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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女[民国]-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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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她录取书下来后,赵礼他娘就打着探望的幌子来拐弯抹角的劝潘二娘不要让女儿读书。
  “女娃娃终究是要嫁人的,书读那么多又有什么用?白浪费钱。”
  “我在嘉平镇有个早年的手帕交,她儿子跟福姐儿一般大,我看着这一双小儿女倒般配呢。”
  潘二娘柔和而坚定的推拒:“福姐儿还小呢。”
  她清楚的记得亡夫想要女儿出人头地的心思,也知道对女儿而言,读书是比嫁人更好的选择,所以任人家好说歹说,她始终未曾松口。
  赵礼他娘上门几次后,只得无奈的放弃了,背后也免不了啐一口:“不过是个丫头,还真当是文曲星下凡吗?我看等日后留成个老姑娘,连下九流的臭汉都不要。”
  读书的事虽未被搅黄,可自此赵礼就看她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早已把赵朋的遗产看作是自己的,潘二娘母女用了一丝一毫,他都肉疼。
  容真真大多数时候还得顾忌着他,免得招惹麻烦,毕竟以前是他爷爷当族长,后来又是他爹当族长,无论何时,人家都比自己势强。
  比方说族里就对她们监管得很严,生怕她们偷偷将财产转移了,可明知有这样的事,她们也只得忍了。
  潘二娘却道:“我管他什么脸色,我只当作瞧不见便是了,难不成他还能为此咬我一口?”
  容真真惊异的看了她娘一眼,不知她何时变得强硬起来,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娘的,素来软弱惯了,人家稍微唬一唬,就怕得跟个耗子似的。
  打小见潘二娘就是这副性情,容真真都习惯了,有时她娘实在扶不上墙,她也没觉着气愤。
  她常见街边那些没爹没娘的乞儿,靠捡垃圾过活,寒冬腊月都赤着脚,冻得浑身都木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相比起来,她还有个娘,能给她一个家,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潘二娘从枕头下摸出六块崭新的大洋,又摸了几分零钞,用小荷包装了,把口子扎严实,塞进容真真手里,嘱咐道:“这是你一年的学费,千万要收好,多给的零钞是叫你去买些笔墨,娘也不懂这些,怕给你买错了,你自个儿看着买吧。”
  容真真将荷包放在书包内层,仔细扣好书包上的扣子,回答道:“放心吧,我妥贴着呢。”
  这书包自然也是潘二娘新缝的,外头卖的太贵,潘二娘便用好布自己做了一个。
  把东西收拾好,容真真去打了水同娘一起洗了脚,便道:“娘,时辰不早了,我去睡了。”
  “等等。”潘二娘叫住了她。
  容真真转过头:“还有什么事?”
  潘二娘面带愁容,忧虑道:“娘性子闷,平素也没同外人有甚来往,不想你学了我这个性子,读了几年书,也没在学里交往朋友,我想着姑娘家还是活泼些好,读书固然重要,但也不能不同朋友玩。”
  容真真愣了愣,若无其事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见她点了头,潘二娘还是焦愁,生怕她受了委屈:“若是人家不好,欺负你,也不必非同她玩。”
  容真真听了,心中一暖,微微笑道:“别担心,没人会欺负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考试月比较忙,所以更新不稳定,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第33章 
  金黄的叶子在风中颤动,偶有两片落下,被过往的女学生捡起,小心翼翼的夹在书里,作为最自然的朴素书签。
  来上中学的女孩子其实并不多,富人家的女孩大多入学都晚,读几年小学,抬高了身价,就回去等着嫁人了。
  只有作为家族延续的男孩子,才会早早入学,有天分的就一直读下去,没天分的也会在中学里混两年。
  故而容真真到学堂报名时,看见名册上除了自己,只有四个女孩子,其中一个是熟人——周秀。
  周秀的成绩其实还不错,大多数女孩子到学堂不过是混日子而已,她们对此都心知肚明,因此在读书上不怎么用心,但周秀却挺喜欢念书,再加上约莫有那么点天分,又使了七八分力,就很顺利的升入中学。
  但容真真今天没有看到周秀,她交了学费,去领了书,又熟悉了新的课室,其他所有人都来了,只有周秀还没来报名。
  她和周秀关系很一般,只是做了四年同学,到底还是有些在意——她怎么还没来呢?
