“不必跟着了。公主心中有轻重,想散散心便由她去罢。”
萧承彦这时还未回宫,我一人闲散着也无聊,御医说是给我调养身子,却是舞刀弄枪也不准,算个账本这等费神的也不许,简言之,最好就是日日只品品茶赏赏花,过得比平放在案上的茶汤再平稳些。
怕是身子还没能调养好,我便先闷死了。我将这些抱怨给萧承彦听的时候,戳了戳他,“我看都是御医大惊小怪,哪儿就这么娇弱了,动不动便要说,这样日后会落下病根子云云,我偏不信。”
彼时他颇为应和地点了点头,目光诚恳,语气温柔顺从。可不过一夜间,第二日我便发觉不管是什么棋谱兵书一类的书册,还是什么玉连环一类的小玩意儿,就连兵器架上的刀枪都被收了个干净。
我在寝殿来来回回踱了三圈,忽的想起了什么,问怜薇道:“前日里可是有位大人送了舞姬来?”
怜薇回道:“是刑部尚书府上送来的。娘娘宽心,奴婢已经安排好了,保准儿不会在殿下跟前露面。”
我点点头,朝中这些大臣换着由头地往东宫送美人,先前的全都挡了回去,这一回不知萧承彦是犯了什么抽,竟照单全收。
“叫上来罢。”左右我也是闲着,她们也是闲着。
怜薇怔了怔,本要劝我,但话一出口,许是见我真是闲得狠了,便将话又咽了回去,终还是依言去了。
这舞我只赏了一半,便见萧承彦自殿门走进来,长长的衣摆快要曳到地上去。
舞正跳到精彩的地方,为首一个戴着月白面纱的不知何时换上了水袖,如雾一般轻薄朦胧的袖子自她身侧飞入空中,再垂到地上,随她动作翻飞,九天玄女般,几个动作下来看得我都颇为惊艳。
萧承彦却是一眼未瞟,径直走到我身侧,旁若无人地抓起我手来。我算准了他日日回宫第一样便是看我是不是手脚冰凉,时辰一到,便捧一会儿热茶,再将手收回袖子里捂着――这般便能逃一碗药。
我若有所思地望着蒙着白纱的舞姬,接着看这场未完的舞,随口同他说:“我就是这个冬天一时没养回来,练了这么多年武的身子,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他手未松,自然而然地挽着我坐在我身侧,“差到哪儿去?你哪怕是有一丁点的不爽利,我都不能够安心。”
我拉了拉他手,示意他看大殿中央的舞,“以我看了这么多话本子来说,为首这个戴着白纱,不是要刺杀你,便是要等你叫她近前来,摘下面纱。”若是后一种,面纱下必然还得是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
事实证明,我还是少想了一样可能。当她最后一次甩出水袖收势时,也便是我话音刚刚落定之时,那面纱被一阵轻风拂了下来。
那舞姬缓缓抬起头看过来,我看清了她长相,手上没注意便使了力,直到萧承彦另一只手覆上来,我才惊醒。
无他,只是底下那女子,与我长得也太过肖像了。
我无端想起很早之前嫂嫂同我说的萧承彦的上一世,心下梗了一梗,扭头问他:“就因为她,你将这些人留在了东宫?”
萧承彦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底下正行礼的女子,“我先前都未曾见过她们,何故便是因为她?”说着便抬手在我额头弹了一下,“还不是见你闷得发慌,留下来给你解闷的?”
我没吭声,他试探问道:“你这是…吃味了?”
我瞥他一眼,“没有。”
他低低笑了笑,“还说没有,脸都要拉到地上去了。你不欢喜这个,便给点银子把她们遣出去,你若是见那人闹心,我便叫人将她送出上京。”
我眯了眯眼睛,又望了底下那人一眼,虽是相似的面庞,可她单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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