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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长公主-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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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平望向他,尔朱光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应当是没参加过什么战事,身上没有军功。不像是现在尔朱部的其他几个长老有老本能吃。他被尔朱阿奴带到青州成了黑户,只怕心里也很怨怼。康平心中了然,叹惋道:“是本妃错手杀了尔朱部酋,本妃对此难辞其咎。不过本妃还是要同你好好掰扯掰扯,尔朱阿奴是否真的该死。”
  “愿闻其详。”尔朱光垂首道。
  康平淡淡地说:“郎君今年也有弱冠了吧?”
  “二十又五。”
  “郎君可有军功在身?”康平问。
  “隆安年间一直国泰民安,北边不曾有战事,何来的军功。“尔朱光微微皱眉,这个汉女非同一般,竟然这么快就戳中了他的痛脚。对于这些府户来说,国泰民安没有仗打,算不得什么好事。军户以军功定粮饷,若没有仗打,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只能靠着祖上的军功来讨口饭吃。他们不像汉户有地可以靠天吃饭,只要有地种总不至于饿死。而这两年柔然安稳,南楚那边却也只是一点小摩擦,南地的府户都有仗可打,北边的却被削减了军费。
  落草为寇,短期内确实比留在冀州吃军饷挣得多,可是这条路并不能长久。而尔朱阿奴带领全部落到青州,实际上是在用他们这些年轻一辈的前途换取目前劫掠流民的巨额收入。
  这世子妃一眼就瞧出了他同叔父不和,且准确地抓住了缘由。
  “你们想入黄籍,可以,但是尔朱阿奴若在,肯定不行。”她盈盈笑道。
  尔朱光凝眉,她说的确实不错,尔朱阿奴惹恼了步六孤继,步六孤继虽然当面不敢说,但是却可以背地里在军府动手脚,两年来尔朱部一直没在青州入籍,步六孤继全部推脱给军府效率,可是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他的阻拦呢?
  “我知道郎君不想再同尔朱阿奴一样惹恼了青州府,越发拖延入籍时间,所以才直接来找我,好卖给青州府一个人情。步六孤大人那里,也想把我这个人微言轻的世子妃推出去,让尔朱阿奴之死有个了断。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去一趟部中,当着尔朱部的长老的面将事情说清楚。我该不该受到尔朱部的审判,让长老们来定夺,你看如何?”
  尔朱光大惊失色!
  未曾多说几句,他的所有想法都被这个女人所看透!她几乎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面具,将他内心的盘算一条条**裸抽出来放在他的面前,可偏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叫他不经怀疑,难道他内心的所想,已经全部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了不成?
  他自负心机深沉,却不料在这个汉女面前,被一眼看了个通透。
  尔朱光微微眯起眼来:“如此甚好,世子妃不若现在就同我去一趟尔朱部,将此事解释清楚。”
  尔朱部驻扎在广固城外,诸位长老接到尔朱阿奴横死的消息皆是震惊万分,不料更重磅的是,那位杀死尔朱阿奴的女子竟然亲自到了部中!
  几名长老急匆匆冲进中帐,这里本来是尔朱阿奴的帐篷,此时却临时改为了审判堂,帐门洞开,尔朱光立在台上,身旁坐着的是一位看上去眉清目秀的汉女。
  几个长老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这瘦弱的汉女就是所谓击杀了尔朱阿奴之人?
  前头一位年纪颇大,也有几分阅历,从汉女气定神闲的眉眼中瞧出了几分戾气,倒抽了一口凉气:“就是你杀死了我尔朱部的部酋?!”
  康平缓缓起身,微微欠身行礼,张口是流利的鲜卑语,如珠落玉盘:“正是本妃,本妃乃是镇西王刘景之子,刘易尧的正妃。”
  听到刘景的名字,那位长老呼吸一滞。此前来通报的说击杀尔朱阿奴的凶手是位世子夫人,却也没有说清楚是哪位世子妃,却不料是镇西王世子!
  尔朱光听闻过刘景威名,只是因为十年前镇国公主一案,镇西王一门满门倾颓,威名不再,因此并未对“镇西王府”这个名头有所留意。可堂下几位长老却纷纷变了脸色。
  康平非常满意她所看到的效果,垂着眼问道:“尔朱熊可在?”