  另一个熟悉的同学倒是早早到了,容真真看到秦慕,下意识的露出一抹微笑,冲他点点头。
  秦慕还是肃然的模样,只是眼里带着些血丝,眼周有点发青,好像很疲惫的样子,他也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并未交谈,只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开学总是乏味无趣的,一天下来要听七八场训话,校长讲了主任讲,主任讲了各科先生又讲,等他们讲完了,都散学许久了。
  容真真早上出的门,现在夕阳都出来了,天地间昏昏黄黄的,她背着书包,本来想依照娘的叮嘱,早点回去,但想到今天新抄的课表,她又犹豫了一下。
  她不像其他同学一样,可以有钱买许多书,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着来,学堂里虽新发了课本,可若想学好,那几本书是远远不够的,好在平京有一个很大的图书馆——一览阁。
  容真真调转了方向,往一览阁的方向走去。
  一览阁足足有五层,因为它的书刊更新得最快——如报刊杂志之类的,书店里什么时候上新,一览阁里什么时候就能摆上,因此大家都喜欢来这儿借书,更何况日暮时分是最空闲的时刻,更是人来人往的,显得格外热闹。
  直到上了五楼,入眼全是外文书刊时,视线里的人才变少了,只有零星几人在书架中徘徊。
  容真真飞快掠过书架上的标签,专心致志的寻找自己需要的书籍,搜寻片刻,她眼睛一亮,伸出手去,却与另一只手撞在一起。
  她抬起头,不由一愣:“秦慕?你也来借书?”
  秦慕收回手,淡淡道:“你借吧。”
  容真真有些不好意思:“我借其他的也行的。”
  “我家里已经有一本《华英字典》了,这本《汉英辞典》借或不借都可。”
  话是这么说,可《华英字典》毕竟是老书了,绝没有修订数遍的《汉英辞典》完善系统,秦慕让了书,容真真心里很是感激。
  秦慕的英文学得十分厉害,没有一回是不拿满分的。
  虽然容真真也能考满分,可满分与满分之间也有不同,譬如她只是读写上能应付考试,可秦慕却连口语也很厉害,学里的洋先生每每都夸他口音纯正。
  没想到秦慕都学得这么厉害了,私底下还是这么用功。想到这儿,容真真不由生出些敬佩之情。
  秦慕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词典,容真真注意到他手上已有高高的一摞,除了其中一本她依稀认得是日语,其他几本她一样都认不得,这就使她生出一点好奇心。
  “你这几本书都是什么呀?”她眼里满是新奇与求知欲。
  秦慕看着她眼巴巴的模样,活似他小时养过的一只乡下小土狗,嘴角微微一动,似是想笑。
  他年幼时,公馆内的佣人为讨他欢心,特意抱来一只毛绒绒软乎乎的小土狗,刚断了奶,圆头圆脑的可怜又可爱,他记得自己还专门拿了零用钱,很郑重的谢了那个佣人。
  那狗儿最是嘴馋,每每围着他讨食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只是那毕竟是条土狗,秦太太嫌丢份。
  有一回,一位来家里的打牌的太太瞧见了,不软不硬的讽了两句,秦太太就恼怒的将狗撵了出去,等他散学回家时,已经找不着了。
  想到这儿,秦慕将笑意收敛,但他依旧语调温和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德语和法语的期刊和词典。”
  容真真听了,不由露出几分惊叹,她几乎要为自己这两月走街串巷做小买卖,以至荒废学业而感到羞愧了。
  “你真厉害!”容真真由衷道。
  秦慕略有些不自在,他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还有什么要借的书吗?”
  ……
  容真真抱着几本秦慕推荐的算术详解和中英互译的散文,愉快的与他道别了。
  等出了一览阁,她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想到娘在家应是等急了,她忙急匆匆的往家赶。
  从一览阁回家要经过甜水胡同,这一片日头一落就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清,她忙着回家没注意,被脚下一坨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她惊魂未定的爬起来,听到那一坨东西发出一声□□,原来竟是个人!
