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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长公主-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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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到阿耶这儿来。”他艰难的从嘴里将这几个字扒拉出来,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和善一些。可是慕容暄并不领情,他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盯了一会儿慕容焕的手,竟然摇了摇头,旋即将脸又一次埋进了高淑妃的衣袖之中。
  慕容焕抬眼去看高淑妃道:“你……叫他过来。”
  高淑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慕容焕并不熟悉的宫人进来,朝着高淑妃行了行礼。慕容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还没能吸引到的高淑妃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这个宫人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高淑妃活动了起来,抬眼看了看那个宫人,并松开了手。
  失去了母亲钳制的慕容暄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了弥漫着浓重药味的房间。
  宫人瞥了一眼榻上的慕容焕,才说:“娘娘,太子妃将镇西王妃宣进东宫了。”
  高淑妃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温婉可人:“那孩子还真是,稍微吓了她一下,就怕成了这个样子。”
  她分明也没比太子妃郑珍容大上几岁,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却透着一股慈祥。可这股略带沧桑的岁月感,反而叫病榻之上的慕容焕有些不认识面前这个女人了。
  他宠幸高淑妃,是因为她年轻、温柔,像是新鲜的山泉,眼底始终带着少女的娇俏,可是现在面前的女人,神色却是无比的老成。
  高淑妃抬眼看了一眼慕容焕,终于施舍给了他一个解释:“陛下,皇后娘娘觉得太子妃不大听话,给她弄了些能让她听话的药物。妾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她,她吓得,直接将镇西王妃召进宫来了。”
  慕容焕断断续续地说:“皇后……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高淑妃依然噙着温柔的笑意:“皇后娘娘为什么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陛下觉得太子旭听话么?陛下觉得臣妾听话么?宫中不能存在任何不听话的人,就连陛下,也要听话。”
  慕容焕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耳鸣,高淑妃的后半段话,他怎么有些听不大清?
  高淑妃摇了摇头:“太子妃太笨,不懂得要听话的道理,可却天生长了一副反骨。哎呀哎呀。”
  她叹息起来,句句的末尾都带着沉重的尾音,一点儿也不像素日里的她。
  复而她又不再理会脑子一团浆糊的慕容焕了,转过头去问那个宫人:“皇后娘娘知道了么?”
  她在指镇西王妃被太子妃宣召进宫的消息。
  宫人说:“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高淑妃道:“可得快点了,郑珍容那个疯子,指不定会对郑珈荣做出些什么事情来。疯了的人确实不大好用啊。冯皇后这点上还是对的。”
  宫人低声答了一句是。
  高淑妃又说:“去把皇子暄找来,别让他跑丢了,叫广寻好好带着他别瞎跑。”
  宫人领命,又移开门出去了。吩咐完一切的高淑妃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微微放松了原本绷直的脊背,沉静的目光移到了慕容焕的脸上。
  慕容焕依然瞪着两只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她扯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道:“皇上不舒服么?”
  慕容焕问:“你们在说些……什么事情?”
  高淑妃膝行了过去,趴在了慕容焕的榻边。慕容焕原来最是喜欢她这样小鸟依人的样子,正要习惯性地抬手将手掌放在她的发鬓,可当他颤巍巍地举起手来的时候,高淑妃却轻巧地躲了过去。
  她疲惫地笑了笑:“陛下原来最喜欢听臣妾给你讲小笑话了,臣妾给你再讲个吧?”
  慕容焕眉心发沉,却还是说道:“好。”
  高淑妃趴在榻边,娓娓道来:“从前在龙都有一位娘子,她虽然是汉人,却并非出自五姓,家里头的父兄从了军,便被那些眼高于顶的汉姓门认作将种。士族的女公子们都不愿意同她在一处。可她的父兄祖辈到底军功累累,于是她便将自己看做胡人,与胡人们在一起。他们敬重她祖上那些将军们的威势,从不看轻她,更有不少小郎君想要同她成亲。”
  “不过她家里觉得,她应该还是要嫁给龙都最尊贵的男人才行。因此给她订了个亲事。这门亲事太好了,这个小娘子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要她嫁给当朝的太子,将来就是这个王朝最最尊贵的女人,谁能拒绝得了呢?”
