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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恩-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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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平庆虚着眼,喝了口茶:“真想通了?”
  沈柳德点头道:“儿子想明白了,明年春日便进京,好好读书去。”
  “那好,正好让你跟着你舅父学学打理店铺。”
  沈柳德一愣。
  沈平庆吹胡子,声音在喉咙里隆隆滚过,“你不是爱做生意不爱读书么?强着你读书,你又读不进去,白白糟蹋银子,既要做生意,就好好学学。你舅父生意做得不大,却在京城这么多年,凭着三家铺面就站住了脚。你去了好生跟着学,如何招工、采办、算账、管底下的人。这些都非是朝夕之事。从前你成日的不在家,眼下收了心,开春便去,一面读书一面学学,明年秋试过后,再回来向我说,你到底是愿念书还是愿做找个营生当个生意人。”
  沈柳德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惊喜太大,他不知沈平庆也是好几日没睡着。沈母素来轻贱商贾,头一个长孙要做买卖去,沈柳德想的是,届时人到了京城,老太太盯不住了,能取得功名固然好,要是此路不通,总要给沈柳德计较个后路。
  这些年沈家一年比一年入不敷出,光靠下面佃户,沈平庆办差这点钱,自然是不够的。沈平庆动怒之甚也不是没有缘由,跟着桥梁工程去跑,得有体力支撑着。他倒这把年纪,别说没个接班的人,便是有,上头也未见得会赏差事下来。
  沈家全靠他一个人撑着,置办下梦溪这座宅子就是一笔大费用,添的古董花木奇石亦不消说。
  眼下沈母过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总得有个说头。
  他沈平庆总不能去向生他养他的老娘哭穷说:儿子撑不住了,老娘您就去二弟三弟那儿吃去吧。他也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不过要支撑一个家起来,总得要做打算。
  因而张大学士的儿子找上门来,气坏了沈平庆,并非为钱或面子,只怕沈柳德坏在情字上,失了奔头。
  既然沈柳德肯低这个头,沈平庆自也不会与他再置气下去,父子两个,话一说开,便彼此解了心结。
  那晚上沈柳德与沈平庆在屋内谈了一整宿,孙氏待了一会儿便被打发回去。晚上沈平庆叫人温酒过来,与沈柳德细说沈家发迹至今的大小事情。
  “希望你们兄弟两个,将来彼此照应,我当爹的,便是去了,也能闭得上眼。”
  沈柳德忙道:“爹才当壮年,怎么说这个话。”
  沈平庆叹了口气,端起空杯,沈柳德便给他注酒。
  “你要记住今晚上说的这些话,记住你该做什么,这个家,爹老了,就是你的。底下弟弟妹妹们都要靠着你,你现而今不懂世态炎凉,等你去京城长一长见识,就知道爹说的是什么了。”
  次日一早,沈柳德才从沈平庆那里转回。彼时徐氏正在写字,听人来说,搁了笔,净手向彩杏道:“他们父子素来不亲,柳德怕他老子怕得像耗子见了猫似的,怎么今日肯好好说话了?”
