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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与国不可兼得-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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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她现在睁眼,便能看见这一幕:一把小匕首的刀刃划破了那手腕上如雪白嫩的皮肤,从那道划痕中,渐渐渗出鲜红的血液,越来越多。滴落在白茫茫地上,渗入雪中。
  原本端正坐在地上的唐海黎,觉得坐着有些累了,慢慢往侧边靠,倒在一堆高高厚厚的雪上。被划破手腕的那只手,搭在雪堆上,血迹渗透了雪堆,染上了披风。
  远远看去,那一片都是鲜红。
  不仅仅是累,还有些疼。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好疼。跳动的血脉里在抽搐。隐约间,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在探她的鼻息。
  唐海黎动不了,但她确信她现在还有气息,还没死透,她的脑子还在活动。
  那个人探了她的鼻息之后,她又听到了衣角折动的声音,那个人起身了。并不在意面前的她是否死了。
  她听到了折纸的声音,和离开的脚步声。她知道,这个人是袖暖。
  可是她没有看见袖暖收起两张纸后,在脸上晕开的笑容,也没听见袖暖边走边远,越吹越大的哨声。
  次日。
  整个监军府挂起了白绸子。
  急报从监军府送到了堂将宅,一路狂奔。
  传信的小厮到达,喊着:“急报!姜丞相恕罪!左监军重病身亡!”姜蒙楽听到这一句,整个人从椅中惊起,双手双脚不知放在哪里,茫然失措,“你再说一遍!”
  那小厮老实,道:“左监军重病身亡。”
  半天过去。
  姜蒙楽紧紧攥着那张监军府送来的遗信,脸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死的,似乎在忍着什么。
  又是病死,又是病死。
  他是不是不该想着当皇帝,该想着当个大夫。
  呵,为什么他每当下了决心的时候,他爱的人就离他而去。而且是天人两隔。
  病死很难受吧。
  或许以后就不难受了。先生和阿篱可是好友,都下去了反倒有伴了。他呢……她俩留他一个人在世上,做什么。
  生命中的光辉,若只是当成昙花一现,倒也罢了。
  本来陷入长期的黑暗,一直下去也慢慢就习惯了,可是先生还给他派了个阿篱过来,让他世界重新接受光明,如今,便是彻底黑了。
  姜蒙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想去看看她。”
  那小厮刚想说“左监军已经下葬”,姜蒙楽将头偏了回去,又抢先道:“不不,我还是不去了。”说着两手的拳头又握紧了些。
  这一日,监军府和堂将宅,一片雪白。连柱子,牌匾,通通挂满了白绸缎。完完全全融进了冬色。

☆、登帝位

  继唐合之后,长柯城第二个官员死亡了,死因同样是病死。这消息一放出来,皇城内各处皆是人心惶惶。在常年和平安定的长柯城内,官员死亡是不常见的事情,而如今短短几年内就死了两名。
  有人觉得,这不正常,这两个官员都是年轻才俊,又都是姜蒙楽手下的谋士,死得太过巧合,怕不是有阴谋。
  有人只觉得,定是姜蒙楽此人克谋士,病死也是天道。
  人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三日之内,堂将宅的谋士客卿纷纷作鸟兽散。一个不留。
  堂将宅内因为丧事来得太急,四下仆从忙忙碌碌,颇有杂音。上合眉透过锁着的木窗,悠悠地往外望了望,轻轻道:“死了好,死了好。”端着茉耳送来的饭菜,扬着笑,吃得格外卖力,好像生活有了新的希望。
  茉耳送完饭,往回走,路上遇到拿着白绸缎的下人,帮忙揽一把,道:“我来吧,你去拿另外的。”她打了个哆嗦。天太冷了,多抱一席白绸子在怀里也是好的。
  被革职的维丞相之府,早已被尘封起来,但围在府外的小孩子们玩得起兴,一圈一圈跑着丢手绢。再冷的天也没让他们觉得该待在家里。路边走来一个老头,衣衫整洁,形容疲惫,但神色张狂,笑着递给了小孩子们一些麻糖。
  唯一没有被封的维家只有内阁府了,也就是维妄周维内阁学士的府邸。内阁府并没有丝毫逃脱命运的欣喜,而是整个府里一样挂起了白色的绸缎。
  左篱是姜蒙楽的谋士,整个长柯城人尽皆知的事情,即使当上了监军使,那也是姜丞相手下的人。而这两天众人看见了姜蒙楽的态度,以至于,监军府空无一人,堂将宅却是人满为患。
  每个大家族都派了人来吊唁。每个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依次上门为其吊唁。
  司寇细数下来,除了骁远将军眞仙那边没派人来,其他都到过了 。甚至皇帝也来过了。
  “这种小事为何要我们来清算?”作俞双手抱着,靠着绑满白绸缎的圆柱懒懒道。
  司寇认真拿着笔点算手中的单子,道:“将军他,呸,我们丞相哪有那个心思来数人,何况左监军跟丞相关系好,清算吊唁之人,也不是小事吧。”开口便知不对,立马改口了。他只是习惯了叫姜蒙楽为将军。
  点着点着,司寇再次奇怪道:“我数过几次了,骁远将军那边当真没派人来?”