  慕容焕的眸色微微一沉,刚想发问,高淑妃却竖起了手指,示意他继续听下去。
  “事实证明,婚后她同太子殿下的生活也非常的美满幸福,她的父兄虽然不再打仗了,却依然靠着祖上的积累和她的裙带爬上了这个帝国最显赫的位置。只可惜这位太子妃的心中藏着一个秘密——在她未成为太子妃之前有个颇为喜欢的郎君,这位郎君的门第也不低,只是比起当朝太子还是有些差距,所以她将人拒绝了。但是除了身份不够之外,这个郎君的其他方面,可比当朝太子,好太多了。”
  慕容焕听到这里,微微有些颤抖了起来。他说:“你——别再说了!”
  可是高淑妃依然絮絮叨叨地讲到:“不过这个郎君可是喜欢太子妃喜欢得紧,可也就巧了,这个郎君的祖父是当时的三公之一,这位大人野心可不小,觉得当朝太子昏聩不堪为明君,想要取而代之。郎君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是嫡长孙,若是他的祖父能成事,他将来也是太子了。所以他就跑去告诉了太子妃。太子妃一合计呀,觉得,都是做太子妃,地位一样,那当然是要选个喜欢的了。于是就答应这位郎君助他成事。”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他的祖父最后都杀进了朱雀门,离太极殿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圣上病入膏肓,太子躲在东宫动都不敢动,眼看着这江山即将易主,太子妃就要从一家的太子妃,变成另一家的太子妃了,她准备了行装,将她的丈夫,那个昏聩无能的太子推入密室,等着她的情郎破入东宫,她就将她的前夫献礼——”
  “可是却未料到,一个女人,领着三百精甲羽林卫,从朱雀门中纵马而入,她带着从漠北延续而来的杀气,手起刀落,将郎君的祖父的头颅割下来,鲜血洒满太极殿前。”
  “太子妃没有等来她的情郎,不过幸好的是,她将太子塞进密室的举动,最后被解读为救驾有功,她顺利地当上了皇后,在登基大典上看着那个女人领着她的丈夫走上王座。所以,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她生命里的一个小插曲而已。没人知道在三公为乱的时候,她曾对她的丈夫起过杀心,曾想着将来会成为另一国的太子妃。她过得很好。”
  “不过那个郎君的事情一直是她的梦魇——你知道的,人心想来就是如此,她没得到的东西,会成为最美好的东西。或许那个郎君做了皇帝之后并不会比她现在的丈夫好到哪里去,可就是因为他死了,所以在她的心目中,那个郎君就成了最完美无暇的人。而那个躲在密室里头瑟瑟发抖的夫君,则永远是个靠着女人解救才获得王位的懦夫。”
  “她又恨那个女人将她的情郎逼上绝路,又恐惧她之前同情郎的密谋终有一日会暴露在天光之下,眼看着那个女人靠着从龙之功逐渐走上帝国的顶峰,她惊惧万分。不过幸好的是,随着那个女人权力的积累,她的身边聚集了一群人也得罪了一群人。她靠着自己皇后的身份,以及家族在军中的威势,逐渐煽动起反对的情绪,并控制了对她言听计从的丈夫,终于杀死了那个女子并成功血洗了龙都。所以她觉得大概往后就没什么威胁了。”
  “不过人永远是贪心的,不是么?”高淑妃挑着眉看着脸色逐渐变得青白的慕容焕,舔了舔唇,“她当年当上了太子妃的时候,还想着要去做别人的太子妃,可见她的贪欲永无止境。皇后做久了就到头了么?还有太后。太后做久了就到头了么?唔……或许在权力的路径上她找不到什么能继续攀爬的高峰了,不过在情感上倒是可以——她这个时候,就开始想让那个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郎君回来了。”
  “恰好宫中流传着一个起死回生的传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个传说陛下您也知道的吧?那个竺摩诃的舍利。所以她就想把这个舍利给追回来。”
  “放刘易尧去河西并不是最保险的做法,可她还是选择了这一步棋子——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坏的决定了。”
  她突然抓住了慕容焕干瘦的手,笑容苍白:“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呢,只怕陛下也等不到结局了。臣妾只是心疼陛下被瞒了那么多年。”
  慕容焕张口:“你都是在骗朕——!”他这句话说得极为用力,几乎咳出血来,喉咙中弥漫着浓重的铁腥气。说完这句话,他就像是耗尽了生命最后一滴灯油,重重地摔回榻上,张着嘴不住喘气。
  高淑妃甩开了他的手,直起身子又跪坐了回去,盯着他道:“陛下与皇后鹣鲽情深这么多年,如今才知道真相,实在是有些不大公平。”
  “妾没见过宇文公子,当然也无从评价那位宇文沐的孙子同陛下相比哪个更好一些,但对于冯皇后来说,看来还是宇文公子更好一点吧?毕竟在三公之乱发生的时候,他能领兵突入皇城,而您却只会吓得钻进东宫的密室,哭着对皇后说:‘帮帮我’。若是臣妾,那个时候心里头大约也会希望那位宇文公子能够成为东宫的主人的吧。毕竟谁不爱英雄呢?”
