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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女[民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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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投下橘色的光,风很柔和,风里隐隐裹挟着花香,但她没看到花,这香是从哪里传来的呢?闻着这股清甜的味儿,落寞好像远去了,她心中隐隐蔓延开愉快而柔软的情绪。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好奇的观察着街上各色景象——熙熙攘攘的往来行人,草把子上扎满糖葫芦的老者,提着大茶壶卖茶的小子,橱窗里烤得焦黄而松软的面包,西餐厅里洁白的桌布……
容真真打小出门当东西,上街的次数不少,但自从娘嫁了人,她才有机会在每日散学后,闲适的走在路上,惬意的欣赏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间店铺,甚至是迎面拂来的一阵风,悠悠飘落的一片叶。
兜里有两个铜板,这是早上出门时娘给的零用,虽然买不起面包店里的面包,但可以买一个小焦油炸鬼,不过她从来没有用过娘给的零用,早上领到的铜板,晚上会回到枕头下,那儿是她的宝库。
容真真没有用到零用的机会,早饭娘会早早起来做,中午学校交了餐费,晚上回家吃,肚子里总是饱饱的。
如今她的枕头下已不知攒了多少钱,就连睡觉时都会觉得硌得头疼。
她摩挲着铜板,微笑着,有些快活的想到:不知道今天娘会做什么好吃的呢?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妞子。
妞子捧着一个破碗,一步一步慢慢走着,泪珠子一颗颗砸在碗里,露在外头的手脸依旧布满伤痕,青青紫紫,纵横交错。
“妞子,妞子,你等等。”容真真大声喊叫着跑上去,此时此刻,她好像又变成了胡同里的福姐儿了。
妞子停下脚步,极缓慢的抬头望了一眼,她也看到了福姐儿,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来,见到了曾经的伙伴,她是高兴的,可这股喜悦很快就被更深的苦闷压下去,于是那丝珍贵的笑意就消失不见了。
妞子与容真真坐在街边,真真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泪,她问:“妞子,你怎么哭啦?”
妞子还像往常一样,低着头,瑟瑟缩缩的,很低声的同她说话:“我把粥洒了。”
她们说起分别后的境遇来。
妞子的酒鬼爹还是爱喝酒,醉了还是爱打人,这回酒鬼张出去拉了两天黄包车,手头有几个钱,却没想着养家,把自己灌得烂醉,回去就乱打乱砸,小毛儿不知怎的犯到他面前了,被他打折了一条腿。
好在小毛儿是男丁,酒鬼张醒酒后寻了两贴膏药与他贴着,只是一直不见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而妞子过得更难了,酒鬼张嫌她在自个儿醉酒时没顶上去,让他误打了小毛儿,很不待见她,一见面就破口大骂,打得也很凶。
妞子在挨打受骂之余,还得想法养活自己和弟弟,好不容易捡了些破烂去卖,换了一碗薄粥,她才喝了一口,打算剩下的回去给弟弟喝,谁知被混小子推了一把,碗打翻了,粥撒了一地。
她趴在地上,把面上的粥都舔了,剩下的粥早已渗进泥里,再也寻不回来,弟弟又要饿肚子了。
妞子说起这些,不断的抹着泪:“小毛儿昨天也没吃东西,他会饿死的。”
小毛儿是妞子心中唯一的亲人,这世上,只有小毛儿会保护她,关心她,爱护她,小毛儿是姐姐的命。
容真真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妞子的眼泪,和沾了灰的伤,那打翻了粥碗的混小子,在妞子舔着粥时,趁机狠踹了她几下。
她擦着擦着,眼里不知为何,也泛出泪来。
第11章
说完自个儿的事,妞子又提到了大壮,大壮家最近也不大好,顶梁柱倒了,如同天塌了一半,整日里愁云惨淡的。
大壮爹,老刘,是个菜贩子,卖菜为生,他们家以往的日子虽说也挺艰难,但还能对付着糊弄过去,可当收保护费的混混越来越多,他的生计已艰难到难以维持的地步了,更别提还有各种巧立名目的摊位费,清洁费,简直令人焦头烂额。
摊位的租金一直在涨,明明是一月一交的费用,这个月已交了两次,清洁费更是三天一收。
菜市的各项费用再多再贵,老刘都咬着牙交了,可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交了那么多钱,小混混还是能进来收保护费呢?
