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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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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手翻过来烤着背面,“我才不要。只是有些怕战乱一起,底下将士回家重聚,便是遥遥无期的了。”
他叹了口气,“你能有这份心很好。前线眼下是缺不得主将的,可也不一定便真会开战。”
我点点头,想着也是,契丹那边自个儿都没完全理清了,想来是没闲暇功夫再生事端。
秦贺两家抵达玉阳关不过相差了一日,父兄登时繁忙起来。历来都是分守互不干涉的,如今骤然合为一处,自然有诸多事宜须得商定,也足以看出圣上委实将此处当成了好大一块心病。
都道是一山不容二虎,圣上也明白,第二日圣旨又下了一道,在玉阳关这地界上,任父亲为主将,贺将军为辅。理由也说得过去,总归父亲身上是有这道侯爵位的。
两家各处城池都留足了戍守的将士,带来的也是千挑万选的精锐。此番布局,应是万无一失的。
而反观契丹,王廷之中还是有细微反对之声,要想一个个把这些扎进肉里的细刺挑干净了,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父兄所议之事虽不瞒着我,可欺我年纪小,也并不刻意说给我听。他们平日里也忙得很,我自然也不能缠着问。
上天待我不薄,这时候便送来了极好的消息来源,还能一点点细细解释个清楚——贺盛。
自打同戍玉阳关伊始,这厮便时不时过来转上一圈。
我还拉着他对弈过两局,依旧是我执黑子。那时候被二哥教训了一顿,我回头认真将他说的毛病改了改,自以为棋艺大有精进,可惜两个哥哥后面忙得很,我不得对手,也只能纸上谈兵罢了。
如今遇着了贺盛,他虽自然比我忙的多,可也没忙到父兄那个份儿上,还是挤得出时间来陪我手谈几局。
第一局时他本势如破竹,被我巧妙引入重围,输我半子。我高兴得找不着北,抬头看他,他也只笑着看我,于是我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同他道:“不可心急妄进,此乃大忌。”
他看着我一脸正经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我默默翻了个白眼,将棋盘收拾好,他又忍着笑说:“是,你说得对,我记下了。”我大大方方将黑子递过去,自己拿了白子来,请他先落子。
他咳了两声,也没再推辞。
这一局我便是体会到了何为四面楚歌八面埋伏。
终了,他随手翻了翻我放在案边的棋谱,翻了几页便说道:“这棋谱是难得,可要你来看,是有些为难了。”
我有些赌气,“怎的就为难了?我看着好得很。”
他轻轻摇了摇头,从后头翻了一页,随手一指,“这局怎解?”
我看了片刻,想了几个法子,又自个儿否了,便理直气壮道:“我还未看到此处。”这也是实话。
他好脾气地指点了几句,见我通透了,方才将棋谱收好,“我回去替你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第22章
我还未来得及拿到他新给我挑的棋谱,便陡然变了天。
父亲和贺将军得了圣意,圣上一心想趁此良机收复失地,将玉阳关以北燕勒、丰平二城攻下。是以这些日子里整个军营骤然森严起来,父兄面上皆是凝重之色。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如今契丹新换上来的将领可谓是不知根也不知底,就连对八王子耶律战亦是一知半解。而秦贺两家镇守北疆多年,作战风格早是暴露了个彻底。
我单看大哥紧锁的眉头,便知晓此战不易。现下正是冷的时候,我大梁的将士自然比不得胡人对气候的适应。说是难得一遇的机会,可也算不得良机。