  容真真惊呼道:“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那人发出一声□□后,竟闭了嘴,怎么也不肯出声,这黑灯瞎火的容真真也不知怎样了,难不成被她踩了一脚,就给踩死了?
  她心慌意乱道:“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呀。”
  见那人半晌不语,她只好伸手去摸。
  “我没事。”
  那声音虽然沙哑,可依然十分熟悉,容真真惊疑道:“周秀?”
  周秀没再出声,只一味的沉默着。
  容真真问她:“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天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蹲在墙根不回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周秀沉默着不答,待多问几遍,她便不耐了,恶声恶气道:“要你管!”
  “……”容真真默了默,迟疑道,“你哭了?”
  “我没有!”
  “我听到哭腔了。”
  周秀终于忍不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骂:“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我说了我没哭!我说了我没哭!”
  “呃……那你没哭?”容真真只好顺着她。
  孰料说完这句,周秀哭得更大声了,容真真只好无奈的等她停下来。
  半晌,周秀抽噎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你怎么不回家?”
  “你管我!”
  “今天也没有看到你来报名。”
  周秀又想哭了,这人怎么老往人心窝子上戳,还会不会说话了?
  容真真认真劝她:“你该回家了。”
  “我不回去。”
  “那你去哪儿?天都这么晚了。”
  周秀没好气道:“我就在墙根下蹲着不行?”
  容真真蹙了蹙眉,反问道:“你确定,这儿这么黑?你一个姑娘家要在这儿蹲一晚?你要真敢,估计明早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周秀环视四周,也禁不住打个哆嗦,她的脸色很是灰败,但掩藏在黑暗中,并不能叫人发觉。
  她不想回去,可除了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她竟无处可去了,闺中的那些手帕交,如今像躲瘟疫一般躲着她,连借宿一宿也找不着人了。
  今日她凭借一时意气跑了出来,却并不为此感到后悔。
  也许死在外边,比起回那个坟墓一般的家,是更好的选择。
  见周秀固执的不回家,容真真也有些作难,她在心里猜测:难道她是挨打挨骂了,才不回家的吗?酒鬼张还在世时,妞子和小毛儿也不愿回家呢。
  对于这种事,容真真还是能理解的。
  她想了想,把早上她娘给她的零用都掏出来,放在周秀手心,“你先找个旅店住下吧。”
  周秀捏着钱,她有些羞窘,却又确实需要这笔钱,嘴角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你也尽快找个地方住下吧。”容真真与她道别,可周秀又叫住了她。
  “怎么了?”
  “我……我对这儿不熟……”她局促又不安。
  容真真给她找好了住宿的地方,临走之前劝了一句:“若是同家里有什么矛盾,尽早说开了吧,总不能一直不着家。”
  周秀呆呆的看着她离去,忍不住苦笑一声,家里那一团乱麻,她亲妈亲哥哥还逼着她去做那样的污糟事儿,哪里是能说得开的?
  她情愿死在外头,还可落个清白。
  活着是如此艰难,明天又在哪儿呢?
  她不知道。
  容真真安顿好周秀,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刚转过街角,就看到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布店外纳凉的周老板。
  他约莫是喝了二两小酒,四仰八叉的躺在暗沉沉的灯光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手里的蒲扇也落在地上。
  周老板听到脚步声,懒怠的抬了抬眼皮,见是容真真背着书包走过,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
  他那双被肉挤成一道缝的眼睛将容真真从头到脚溜了一圈,最后停在她微微鼓起的胸前。
  容真真注意到他的视线,嫌恶的背过身去,自她爹过世后,这周老板就越发过份,原先只是爱偷瞧潘二娘,近来容真真渐渐长大了,被偷瞧的人就多了一个她。
  不,这已经不是偷瞧了,而是明目张胆的……
  每每见到这样的眼神,容真真就恶心得想吐,他就像一条盯着肉骨头的野狗,流着涎液,吐着舌头,眼中满是饥渴淫邪的光,仿佛光是看着她就能解馋。
  容真真皱着眉,默默加快了脚步,听了外面关于潘二娘的那些不堪流言后,她也渐渐懂得了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喂,福姐儿,帮周叔把扇子捡起来。”周老板腆着个大肚子,没脸没皮的喊着,许是今晚喝了酒,所以龌蹉人忍不住做龌蹉事。
  容真真没理他,她撇过头,简直要跑起来了。
  周老板舔了舔嘴皮,冷哼一声:“这小丫头!”