管理员说:“除了摊位费和清洁费,你可没向我多交一个子儿,怎么,却想我连小混混都管了吗?被人家欺负到头上,是你自个儿没本事,出去,别来我这儿寻事。”
他一脸讥笑的将老刘赶了出去。
好吧,老刘早该料想到,没有钱,谁愿意伸出一根手指头,混混是狼,官家是虎,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儿去,哼,哪头都靠不住,万事只能求自个儿。
下回混子们来收保护费时,他憋着股邪火,难得硬气了一回,管理员三天两头乱收费,巡警还白拿他的菜,再交了保护费,一家子都得睡桥洞去。
可这不合时宜的硬气,却叫他吃了大苦头。
不给,混子们自然不会放过他,今天这个不给,明天那个不给,集市里的所有小贩都得翻天,绝不能纵容了这股歪风邪气。
老刘被揍得满身血,与他一起摆摊的小贩缩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他在地上痛苦哀嚎,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止。
揍了老刘的混子流里流气的哼一声:“不识好歹。”他们把老刘的摊子砸了,收了摊位费,大摇大摆的走了。
其他摊贩这才上前,将老刘抬回了家中。
老刘一身伤,骨头断了,连床都起不得,去寻大夫接骨,又是一笔好大的花销,且卖菜是不能了,混子们绝不允许他继续在菜市摆摊,他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一时找不到新的生计,他们一家如今正吃着老本呢。
妞子说完大壮家里的情形,很惆怅的叹气,她自己过得很艰难,就分外见不得别人也受难,好像人家受的难,也分了一分,加诸到她身上,更遑论大壮也是她不多的玩伴,她是很想看到他过得好的。
说起这些事,两个女孩都很难受。
容真真突然也有了很深的倾诉欲,有许许多多难以言说的过往憋在她心里头,叫她痛苦,叫她烦闷,叫她无措,她的心还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她说起娘病重,她坐在炉子边熬药时,想着床上的娘会不会已经没气了呢?
她说起娘卖了院子,倾家荡产治病时,她却忧心钱花光了也没治好呢?那时又从哪里变出大洋呢?
她说起住在大杂院时,看到泥里打滚的孩子,没穿衣裳的姑娘,殴打老婆的男人……
还有娘嫁人时,莫名想到的,睡在城外大匣子里的亲爹……
容真真从没想到自己能有那么多话要说,她从没像现在这样一气儿说那么多话,大概没人会想到一个孩子会有这么多烦恼,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说完后,她轻松了许多,好像有一座压在肩上的大山,被挪走了大半,可以叫她稍稍缓口气了。
虽然有那么多苦闷,可她现在有了一个很好的爹,她可以去读书,而不是用瘦而小的肩担起家里的生计。
虽然学里的同窗不喜欢她,但读书写字本身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只是没人可以谈心。
这些话她不想说给爹听,也不想说给娘听,及遇上妞子,她终于能一吐为快了。
两人亲密的坐在一起说着话,虽然说的都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可她们在对彼此的倾诉中,都得到了一些慰藉。
天渐渐暗下来,容真真站起身,同妞子告别:“我得回家啦。”
妞子偏过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脸,低声说:“我们还能一起说话吗?”
“能的,要记得来找我玩。”她们相互拉了勾,容真真把兜里的铜子儿掏出来给了妞子,她有些后悔自己出门时没多带几个,两个铜子只能买两个馒头。
她们道了别,妞子站在原处,看着容真真远去的背影,有些羡慕。
她想:福姐儿抽大烟的爹死了,她娘的病也好了,还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新爹……唉,为什么我的爹不死呢?
她兀自思索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爹现在还不能死,倘若他死了,她和弟弟就得到慈幼院去,那可不是个好地方,不但有成天干不完的活儿,里面的孩子还时常斗殴,长大后都成了赌棍,流氓,懒汉,她不想弟弟变坏。
若是等她成年了,爹再死,就便宜了,到时候她能自己养活弟弟,胡同里的院子,就是她和弟弟两人的家。
容真真背着书包到家时,看到她娘在铺子门口张望:“福姐儿,你怎么捱到这会儿才回来?去哪儿野了?”