  那位冲在最前头的长老答道:“大兄前年因病故去了。”
  康平叹道:“实在是可惜。在对柔然涿涂山一战中尔朱熊曾是家舅的左路偏将,那一战伤断了腿,并失去了一只眼睛,家舅浴血将他从重围中带出,熊老曾发誓朔州尔朱部会对我河西刘氏永远效忠,只可惜熊老尸骨未寒,你们尔朱部就出了个敢半夜骚扰刘家妇的败类了。”
  尔朱熊的弟弟不敢相信地望向眼前的女子,她竟然对那段往事如此熟悉——
  大燕建国初期,世祖曾解散过一批部落,但是部落制在胡人中盛行已久,到如今北燕在北方诸州还残存着部落联盟,河朔一代尤甚。诸小部落部酋紧密团结在大部酋之下,形成巨大的树状结构,各个树杈又盘根错节,且正是因为这一稳定的结构,才使得西北部胡人军队齐心协力,战力强大,因此北燕皇庭并未多加干涉。
  朔州尔朱川一支的羯胡自汉时就属于匈奴别部,为匈奴单于下属的小部落之一,效忠刘氏匈奴。北凉被灭后,北凉王室刘氏在原国境内被封为镇西王,尔朱氏一直是镇西王刘氏的坚定拥趸。先皇末年的柔然之战,更是与刘氏并肩浴血立下汗马功劳。
  胡人最重誓言义气,就算他们这一支离开了朔州,依然是羯胡部落子民,此时却对原“可汗”的儿媳犯下这样不敬之罪,如此轻巧地击杀实在是太便宜尔朱阿奴了。
  尔朱熊的弟弟目前是此部落中最为德高望重之人,他想起兄长的誓言,不免叹息道:“孽子罪有余辜!”
  他一发言,后面的长老纷纷噤声,唯有尔朱光依然不敢相信地望向康平。
  他还以为到部落中定然要唇枪舌战一番,说不定几个脾气火爆的长老就要撸袖子上了,结果她竟然三言两语就把此事解决了?
  康平轻巧地丢给他一个胜利眼神:小子你还是太嫩了,老娘没有十足的把握,会跟着你到这贼窟里来?
  而此时龙都之中,刘易尧尚不知晓,他那可爱的新婚妻子,已经开始拿着他阿耶的名头,忽悠起尔朱部的长老们来了。

☆、49。第 49 章

  冬月初十日的当天; 龙都一大早,天还未亮; 就开始细细密密下起雪来。刘易尧披着黑色虎皮的大氅站在廊下,刘叔突然递过来一封盖了火漆的信笺,信笺上的火漆已经被拆开——慕容焕从来不隐瞒他对刘易尧的监视之事。
  刘易尧看见上头的字; 微微一怔:“三娘那么快就到徐州了么?”
  刘叔摇摇头:“说是从青州送来的; 世子妃好像在青州遇上了什么事情,耽搁住了。里头应该会写吧。”
  刘易尧连忙将那书信打开; 里头是熟悉的、铁画银钩瘦骨嶙峋的字体,同她在新婚那晚; 白绢上头纵横洋洒的如出一辙; 只不过内容就有些……小家子气。
  通篇都是吃饱穿暖睡足; 刘易尧竟然不知她是个如此婆婆妈妈的人。想她夜里同他分析朝堂风云时的杀伐决断; 他心道这信莫不是冬情口述; 她只是照着记录的吧?
  不过通篇无病□□的话语; 在慕容焕那里倒是十分的安全。他静静地阅读下去,浅笑爬上嘴角,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青州遇劫?他唇角的弧度骤然消失了。
  刘叔看着他的脸色变化,担忧道:“是世子妃在青州出了什么事情了么?”
  刘易尧道:“遇上了匪类,不过现在在青州刺史府里; 应该很是安全。”他知晓十一郎的身手不会很差,何况他们还雇佣了一队佣兵; 既然三娘有心思给他写这么一篇磨磨唧唧的长篇大论; 现在一定是比较安全的。
  他将那信笺折好放入怀中; 转过头来问刘叔:“车都套好了么?”
  刘叔答道:“套好了,去崔家的也已经出发了——爷,你何必给那个崔二体面,叫他自己走去寺里便是了,还专门派车去接……”一想到崔仲欢,刘叔和刘奕平一个态度:不满。
  刘易尧道:“往后有的是和崔二打交道的,我虽然不愿,但要竟镇国公主遗愿,绕不开他。”
  刘叔气狠狠道:“当初他们崔家都是公主抬上去的,结果他当了羽林中郎就把自己看做人物了,给圣上做狗腿子——”
  刘易尧瞥了他一眼:“是看今日府上没人,所以你才如此放纵?”