  “没来就没来吧。本来关系也不怎么样,你管他作甚。”
  ……
  内阁府。
  一个面容清秀,稚气刚脱的少年坐在椅中,一身白衣,额头上也绑着白带子。手里正把玩着戏扇,下意识地把扇子往脸上遮,做出一个唱戏摇扇的动作,但犹豫了一下,停住了。
  脚步声响起,维妄周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收起了戏扇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维妄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坐着的椅子一眼,对他刚刚的动作不做任何评价,只问:“怎么样,这个师傅做的椅子还算好用吗?”
  那椅子下面并不是四个脚,而是两只木滚轮,散发着些许檀木香。
  维文文点了点头,“好用。”犹豫片刻,还是道:“爹,我想去看看左监军。”
  维妄周一脸无奈,苦恼地哎了声,摆手道:“我已经派人去姜丞相府里吊唁了,你腿脚不方便,不必去了。”
  “不是。”维文文两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我是想去左监军下葬的地方看看。”
  “不……”维妄周看着他那执着的眼神,这话是说不下去了,心底沉下一口气,道:“好吧。我派人送你去。”
  依照姜蒙楽的意思,作俞和司寇从监军使接回左篱的遗体,葬在了唐海黎的墓旁。这也是大部分人都知道的事情,稍作打听,就知道左篱葬在何处。
  维文文是知道唐海黎的墓在哪里的,只是他没想到,此生仰慕的大人与此生最感激的姐姐,竟然都死得这么早。姜蒙楽把他们葬在一起是对的,他们是好友,又方便了自己祭拜。
  下了马车,手上一点一点使力,将木轮往前滚,维文文端坐在椅中,不愿意让下人帮忙推椅子。那些跟来的下人只得远远跟在他后面。
  停在两个坟堆的面前,维文文撑了下椅子,想站起来,但下人并不愿意让他这样做,他自己又办不到,只得放弃。心哀道:“唐先生,姐姐,我连跪一跪都做不到,真是糟心,你们地下有知,原谅我吧。”
  半个时辰过去,雪稍微变大了,树叶开始沙沙作响,一些枯枝上的雪也抖落下来。下人提醒道:“少爷,起风了,雪大了快些回去吧,不然老爷该担心了。”
  维文文转了转头,从心里来说,本想抗拒,但又觉得父亲实属不易了,便道:“就来。”
  在他转动轮椅的那一刻,他的眼神被一个玉牌吸引住了,他又将头转了回去。左篱的墓碑右边地上遗落了一块极小的玉牌,一看便是通行玉牌,只是哪里会有这样小的玉牌。
  有。只有骁远将军府邸里的通行玉牌是这样小。
  维文文道:“你们过来,帮我把地上那个玉牌捡起来,给我瞧瞧。”
  下人拥上前来,一人捡起玉牌,疑惑地看了眼,再递给他。
  反复看过后,维文文又翻了翻前后,确认这就是骁远将军府里的通行玉牌,默默收进了袖中,道:“回去吧。”
  骁远将军,眞仙府里的人来这里做什么,或者说,眞仙他来这里做什么。
  怀念故人吗,呵。
  维文文摇了摇头,他们交情又不深,哪有如此道理。
  堂将宅依然在大肆办丧事,其程度堪比国丧。
  姜蒙楽倒了杯水,又在里面倒了茶叶,正要送到嘴里。管家连忙拦住,姜蒙楽一脸不耐烦和疑惑,认真道:“这次我没有喝酒。”
  管家讪讪地笑了笑,“可是老爷,您这茶没法喝,那水是冷的。”
  姜蒙楽这才放下杯子,“哦。那我去看看书吧。”说着就坐下了,随手从柜头抽了一本安璃国的史书,专注在每一页的墨色上。
  管家冷汗直冒,却不敢出声提醒。走出门去,又实在忍不住走了回来,道:“老爷,您最近有些魂不守舍的,哦不不,是失魂落魄。”
  姜蒙楽冷静道:“哪有。没有的事,你们该办的好好办,我就不管了。”
  管家盯着他那拿反了的书册,严肃地点了点头。
  姜蒙楽没有登上皇位,完全是因为左篱的阻碍,这时已经没有了,这皇位便是一拥而成。甚至皇帝也亲自大力劝他接任这该死的位置。现在的姜蒙楽,即使不想登上皇位,也必须上去了。