  彩杏替徐氏擦手,小指挑出一块润手的脂子,慢慢以掌心匀开。
  “德哥也到该懂事的年纪了,老爷看重他,孙氏说,德哥去是向老爷请罪的,想必已经抹开那戏子的事,会好好发奋了。”
  徐氏坐着不说话,静静出了会神。她既希望沈柳德出息,又不想沈柳德与沈平庆亲近,一时心内百味杂陈。
  “夫人担心什么呢?德哥是夫人的儿子,当然是要听夫人的话的。”彩杏轻轻撇去浮沫,就手请徐氏喝茶。
  “嗯,是我想得多了。”徐氏扶额,彩杏便放了茶杯去替她按太阳穴,“近来夫人精神不好,莫要忧心才是。”
  “沈家上下,我唯独操心柳德一人,他这几日闹得这些事,真是……”徐氏深吸一口气,捶了捶腿,才欣慰道:“不过既然是好了,晚上叫他过来陪着我吃饭。让厨房弄他爱吃的,卤味鸡皮,他素来都爱。”
  彩杏忙应了下去。
  下午时沈寒香收到孟良清的第二封信,信中内容让她一时有些拿不稳信笺。她把孟良清写的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孟良清说已使了官媒来,不日即到,届时会向沈家当家也即沈寒香的父亲说明此事,届时将递上孟家细帖,再带沈家细帖回去,一路怕有舟车劳顿,烦她看着点吩咐人给两个媒人腾出两间屋子来,留她们过一夜,吃点茶果,第二日返京。
  信末写道——
  【近来身子可好,餐饭可食得,但有所需,回信务告之清。切切。】
  沈寒香便即叫三两研墨,想了又想,半天才写成两句,随手揉去,改将要问孟良清的话都写作回答——
  【皆安好,无所需,但有所需,盼君早归。】
  又觉不好,再揉了去,改为:【安好,望安。】
  果不然第二日午后,两媒人上得门来,递了忠靖侯府的帖子,说明来意。门房唬了一跳,不敢怠慢,将二人请入脚房内先坐着,捧上茶来。
  那二人既不彼此交谈,也不用茶,和颜悦色的等着。
  沈平庆听了,叫小厮形容媒人妆扮。
  “戴着盖头,穿着深紫色坎肩,衣饰艳丽华贵,亦不说何事来访,只叫咱们把这个递给老爷。”
  小厮递上拜帖,帖子上签着忠靖侯府的花印,沈平庆早年见过,便叫小厮赶紧去请。左右丫鬟伺候着沈平庆更换衣服,再回转时,媒人已被请进坐着,与沈平庆问安寒暄过了,便说明来意。
  沈平庆犹自不曾听得清楚,正色问道:“是忠靖侯亲自聘二位来为小公子与我家三女保媒牵线?”沈平庆喉中发干,端起茶喝了一口。
  “正是,这是忠靖侯家中细帖,望老爷尽快起个细帖,我二人好携了回去复命。”年纪长些的个媒人递过一本册子。
  沈平庆头脑发昏,叫人去打整房间出来,给他两个住,又叫杀了活鱼,去酒楼里端几味媒人们爱吃的酒菜来,请她们先去偏房中坐着用茶果。
  这边人一走,沈平庆随手翻了翻册子,忠靖侯孟家的田产官职,三代详述下来,记了不少。他一时半会总觉得是弄错了,坐了半刻,喝了口冷茶,这才回过神。
  “去叫三姑娘过来。”
  沈平庆靠在椅中,满脑子被这门亲事震得不轻,就不知是不是真的,要叫沈寒香过来问了才知。但两个官媒都有朝廷颁的印信,看妆扮便是专为官宦人家,皇亲国戚做媒的媒人。他闭了目,坐在椅中犹如入定一般动也不动。
  沈平庆跟前的人来叫,沈寒香便知道大抵是媒人到了,谁也没带,便向沈平庆这边来。
  “香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你与小侯爷……”关了门只父女两个在屋内,沈平庆压低声音,倾身过去,“你们私定终身了?”
  沈寒香满面通红:“没有。”
  沈平庆松了口气。
  “这……不行不行,爹已答应了李知县,届时要说一女二嫁,让忠靖侯那边知道,咱们家就全完了。”沈平庆呆若木鸡地坐着,终于知道心头那股如临大敌的劲头从何而来。
  “爹不必担心。”沈寒香回转将门掩了,才于旁坐下,向沈平庆道:“李家至今仍不曾下定,说不上一女二嫁。”
  李知县向沈平庆提过此事后,沈平庆便交徐氏做主,本不知到现在还没下定。他定了定神,仍觉得太过奇怪,便问:“这是小侯爷自己的主张,还是侯爷的主张?”话刚出口,沈平庆又想了起来,暗自咕哝,“对了,媒人说是侯爷聘她们来的。那便是侯爷的主张了。可……小侯爷怎么会看上你,这,香儿,连媒人都上门来了,你该同爹细说了罢。”
  沈寒香便向沈平庆说了小时陪沈柳德出去时候认识的,后来孟良清每回梦溪来,二人必碰上两面,只是那时也没作他想,见的次数多了,说话也投契。
  她将孟良清的玉佩掏出来。
  沈平庆仿佛觉那东西烫手,摸了摸,立时丢开。
  “这亲事好是好,高门大户,几辈子的福分。”沈平庆略冷静了点,却道:“原先怕你不肯给李珺做妾,想必你大娘也给你说了,有你二姐照应着,日子必然也松活好过。知县家有知县家的好处,要是嫁入侯府,且不说你自己如何,将来一言一行,俱会被人拿捏着说咱们寒门微户教养不当,背地里议论,日子未必就好过。”
  沈寒香只不言语,看着沈平庆在屋内踱步,知道沈平庆还在思量,便只坐着喝茶,等沈平庆想明白了,有了确切的主意,再与他说。
  沈平庆踱来踱去了会儿,又道:“不过若是小侯爷宠着你,一如爹宠爱你娘,也未见得就不好。”
  沈平庆想来想去,只觉得内心仍复杂得很,便问沈寒香:“李珺与那小侯爷,你到底中意谁?听你大娘说,你十回出门倒有九回是去寻李珺耍的,究竟你心里想嫁给谁?”