  刘叔闭了嘴。慕容焕虽然当年下狠心杀了慕容康平,可他到底是残害手足,这么多年来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对于涉及慕容康平的事情总是颇为忌惮,而且这些年他头风加重,越发笃信鬼神,刘易尧猜测慕容康平可能没少给慕容焕托梦。
  他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慕容焕的梦里,慕容康平肯定是拎着他的耳朵怒骂:阿姐交你的治国之策,你学粪坑了去了么!你想让这天下改姓冯了是不是?
  他年幼时也每天期望公主能给他托梦,只是一直没能如愿,他差点以为公主去了另一个世界,就将他给忘了。幸好上个月他开始频繁地梦见慕容康平,只不过郑珈荣离开后,这梦就又断了。
  冬月初十这种日子,慕容焕避如蛇蝎。他们阖府要去大慧觉寺祭拜慕容康平,康平的骨灰就供奉在慧觉寺内,那种举头三尺有神明的地方,慕容焕的人肯定不敢瞎跟。一年中这种难得的自由极少,故而他才敢大胆地邀请崔仲欢同祭。
  “去把香油贡品都装上吧。刘奕平呢?”
  刘叔说:“他去找那个吐火罗人了。”
  刘易尧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吧。”说罢他恍然想起第二次见郑珈荣也是在大慧觉寺,她还摆了他一道,顿时嘴角又攀上了一抹笑意。
  刘叔还以为他是终于能带着崔仲欢去祭拜公主,高兴的,忙笑道:“世子爷,公主泉下有灵定会感知你的孝心的。”
  大约吧……刘易尧的眼神微微晦暗,轻轻叹息,鼻尖冒出了一股氤氲的白气。
  青州那里,到了初十日那一天,也开始细细密密地降雪了,青州府青砖灰瓦的屋檐上落了一层莹白,看着越发诗意。
  步六孤继在康平威逼利诱之下,将均田赈恤令颁布了下去,尔朱部的那帮长老碍于镇西王和尔朱部的渊源,一个屁都没放。
  她算着日子差不多也该去趟徐州,她这回去徐州并不只是单单送七郎而已,还是有别的事情要做的。青州这边不好耽搁太久。
  今天还是自己个儿前世的忌日,说不定阿尧那孩子又屁颠颠跑去大慧觉寺给她拜祭。一想到那一堆的祭品她就觉得有些肉痛——她还好好活着呢,这点东西她又没法下九泉去接收,估计都得便宜外头的孤魂野鬼。
  镇西王世子府穷成那样了都……
  冬情瞧着她站在门前脸色阴晴不定,小心问道:“娘子,不出发么?”
  康平抬脸看见十一郎已经套好车等在门口,步六孤继揣着个狐皮的护手,笑得一脸谄媚。她轻笑了一声:“嗯,出发吧。”说罢转头看向步六孤继,“这些日子多有叨扰了。”
  步六孤继脸上扯着笑意,心里头想着却是:可把这尊大佛给送走了……
  这两天这位世子妃将青州府上下这几年的卷宗都翻了一遍,将他狠狠数落了一通,可偏她说的话又句句在理,自己耍什么小聪明都给她一眼看穿,这刺史做得都给扒了一层皮了都,就连政令都是她逼着给颁布的。
  可一想到自己要是不好好干,万一这位镇西王世子妃真的跑去太子妃那边告上一状,太子旭把他给调到什么朔州幽州那种地方,他辛辛苦苦治理的广固城,不久是给下任刺史做嫁衣了?
  康平正准备登车,忽然一队骑兵斜刺了过来,马蹄踏过青州府前长街,领头的人停在了车前,摘下了兜鏊:“世子妃是要去徐州了?”
  正是尔朱光。
  康平道:“是,托你们的福,如今青州流民匪少了许多,是时候往徐州去了。”
  尔朱光的脸红了红。青州的流民匪,凡是胡人的,同他们尔朱部多少有些关系。她这么说话可是毫不客气。不过他还是道:“此去路途遥远,世子妃孤身一人还是有些危险,不若让我来护送?”
  康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尔朱阿奴死后,尔朱部乱了一会儿,但是碍于几个长老都顾忌她刘家媳妇儿的身份,不敢造次,尔朱光又领着一帮早就对尔朱阿奴不满的年轻人镇压,所以到底没有乱得起来。尔朱光沾了她的光,基本上下任部酋妥妥就是他了。这种关键的时候,他要浪费时间送她去徐州?