容真真把书包递给娘,腼腆一笑,没有回答,好在潘二娘也不是真要追究,只嘱咐了一句:“天黑前必须回家。”
屋子点着灯,她爹正看报,赵朋虽没正经上过几天学,上了年纪后却很为年轻时的浪荡后悔,他对文化人有一种迷一样的敬重,因此自己也常常看报,好受一点墨水的熏陶。
见容真真回来,他放下报纸,脸上自然而然挂起了和蔼的笑,容真真很喜欢看他笑,很少有人会对她这样笑,所以她觉得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爹是个很可爱的人。
她走过去,叫了声爹。
赵朋问她:“今天学得怎么样?交到朋友没有?”
他是知道容真真在学校不受欢迎的,但他没法帮孩子交际,一切只能靠她自己来。
容真真摇摇头:“算术不太懂,我学习不好,他们都不喜欢和我玩。”虽然很不愿意说这些,可只要被问了,她就不会撒谎。
赵朋依旧是和善的笑着,安慰她:“那你要好好读书,等和大家熟了,就有朋友了。”
正说着话,潘二娘端上了晚饭:热腾腾的白粥,香而暖的白菜肉丸,一碟酱萝卜丁,菜不多,份量却很足,能让每个人都吃饱。
饭后潘二娘做着针线,赵朋盘着店里的账,容真真回房做作业,她是很刻苦的,虽然跟不上课程,可她学得比谁都认真。
每一次上课属她听得最入神,有碰到听不懂的地方,会仔细记下来慢慢琢磨,她的作业也做得很用心,即便是最难的算术,也从不含糊。
因为基础太差,为了完成课业,她回家后会花很长时间做作业,做完作业后,还要背国语,外文,常常忙到爹娘都睡了,她还在边念叨着,边抄着英文单词。
那厢潘二娘看着闺女屋里的灯,忧虑道:“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读书?”
赵朋泡着脚,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功课跟不上,可不得花时间赶进度?”
说起这个潘二娘更愁了:“就因书念得不好,其他同学都不同她玩,这……唉……”
赵朋默了默,也长长叹口气:“哪里单是因她学习不好呢?学里的孩子都是富贵人家出生,也就是福姐儿家境贫寒些,人家看她不起,要不……给福姐儿的零用再涨些吧。”
“零用倒是不必涨,她一个小人家哪里用得那么多,何况花钱也买不来朋友,你莫要太纵着了。”潘二娘挨着丈夫坐下,给他不轻不重的捶腿,“福姐儿有你这个爹真是天大的福气。”
赵朋一笑:“是我想岔了,孩子的事儿还得看她自己,慢慢来吧。”
两口子亲热了说了会儿话,一起歇下了,容真真学到打瞌睡时,也自个儿去缸里舀了瓢冷水,洗了脸冲了脚,上床歇息了。
睡前她摸摸枕下的铜子儿,想了想,虽有些不舍,还是从好不容易存下的私房钱里,摸出三个放到衣兜里,加上明日娘会给两个铜板,就有五个了。
她想着再遇到妞子,可以接济接济这个要好的,能说知心话的玩伴,但之后一连数日,她都没再遇到她。
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思去想妞子的事儿了,学堂里发生了一件与她有些许关联的事——她爹兄弟的女儿,她的堂姐,要进她的班级读书了,这叫她还算平静的生活,凭空生出些波澜。
第12章
赵珍是赵朋异母兄弟赵志的女儿,赵志他老婆为他生了一儿一女,长子赵明,已经在上中学,次女赵珍一直在家里头呆着。
照赵志的话来说:“丫头片子上什么学,白浪费钱。”
事实上赵志一家可比赵朋富多了,他继承了他爹——当初平京人称赵爷的那位的家业,赵爷原也是草根出生,挣了大半辈子,打过群架玩过命,好不容易挣下一个诺大的车行,全交给了后头老婆生的儿子。
赵爷原配就是赵朋他娘,是同他一个村里出来的,话说赵爷也是个人物,从一穷二白的境地,赤手空拳在平京置下一份家业,可底下爬上去的小人物一朝得了势,不免会犯些暴发户常犯的毛病,贪花好色,喜新厌旧。
当然,他自个儿不会说他好美色,他只会说他那原配“村气,拿不出手,带到朋友面前叫人笑话”,于是他也学了人家的样儿,养了个女学生做姨太太,陪他见客。
赵爷自觉情深义重,发达了也没把黄脸婆撵出去,你看,那黄脸婆啥也不会,他不照样供着她吃,供着她穿?