  她缓缓站起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容焕:“这个故事的前半段已经说完了,后半段,大约皇后娘娘也不想让您继续看下去。陛下好好歇息吧,或许将来反转了,我能将这个故事未完的结局,在您的灵位之前,再继续说给您听。”
  说完她施施然转身离去。
  慕容焕双目崩裂,紧紧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可他喉咙干涩气息紊乱,大长的嘴像是一条被甩上了岸的金鱼。

☆、86。第 86 章

  冯后的人在收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抵达东宫邀请康平。
  康平看着那个周身气度不凡的年轻女官; 微微笑了一下,屈膝颔首准备同她一道前往中宫。
  郑珍容却惊惧极了; 她将人带进东宫不过才半日,就被人这样耀武扬威地从东宫提走,吓得背上冷汗涔涔; 看向康平的眼神就像是一只饿了一个冬天的母狼;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三妹在本宫这儿才坐了一小会儿,姊妹两个; 体己话儿都未说上两句。天色也不早了,娘娘为何这么着急要将人要去?”
  女官像尊泥菩萨似的眼观鼻鼻观心; 语气疏离得不像话; 根本就不似同一个东宫太子妃说话一样; 甚至字里行间还带着些许的呵斥:“镇西王妃不仅仅是太子妃娘娘的妹妹; 更是我大燕股肱将领的妻子; 朝廷的外命妇。皇后为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 想要请镇西王妃前往中宫一叙,太子妃娘娘为何阻拦?”
  郑珍容想要辩驳,却被康平一个眼神给压了回去。
  康平笑着对郑珍容说:“阿姐,娘娘这是看得起我们郑家的女儿呢。”
  郑珍容瞧着她满眼满目的威压,又瞥了那眼高于顶的女官一眼; 竟然没有再做声。女官见郑珍容这回竟然那么快的妥协,眼底掠过一抹狐疑; 可很快康平灵巧地挪到了郑珍容的身前; 不着痕迹地切断了女官的视线; 十分从容大度地表示:“天色不早,我便早点随大人前去中宫,一面皇后娘娘久等,扰了她的休息。”
  冯后等在中宫之时,没有由来的脊背发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可是自从见过那位郑侯三女,她便觉得,似乎一些陈年的噩梦再次卷土重来。分明也没打过几次交道,唯一的一次交锋,她用崔仲欢服侍五石散之事为箭攻之,那女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也许她心中是有波动的,但至少面上并未有任何的表示,可见此女心机深沉。
  南阳郑侯的两个女儿,长女虽然胆大,但心思浅,行事至少有迹可循,这次女才是真正的可怖!
  她的掌心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手中的白瓷茶盏都有些濡湿而握不住。身旁大长秋见她似乎有些紧张,也是一惊,问道:“娘娘怎么了,是身体不适?让奴来打发了那镇西王妃吧?”
  冯皇后放下茶碗,冷哼一声:“他们这俩夫妻年纪轻轻,本事不小!断不能随便打发——还得我来。”
  大长秋也已听闻刘易尧在河西挑动高昌与吐谷浑战事,心道冯家千算万算,“放猫归山”,终于逃不过那幼猫长成大虎,如今反扑回来了。
  不过片刻,行辇的声响在中宫响起,康平来了。
  她依然是气定神闲地踏入殿中,姿态放松,举止合宜,自然得像是在逛自家的花园。冯皇后瞧着她那张白润的脸,皮肤剔透面色红润,可见这几日休息的不错,一点都不被庶务所扰。她冷冷地道:“看来镇西王妃独居龙都,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比不得皇后娘娘日理万机。”康平抬眼扫了一眼冯后案几上一大摞的文书,嘴角噙着笑意。
  冯后道:“你的丈夫远游在外,你不担心么?”