  “世子妃既然是刘家人,自然是我们的主家,请世子妃万万不要推辞。”
  她之前就拿了这身份去压尔朱部的那帮长老,现在这小子倒是用这个身份来压她了。人家想尽忠,她也不好驳了面子,便道:“好吧,有劳尔朱郎了。”
  于是十几个红发羯族的骑兵拱卫着一辆汉人庄汉驾驶的牛车缓慢而稳健地踏出了广固城,场面颇为诡异。
  *
  徐州临近南楚,冬月里不大下雪,就算下也落在地上也就化了开去。延拓的车队自进入徐州后就加快了速度,赶着把郑家七郎送到书院,他还想着现在折返回去说不定能碰上南下的刘家夫人。
  七郎从未出过龙都,第一次出远门,到处都透着新奇,加上徐州比青州安定不少,没有多少流民,自入了徐州之后他便开始活泼起来,时常打着帘子从外头往出瞧。
  燕南书院建在徐州彭城云龙山上,依山傍水,风光秀丽,车队抵达山脚处时便有学子出门相迎。领头的瞧见护送的是个杂胡,微微一愣,倒是春熙知事,跳下车跑到前头道:“可是燕南书院的生徒公子?”
  那位来接引的学生姓徐,也是徐家子弟,瞧见春熙那张汉人脸,面色便缓和了:“正是,家师计算这几日郑家七郎君和三娘子即将抵达,故而教我们师兄弟几个在山门迎接。”他看了一眼车队后头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佣兵,凝眉道:“后头的可是郑家的家仆?”
  春熙解释道:“非,因一路走来经过青州,所以雇了几个佣兵护送。”
  那姓徐的学生大概也从徐绍地方听说了郑家的事情,知道这个郑七和郑府不和,大约也拿不出什么家丁护卫,只能去请佣兵,所以点了点头:“只是几位壮士没法上山。”
  延拓并不是很懂汉语,大约听着说好像不让他们上山,便操着蹩脚的汉话道:“我们几个将七郎君送到此处也算是完成任务了,请郎君把尾款付清之后我们就离开。”
  春熙说:“在青州的时候遇上了匪徒,多亏几位壮士护送,三娘说要给他们的佣金加上两成。”言毕指挥着几个家仆从牛车上拉下来几个箱笼。
  那厢家仆忙着支付,七郎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来,跑到徐家这位生徒面前。徐家子本来听说这位颇得徐绍青眼的郑郎年纪尚幼,还带了个博古通今的姐姐,瞧他下了车,眼睛就往车厢里头瞟,期待着那位“类徐荼蘼”的娘子也一道下来。
  结果等了半天没下来人。
  七郎见他神色,抿了抿唇:“阿姐在青州滞留住了,说是有要事要办,所以会晚上几日。师兄,我想给姐夫送份信笺,因路上不方便,一直没能写。”
  徐生听他说郑三在青州滞留,颇为疑惑,但也道:“好,你随我上山,赶快给你家人寄信。”

☆、50。第 50 章

  崔仲欢站在府前; 穿了一身赭色的圆领袍,头上恭恭敬敬地带了个纱笼冠; 就连身旁的阿虎都买了一件新衣裳。因为仓促,来不及量体裁衣,崔仲欢的衣服还是在西市上直接买的成衣; 并不算特别合身; 但是对于他这个十年潦倒的前羽林中郎来说已经是许久不见的整洁了。
  就连路过的邻居街坊瞧他这样干干净净地站在门前都要忍不住瞥上一眼:崔二爷这是改过自新了?
  他在外头站了许久,冻得腿都有些发痛。自从十年前摔下马落魄了之后; 腿骨那个伤没有好全乎,一到了雨雪天气便如蚂蚁啃噬; 钻心刺骨。他捏着手边仔细打理过的竹杖; 脸色微微发白。
  一旁阿虎冻得哆哆嗦嗦; 一张小脸都红彤彤的; 问道:“那位秋姑娘是不来了么?”别说是在耍他们的。
  话音刚落; 就瞧见一辆马车从坊门处缓缓驶来; 停在了崔府门前。秋韵跳下马车,瞧见崔仲欢竟然还打扮了一番,愣了一下。
  比起前几日他看起来似乎又精神了一些,脸上好像薄薄浮了一层铅粉——汉姓高门子弟都喜欢这样,秋韵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怪; 反而觉得他挺庄重的。衣服也换了件不错的料子,胡须修剪了; 人虽然很瘦; 但是腰杆挺得笔直; 一双眼睛里头透出了精气神。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他身上瞧出了一点点当年羽林中郎的影子。
  但一想到刘家几个家仆对这位崔二爷好不掩饰的恶意,她的眸色暗了暗,毕恭毕敬地上前道:“崔二爷请。”
  崔仲欢的腿疼得厉害,站久了之后都没法挪动,又不好意思在秋韵面前显露出来,嘴唇微微发白。但秋韵自小服侍在康平身旁,最会察言观色,瞧见崔仲欢步履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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