  长达半月的丧事结束后。他登上了皇位。半推半就。换皇位这事办的并不大,只是让所有人知道了而已,没有很隆重。
  改国名为梨国。安璃的史书上也记载上了“梓帝”二字。
  只是坐上最高处,龙椅上,姜蒙楽心跳得分外的慢。不是激动,而是哀默。
  他换下了最常穿的紫色,身上着的是金黄色的龙袍,质地柔软,再也不像个将军该穿的东西了。
  他从小奉着的想法,这一天终于得到了实现,终于登上了皇位。
  只是一路助他登上皇位的人,都没有看见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刻。倾其一生为他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落得个好下场。
  他是不是应该早些去看一眼左篱,不至于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气她。
  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现在去她最后生活的地方看一眼,也许能缓解他这长久的思念。还记得他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
  还能再见吗,我现在去你的府里,还能再见到你吗?

☆、话有误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
  没有一丝逼位之言,一片祥和之景。
  次日,姜蒙楽就赶往监军府邸。虽然离左篱去世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但监军府邸,同样的白色,满院挂满白绸缎,又没有人,活像一个鬼宅。
  直到他深入内院,才看见一个一身白的青年,悬着的心才渐渐平缓下来。
  那青年看着比他大些,身板硬直,背影颇有一种雪中松柏的感觉。那人转了过来,姜蒙楽确认了,是监军府邸的管家,叫袖暖,好像是这个名字。
  一想到此人便是这段时间一直守顾左篱的人,便客气了几分,姜蒙楽道:“管家好。”
  袖暖见了他不惊不怕,倒是懂规矩,立即双膝跪地,行了大礼,“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无奈,姜蒙楽只好抬手让他起来,“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袖暖起身,恭敬作揖道:“回皇上,这监军府邸本就没几个人,如今主子不在了,还不都是要走的。”说起这话,袖暖嘴唇微抿,语气中莫名有些自嘲,“小民也要走了。”
  “为何?”
  “这里太冷了,我该回家了。”袖暖打了个哆嗦,“小民得继续去收拾东西了。”
  姜蒙楽不知作何回答,摆手让他离开。自己往内院走,一间一间屋子打开,四处看过之后又默然关上门,往下一个房间走去。
  双手再次打开门,屋内散发着的淡淡的檀香,让他确定他找对房间了。桌子上放着煮茶的东西,看起来沉放了好久了。
  明明左篱才走了没多久。
  梳妆台上搁着个盒子,一下吸引了他的目光。是那天他送出去的盒子,一模一样。
  “吱呀——”门被打开了。袖暖跑得气喘吁吁地,开门一瞬间看见里面有人,愣了一下,道:“皇上恕罪!”
  “何事如此惊慌?”姜蒙楽停在梳妆台前,淡淡道。
  袖暖双手拍了拍脸,似乎是冷着了,缓过来后,道:“老爷他有个东西有个东西要交给皇上。”
  “是什么。”
  袖暖道:“梨花柜里,第二层,一碟香粉。”
  “他给我这种女儿家的东西做什么,不要。”姜蒙楽闻言轻轻一笑,一手覆上梳妆台上那个盒子。
  这个动作似乎刺激了袖暖的视觉,可很快,他又平静下来。
  姜蒙楽打开盒子。嘴角的弧度瞬间化平,蹙着眉头,“这……”不等袖暖解答,又笑着自问道:“她是戴着簪子下葬的吗?”