贺家攻丰平城,秦家攻燕勒城。即便是近一点的丰平,离驻守的玉阳关也有三日的脚程。两城之间又有一日半的脚程,要的就是同时发难,打胡人一个措手不及。
几近是倾巢而出的架势,大军整装待发。我央了父亲半天,父亲依然不允带我一同。就连大哥都劝我道:“这不是闹着玩,这一仗胜负难料,你若跟去了,我们无暇分心照顾,不若留在玉阳关里,我们也没有后顾之忧。”听了这话,我也只好作罢。
大军出发那日,我亲手替父亲系上铠甲,眼眸低着,一心想着系紧一些才好。这必然是场苦战,待大军回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父亲伸手轻轻拍了拍我头顶,笑道:“怎愁眉苦脸的?不必等春风吹回来,我同你哥哥们便回来了。”
我也笑了笑,“那安北就备好酒菜,等着给父兄接风洗尘。”
父亲连应了三声好,跨上战马,马前蹄高高掀起,一声嘶鸣。战鼓忽的擂动,声声直扣人心。旌旗高扬起,浓墨绘的“梁”居正中,右下有小篆写的“秦”字。
风刺骨呼啸而来,卷起黄沙,也蔽不住铁甲寒光。我登上城楼,目送大军浩荡远去,心下忽的有了几分忐忑。
军中精锐近乎都随父兄出动,留了小部分仍驻守此地,贺家那边儿的情况我不清楚,只知我军中如今在玉阳关内拿主意的是父亲身边一位副将,姓卢,算是看着我长大的。
用了午膳,本该是小憩的时辰,我却愈发觉着心下不安。便从我营帐出来,径直进了大哥帐中。素日大哥在军中时,都是任我出入的,如今自然更不会有人阻拦。
大哥帐中挂了一幅北疆地图,我立在那处,盯了许久,思绪乱成了一团。
我伸手按着额头,轻轻合上双眼,这若是一局棋。。。。。。
我眼前是黑白两子较着劲,黑子是胡人,白子是我朝大军。如今白子兵分两路,气势汹汹,委实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可若是黑子。。。我耳边倏地回响起二哥说我那句“冒进逞勇”,浑身一个激灵,登时睁开双眼,快步向前,手滑过地图。
若是径直弃了此二城,集中兵力攻打玉阳关,也是一个“措手不及”。只消在那二城兵力回援前拿下玉阳关,便可成包夹之势,里应外合。。。。。。片甲不留。
我无意识地咬着左手大拇指,仔细看着地图,可仔细看着,又觉着不妥。
这不是棋局,棋局输赢不过一笑间,因此我才敢“冒进”。这数万大军之事,倘若契丹真是这个打法,岂不是如儿戏?且不说能不能赶在回援前拿下玉阳关,便是关内诸城驰援及时,也是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这打法着实有利可图,可这几率未免太小了些。
我心下有了这个念头,虽然知晓多半只是我妄加揣测,可也堵得慌。是以晚间只用了一碗牛乳羹,思虑再三,还是去寻了卢副将。
我打开营帐的帘子之时,卢副将也正端详着北疆的地图。我喊了一句“卢伯”,走到他近旁。
他见是我来了,脸上的皱纹笑的更深了些。卢伯年纪比父亲还要大一些,旁人这个岁数上早该是儿孙满堂的,可卢伯自十五岁来了北疆,便鲜少有回家探亲的机会。如今也只一子一女,儿子同大哥差不多的年纪,女儿比我还小一岁。
我记事起,他便对我像亲女儿一样。小时候父亲对我严苛,我练枪不用心,便罚我练一整夜,还练不好,便不让用第二日的早膳。
卢伯就点着灯笼替我照着,打着呵欠陪了我一整夜,热着羊乳叫我休息的时候喝。我蹲在地上喘着粗气,他便心疼地递水来,“侯爷也真是,对女娃子这么苛刻做什么。这要是我家那闺女累成这样,我不得心疼死了去。”他看着我把水灌下肚子,接着道:“就是世子小时候,我看侯爷也没训得这么狠。”
我小时候要强得很,最是听不得别人拿我是个女孩儿这事说事,闻言将空碗往他怀里一丢,赌气说:“女娃子怎么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里比不上他们!”