  他老婆在门洞里恼怒的喊道:“看什么呢,还不快进来睡了!”
  “死肥婆喊什么喊?还不快去给我烧洗脚水,懒得跟猪似的,白吃了老子的饭。”周老板看着他老婆粗壮的腰身和胳膊就来气,简直像头母猪一样,每每同她睡觉,他都觉得自己是睡在猪圈里。
  周太太恼怒极了,可她又不敢朝自己男人发火,只好忍气吞声往灶房摸去,一边烧着水,一边咕咕哝哝的骂道:“小浪蹄子,才十二三岁就会勾引男人了,跟她娘是一个德性,大的是大骚货,小的是小骚货,没了男人就要渴死的臭X……”
  她越骂越气,越气越恨,恨得想现在就抄把刀子去砍死那发春□□的母女俩。
  “妈的,把水烧好没有,光晓得捅潲的死母猪!”周老板等得不耐烦,在大街上就叫骂起来。
  周太太噤了声,连忙舀了两瓢热水在桶里,又掺了冷水,将水温调得合适了,才急急忙忙提着水去服侍她男人。
  却说另一边容真真回到家,正碰上赵礼在上门板,看见容真真背着书包回来,他心里十分不痛快,这上学交的学费,买书花的书费,哪一样不是用的“他的钱”?
  他怒气冲冲的横了容真真一眼,因与人约好了等会儿要去赌钱,倒也来不及冷言冷语怼两句,装上门板后就急匆匆的走了。
  容真真绕到柜台后,拉开抽屉,发现果然一个铜板也没有,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潘二娘掀开门帘,半是担忧半是埋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再见不到人,我就要去寻了。”
  容真真过去牵住她的手,乖乖道歉:“对不起,我在外头耽搁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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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过得几日,周秀来报了名,也开始和其他同学一起上学。
  只是她性子变了许多,神情中总带着股郁郁之色,再不像以往那般,爱与人谈笑,唯有容真真,许是因为上回帮过她,她才偶尔说上两句。
  容真真在学校里尚未起什么波澜,家中也几乎无甚变故,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下去。
  潘二娘近来又开始接针线活,再加上有赵朋留下的底子在,境况虽不比以往,但也不算太坏。
  若真说有什么不顺心的,就是小毛儿拜师学艺不太顺利了,原说好他在王木匠那当学徒,只要肯教手艺,情愿白干五年活,出师后也逢年过节去探望。
  可当时说得好好的,去了之后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家竟把小毛儿当作个随意使唤的长工,不仅什么也不教,洗衣做饭、里外打扫、哄孩子洗尿布……都要小毛儿来干。
  这也就罢了,毕竟学徒替师傅干脏活累活是常事,要学人家本事哪能不付出些什么呢?
  可小毛儿回来时,妞子竟发现他身上有淤痕。
  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不仅要包揽王木匠家里里外外所有的活儿,还要作一家子的出气筒。
  无论是王木匠还是他老婆,一个气不顺了,准拿他撒气,小毛儿胳膊上的淤青,就是王木匠他婆娘掐的,只因他没及时给小孩换尿布。
  妞子心疼得快掉眼泪,她轻轻吹着小毛儿的伤,恨恨道:“这该死的老畜生,咱们不去他那儿学了。”
  小毛儿却摇了摇头,咬牙道:“现在不去,先前的苦可就白受了。”
  容真真听了,皱着眉想了想,她断言:“这回你受了伤回来,若是没人为你出头,再去了也只会变本加厉受欺负。”
  妞子愤怒的捏着拳,又恨又无奈:“这有什么办法?王木匠就是看准了咱们好欺负。”
  “还因为没有送礼。”容真真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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