  这次轮到袖暖笑了,“皇上是在说笑吗?我家老爷并没有这种癖好。”
  姜蒙楽笑容逐渐消失,再三翻看盒子,尽量平静道:“那这里面的东西呢?”
  袖暖微微不悦,“皇上,这是您拖人送来的,这里面可一直都是空的呀,并不曾有过东西。”
  “空的?!”
  “空的。”
  看袖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他这张脸,不仅温顺,还给人一种很让人信任的感觉。加上身姿挺拔,颇有铁骨风范。
  姜蒙楽看了他一眼,将手抽离盒子,面色阴沉。
  

☆、帝王崩

  姜蒙楽回了宫中。
  一路上,思绪乱飞。
  有人从中作祟。送空盒子,呵,谁不知道什么意思呢。
  左篱重病之下,还收到了他给的空盒子,一定悲伤欲绝,加重了病情。原意本是要和好,结果却是恰恰相反。如此,就算到了九泉之下,又如何解释。
  或许,盒子里的东西在的话,左篱就能凭着生存意念扛过病痛。
  或许,盒子里的东西在的话,左篱死前就不会那么恨他吧。
  她死前一定很恨他,一定。
  姜蒙楽躺到床上,侧身就看见床沿绕边的金龙装饰。他真的想做皇帝吗,想。可是坐上了皇帝的位置,又能干什么呢。
  回溯刚认识唐先生的时候,那时候说想做皇帝,是想让唐先生一直做帝师,只做他一个人的先生。再后来,龛影没了,父皇没了,心底想做皇帝,是想光复龛影。
  最后先生不在了,仅剩着能支撑他做皇帝的信念就只有第二条了,还有先生对他的嘱咐。
  如今达成了,连左篱也不在了。
  姜蒙楽将送错东西的案件直接交由了作俞和司寇,直查真凶,只说了一句:查到,如果对方反抗可以直接杀掉,没有例外。
  只第二天,前丞相维老家的四少爷维袖暖被送进了监狱,次日行刑。
  与此同时,维氏一族除内阁学士一家,全部被缉拿,以里通外国之罪。
  往后这几个月,史称,梨国之治。
  满园梨树,白色纷飞,花落满地。不再是冬日的白雪充作梨花,而是真正的梨花,带着四月的旭旭暖阳,□□盎然。
  堂将宅并没有覆上灰尘,每个月都有人来定期打扫,特别整洁,好像一直有人住的样子。
  一只枯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中院的大殿正门。
  姜蒙楽收回手,揉了揉骨节,上面有一个红红的包。放在嘴旁哈了口气,才走进了殿中。
  一旁的贴身侍女递上治冻伤的膏药,却被他一手拂开。那侍女很识趣地退下了,换上一名年老的男子,问道:“皇上,不用药吗?”
  “这点小冻伤就算了,开春了,没几天就会好了。”
  “那泰安丸呢?”
  “给朕吧。”姜蒙楽接过药丸,放进嘴里,水也没要就吞了。
  自从他登基后,不知为何,每晚做梦,都是唐先生和左篱的影子在眼前来回交替。夜夜无法安眠,只能服药。可惜,病症毫无好转之态,越发有加重的感觉。
  他大概也能猜到,这药可能有问题,但他对死亡已经十分向往了,不管下一任皇帝是谁,都无所谓。
  如今眼部乌青,面容颓废,完全失去了一个将近三十岁人该有的样子。已经不是青年,可能越是要接近唐先生了,越是接近死亡,他越是高兴。
  姜蒙楽让后面跟着的一众人等全部留在了门外。独自在殿中踱步,四处细看。
  那张比翼双飞图依然挂在那里。先生亲笔。
  他走近,将手覆在画上。一点一点地挪动,感受先生下笔的每一刻情绪。
  直到他的手指移到右下角的盖章处,心猛地停住了半分。
  章的图案里面含着个“唐”字,隐在“姜襄”二字中。那是他在先生死后重新刻的章,是他自己的章印。
  这是先生的亲笔画,没有人能模仿,更无人能进入堂将宅。可这右下角的章印确实是他在先生死后才刻的,究竟是谁盖上的章。
  是先生吗?先生果真还在世上吗。
  果真在的。
  姜蒙楽唇角两边扯动,笑得若张若狂。甚至没有意识到喉咙里突然有些腥咸,眼前的画面也进入了黑幕。————
  “就是这个人!非要往里面闯!”
  “谁呀?这么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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