他退了几步将碗收好,蹲在地上看着我舞枪舞得愈发带着狠劲儿,笑着说:“是是是,哪儿比不上了?咱们安北比那些个毛头小子强了千倍百倍不止。”他喝了一碗水,“哎,小兄弟,你轻着点使劲儿。你这练法,等到赶明儿早,侯爷来看的时候,该使不上力了。”
自此以后,军营中叔叔伯伯们见着我面儿,就唤我“小兄弟”,我为这事儿还生了他两天气。
将士们平常得了假是能逛城郭里的市集的,等到我再大一点儿,他隔几个月便给我买身新衣裳来,我又不穿,平素里都是着哥哥们一般的衣袍的。便问他买这些做什么,他搓了搓手,说:“我家闺女就比你小一岁,这老见不着,也想得慌,看着你穿跟看着我闺女穿似的,也是求个安慰嘛。”听了这话,我便偶尔得空穿上在他面前晃晃,而后便把衣服收到木箱里。如今也攒了好大一箱。
“怎这个时辰来看你伯伯了?”卢伯将地下炭盆拨得旺了些。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心底的顾虑同他讲了。我本以为卢伯会笑我还是个孩子,说我想的不周到,谁料卢伯竟字字认真听了,又对着地图思索了片刻,才同我说:“你所说还是有几分道理,可这时候传消息去给侯爷,无疑会动摇军心。大战在即,这也只是我们的揣测,并无确切的证据。”
他手从玉阳关上滑过,点了点离此处最近的关内枯榆城,“不如先一步传消息到枯榆去,那里驻扎了一万大军,管事的是州牧王岩。叫他警惕着,若是玉阳关出事,便能先一步驰援,再将消息往后递。”
我闻言点点头,确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
卢伯赞赏地看了我一眼,“真是长大了,能想到这些,很不容易。”
我又陪他坐下来闲谈了一阵,看着他写好了给那王岩的书信,差了人快马加鞭送去。直到夜深了,才回了营房歇息。
第二日,送信的还未回来,我自城楼上远远望见一队兵骑踏尘而来,不由得手脚冰凉,刚想令人将城门关锁,再仔细一看,领头那个,不是贺盛是谁?
不知他为何半途折返,我下了城楼,将手指放在唇边,长长吹了一声哨,小红马撒开蹄子奔过来,我跃上马,自城门而出去迎他。
等奔到了他近前,便调转方向,同他一起往回走着。
我们皆放缓了速度,还不等我问,他便开口:“我心下总不放心留你自己在这儿,便禀了父亲,回来玉阳关守着。”
我不由得有些感动,“你也不必半道折返,贺将军该训你了的。”
他语调轻快,“父亲不缺人,再者,玉阳关才是兵家重地。”
几句话间,便进了城门。
正是晚膳的时候,我便同他一起用了。有一道烤羊腿,很大一只,占了整个盘子,通常是要切成小块儿,蘸着酱料吃的。他拿了一只小碟子,用随着菜品呈上来的匕首将羊腿片成片儿,放在碟子里,积了厚厚一堆,方才递到我面前来。
他做这些的时候我正埋头吃的欢快,也并未注意到。
我取一小片蘸了酱料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同他说:“知道你刀功好,也不必切成这么薄,太薄了反而失了口感。”
他又将那小碟子拿回去,换了一只空碟子,笑着应了一声“好”,重新替我片肉。这次果真是厚了一些,一片片却还是一样的厚度。
我看着他切肉,忍不住眉眼弯了弯。即便是大哥素日再照顾我,像片肉这等事,也是不会理的。
他见我一直盯着他,手中的匕首偏了偏,这片儿就厚了些,问我:“你先用着别的,一直瞧着我作甚?”
我把那片切厚了的抢过来丢进嘴里,对着他无可奈何的目光,咽下去了才说道:“没什么。就是见你如今这般模样,有点想不起初见你时,你。。。”我斟酌了字句,“你嚣张的样子了。”
他许是想起那时候的事来,耳朵尖上竟泛了红,我咬着筷子,饶有兴趣地盯着他耳朵看。
他忿忿将我嘴里的筷子拿了去,将肉往我面前重重一放,“吃都堵不住你嘴。”,耳朵却是又红了一些。
第23章
我心满意足地吃饱了,又取了地图来,在案上展开,边比划着边同他说了先前的猜测和卢伯的安排。
等我说的口干舌燥,轻轻捶在他肩上一拳,叫他替我将案上靠他那一边的水递过来,才发觉他明明是盯着我看的,却竟有些走神。
直到我捶这一下,他才忽的回过神来似的,慌慌忙忙把水递过来,还险些撒了出来。
敢情我说了这么一顿都是说给这地图听了?