他那原配老婆呕都要呕死了,赵爷成日不着家,就在外头与狐狸精鬼混,连他亲儿子都十天半月见不到一回爹。
后来外头的那个苏姨太太生了儿子,更是了不得,赵爷给她买衣裳买首饰,让她打扮得光鲜亮丽,与她比起来,屋里的正房大老婆反倒成了个灰头土脸的丫鬟了。
赵朋他娘气不过,闹到苏姨太太门前,破口大骂狐狸精,尽晓得勾引人家丈夫,她是不敢骂她男人的,男人是天,她的吃穿,她儿子的吃穿,都要从她男人手里来。
既然不敢骂丈夫,就只好逮着狐狸精骂,熟料赵爷正会客,嫌她在外头闹着丢他的脸,打发了客人后,当着苏姨太太的面儿,把大老婆打了一顿,又断了她的生活费,叫她里子面子丢得干干净净。
赵朋娘受了这回气,彻底在三儿面前抬不起头来,回去后就气得起不了身,拖拖拉拉气了一年半载,活生生给呕死了。
她这一死,却正合了赵爷和苏姨太太的意,赵爷索性就明媒正娶,叫苏姨太太做了他老婆,成了风风光光的赵太太。
赵朋那时还年轻,他恨气死他娘的爹,恨妖里妖气的苏姨太太,也恨那总是与他争抢的弟弟,家里压抑得已没有他落脚之地,只要回去就只能听见他爹嫌恶的呵斥,于是他也学了他爹,成日在外头鬼混,与一帮狐朋狗友醉生梦死。
他这样不成器,赵爷自然不会怪到自个儿身上,他没让他缺吃少穿,哪里对不住这个儿子了?赵朋不学好,是让亲娘给教坏了。
这样一想,他再难喜欢上长子,瞅瞅幺子,乖巧孝顺,很得他心,怎么都是做儿子的,哥哥却比不过弟弟?显然是不同的娘有不同的根脉,他原配坏了他赵家的种!
再加上赵太太日日吹枕头风,因此百年后,赵爷理所当然的把几十年置办下的基业——赵氏车行留给了小儿子,至于长子,他只打发了一些大洋,毕竟照他看来:“分给那小畜生再多家产,也得给我败光喽。”
赵朋分的那点钱,还是他爹看在他好歹是自己一条血脉的份上,给他的一点安家费。
赵爷死后,赵朋傻眼了,他被异母兄弟客客气气请出家门,昔日狐朋狗友也大多不愿再与他来往,他兜里只有一笔微薄的安家费。
独自怅惘的走在街头,赵朋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了,稀里糊涂混了二十多年,他终于醒悟了。
他拿着安家费自己开了个小店,后来慢慢学了办红白喜事,成了这一片儿的小人物,人家办大事都来请他。
可再怎么混,他也比不上他爹用一辈子挣下的家业,虽然赵氏车行在小赵爷赵志的经营下已大不如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志的家产依旧是赵朋那家小店所不能比的。
即便赵朋家境富裕,可也没想过要送女儿去上学,他可以给赵珍买好看的衣裳首饰,上学却很不必了,反正丫头学了这些也没用,男丁要打理产业,女娃只消一副嫁妆打发出去,安安分分守在夫家,为丈夫生儿育女,侍奉公婆,才是正理。
赵珍自己也不喜欢读书的,读书哪有喝茶聊天,逛街看戏来得有趣?可自从听说大伯家的便宜闺女都去上了学,她不干了,凭什么那穷丫头都能上学,偏她不能?
在家里吵闹了几日,赵太太被她吵得头疼,便遂了她的意,送她去学堂,她逛街是花钱,上学也是花钱,就当哄她玩了。
也不知赵珍是怎样想的,她非要读容真真那个班,若说她读东明学堂是因为她哥哥在中学部上学,那她选容真真同一个班就很没道理了,铁定打了什么歪主意。
容真真是没见过赵珍的,当赵珍穿着精致繁复的泡泡袖蕾丝洋裙,站在阳台上做自我介绍时,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是爹说过的二叔家的女儿。
当然,赵珍也不认识容真真,但她知道容真真在这个班,下课后打听一下她的名字,就知道是谁了。
赵珍与容真真一样,也没念过书,区别在于后者是没机会念,而前者是不想念。但班里有几个她从小认识的手帕交,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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