  康平便笑道:“有崔先生照拂,想来夫郎不会有什么大难。”
  听到崔仲欢,冯皇后像是被刺了一下,一双眼中的目光立刻就锐利了起来。她此刻提崔仲欢是在向她耀武扬威吗?
  康平面上却是依然噙着和善的笑意,她那张偏柔和的轮廓极富有欺骗性,这样笑起来,两颊莹润,唇角微微勾起,端庄可亲,同那些龙都汉姓高门里头的模范夫人别无二至。就这表情,说她在挑衅,谁都不会相信的。
  冯皇后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头。
  这么多年,也就这个小丫头片子能让她有这种如鲠在喉的感受了。她强压着心头蹭蹭往外燎起来的无名火,说道:“看来镇西王妃同镇西王成婚不到半年,就已经积累起了这么深厚的信任了。”
  康平便顺着她的话头,故作娇羞道:“作为夫妻,不就是应当相互扶持么?恰恰如娘娘与陛下,不正是在朝堂之上,风雨同舟数载?”
  冯皇后冷哼了一声。
  她总觉得堂下这女人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
  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自己的头似乎也被弄得突突的疼痛起来,她皱了皱眉看着依然恭谨站立的康平,叹了口气道:“你呀,可真如先镇西王妃——就是你夫郎的母亲。她当年在龙都独自产下刘易尧,我曾问她是否恨过刘景,她也说的是,夫妻之间就当风雨同舟。刘景镇守河西,就连她死的时候都没能回龙都来送她一程。这夫妻做得天各一方,也就心中那根线牵着了。着实叫人羡慕。”
  康平的身子不着痕迹地颤了颤。
  翟融云死前她就陪在她的身旁。刘景被河西诸事拖累,以致夫妻两人天各一方直到天人永隔,她没能给他们一丁点的帮助,这是她上辈子为数不多的几个遗憾之一。
  冯后又叹了一声:“好歹,翟王妃还有个儿子承欢膝下。”
  康平牵扯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是啊,王妃不算福薄。前镇西王也算是为国效忠了。”
  漠北战事中翟融云伤了根骨,怀孕都很艰难,刘景将她留在龙都让慕容康平照顾,独自一人远赴河西处理匈奴诸部和柔然余孽的事宜。翟融云生下刘易尧之后,刘景回来过一次,康平本意让翟融云同刘景共同返回武威,但翟融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们便放弃了这个想法。谁知道此别却是天人永隔。
  冯后道:“你这孩子,现在也没个孩子在身旁,真是让人心疼。”
  康平皱了皱眉:“娘娘的意思是也要让臣妇留在龙都了?”
  冯后见她这般直白,点了点头:“现在在河西一片混乱,只怕你的丈夫也要像是当年的刘景一样,十年八载无法返回龙都了。”
  康平幽幽望了她一眼,平静地道:“无妨。”
  她不是翟融云,龙都并不能困得住她。
  “反正龙都中有我的家人亲眷,我也不算孤单,还能来陪伴下阿姐——她最近瞧着,身体和精神状态似乎都不怎么好?”
  冯后见她将话题轻巧地转移了过去,蹙眉看了一眼大长秋,不过思及她既然是从东宫过来,自然对现在郑珍容的状态有所了解。她道:“不知怎么,太子妃近半年来确实状态越来越不对。御医却看不出什么毛病来。”
  康平抬了抬眼:“听闻太子旭也总是头疼、陛下的头风则是很多年前的旧症了,我家倒没有这个毛病,阿姐嫁入宫中不久,却也染上了,娘娘,莫非这宫里头,有什么邪祟?”
  大长秋呵斥了一句:“大胆!”
  康平低头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诚惶诚恐,死罪死罪。”
  冯后被她那邪祟两字,惊得心头一跳。半晌,才故作镇定地道:“哪有这些怪力乱神之物。”
  康平抬眼,目光飞快地从她的面上掠了过去,瞬间就又恢复了低眉垂眼的恭谨样子,心中却恶狠狠道,的确不是邪祟,而是**!
  冯皇后现在怎么着也算的上是她这位郑家三娘的长辈了,她随意地、居高临下地关心了两句郑珍容的病情,就做出有些乏累的样子,道:“镇西王妃留在这儿用暮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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