我不由得气笑了,喝了一口水润润喉咙,眯了眯眼睛问他,“贺盛,你倒是说说,我说到哪儿了。”
他掩饰地咳了两声,一本正经说道:“你所想的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又仔细看了看地图,指点着说:“依我之见,与其将消息递到前线去,不如往回递。”他皱了皱眉,看着关内诸城。
我叹了口气,“枯榆城”,我们二人异口同声道。
他欣喜地看我,“你竟与我所想的一样。”
我又叹了口气,将地图卷起来,往他怀里一扔,“是卢伯同你所想一致。传消息的人昨夜便去了。”
我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你这几日是不是常梦魇?我有经验,你早些睡,便就是魇住了,也能睡个差不多。失神失成这样,也就是在我面前,若是在我爹或是贺将军面前,你怕是已经被训了个狗血淋头了。”
他哑然片刻,张了张口,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说着我便往外走,“那你早点歇下罢,我便不打扰你了。”
他拦住我,“不必,我本也。。。”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本也梦魇,睡不着的,你若不困,便再坐一会儿。”
我想着我梦魇重的那时候,确是夜夜难熬,以己及人,便停了步子,又回去坐了下来。
刚好来了兴致,便问他要了棋盘,边闲聊着边对弈。
说着说着就说起我小时候犯的诨来,我一面端详着棋局,一面同他娓娓道来,他看着我直笑。
我看着他笑,不由得揶揄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问你小时候有没有这么傻气过吗?”
他执子的手顿了顿,我便接着说道:“因为你小时候做的傻事,唔,不敢说十有**,但也有大半,我都听说过。”
他手中棋子落下去,我也跟着下了一子,迫不及待同他细数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次,偷偷带了一队兵去偷袭?趁着夜色打完就跑,胡人先是怕有诈,没敢贸然追击,后来发现只一队兵马,就追了出来,好在贺将军发现的及时,亲带了大队兵马,正巧与你先一步汇合了,来追击的胡人一个都没活着回去。”
这事儿的确出名得很,当年在北疆口口相传,大家都还笑称那些胡人怕是到死也没明白,自己无缘无故的怎就劳动了贺大将军亲带兵来对付。
我笑的欢快极了,接连几个子都看也没看便下了下去。又接着说:“还有还有。。。”
他也抬头朝我笑得很温柔,“你要输了。”
我被一噎,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认真对付起面前这局棋来。
下了几局,我才发觉哪里不大对劲。“第一局你输我一子,第二局输我半子,第三局赢了我,刚刚又输我半子,这一局,是不是该输一子了?”
他将手中将要落下的棋子生生换了个方向,“没有没有,是你棋艺渐长了。”
我慢悠悠瞥了他一眼,还是没告诉他自打上次我俩对弈完,我再也没看过棋谱,也没练过手这事儿。
这局终了,他赢了我半子,我看着他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明晃晃写着“还好最后没把输赢控成对称的”,不禁有几分想打人的冲动。
我把棋子收起来,“方才我们手谈这么多局,也没设个赌注,现下补上可好?”
他果然颔首应下了。
我瞄了瞄他旁边书案,自打进门起,那上头摊开着的一幅画便深得我心,便指了指说道:“这样,便赌画罢。输一局便是一幅画,算起来你输了三局,我输了两局,两两抵消,你还欠我一幅。就那一幅怎么样?”
他却摇了摇头,“这画本也是我先前画的,你若是喜欢,便当一幅。但是哪有抵消的说法,这样,我再给你画两幅,你也得画两幅。”
我思索了思索自己那笔墨,想着不过两幅画,用不了我一炷香的时间。左右送出手的东西我也再见不着,难看便难看罢,也不打紧。这么一盘算,当真稳赚不亏,便立即应下了。
他铺开宣纸,执了笔问我:“想要什么画?”
我问:“什么都行?”
他点点头,“你想要的,什么样的都行。”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说:“要一幅梅花,不是已经画好的这一幅这样的一枝梅花,是一片,还有厚厚的积雪,地上也是雪,间或落了两朵来。而且雪还未停。”
他按了按额角,“你当真是毫不客气。还有一幅呢?”
“若是麻烦你便画简单些,稍微应付一下就行,我这人也看不出什么来的。”我咬了咬嘴唇,接着说:“还有一幅,便要春天罢。林中深处,花开鸟鸣。”
也不知为何,四季之中我偏爱春冬两季多些,尤其自坠马后,看落雪能看失神一个时辰,春花开的时候一整天都是欢愉的。
他点点头,开始落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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