  沈寒香起身,理了理裙,心道两个女儿都给李家,沈平庆也没有半点不肯,竟早以为她和李珺是情投意合的。
  “小时不懂事,不过是与大哥一道跟着去看看什么热闹好玩的,哪就懂得偷偷上心了?”沈寒香语声一顿,“爹妈操心自是应当,不过婚姻一事,谁又赌得了定自己一定能博得头筹恩恩爱爱一世圆满呢?眼下女儿自是中意与人做个正房,我娘是妾,生了容哥是庶子,连着要嫁人也只能给人做妾,生平里恐再难有机会能嫁给谁做个妻。”
  沈寒香注视沈平庆,垂目,温顺欠了欠身道:“究竟成亲一事不过父母之命,全凭爹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已完成~
  去吃个大餐=。=

☆、司徒

  沈平庆在书房内静坐半刻,终究亲自去梦溪沈家族中长辈处问请抄录族谱,当晚至于亥时,方起了一份细帖出来,审阅一番,又细细誊过一遍,方才搁了去睡。
  次日,媒人带帖子别过,向沈平庆深深揖礼,请他静候佳音。
  沈平庆不敢怠慢了她们,各给十两银锭。
  那二位推辞不接,沈平庆笑道:“一点茶钱,款待不周,再要推辞,便是瞧我沈家不起了。”
  这才收下,坐了马车而去。
  “老爷亲自送出门的,一早便走了,要是脚程快,明日一早孟家就能收到细帖。”南雁从前头过来,沈寒香陪马氏坐着,才吃了早上的药,马氏嘴里苦,便叫将蜂蜜调些牛奶来吃,旁的便不吃了。
  “你这孩子,藏得倒深。”马氏怪道。
  沈寒香捧着牛奶,吹凉与她吃,一面道:“总得男方来人才好提的,不然这样大事情,若我向妈妈说了,却迟迟等不来消息,岂非白操心了。”
  马氏细想一番,忽道:“前些日子容哥向我说,你那里有块好古怪的玉佩,取来我看看。”
  沈寒香笑骂道:“他翻嘴倒快,再或有什么,不给他看了。”
  马氏略动了动,沈寒香取来软枕与她腰下掖着,方向三两吩咐,去屋里取了荷包来。马氏细细看了番,念叨:“不知你有这打算,要早说了,也不必我这么担心着。这回确是你的不是。”
  沈寒香默默听着,嘴上道:“那便是我的不是,娘要罚我什么,给娘打个穗子还是绣个荷包的?”
  马氏笑道:“荷包、带子一类我多的是,哪轮得到你来做。给你四弟做几个方正经,趁着你还没嫁人,娘得合计合计,能叫你做的都叫你做了来,旁人做的他还不稀得戴。倒不是你活计好,我瞅着,手艺还比不得我早年。只不过他喜欢戴你打的穗子,周岁时候你给他做的东西,眼下都还留着。”
  “娘就疼着容哥好了,我才不做,他要我做,就自过来求我好了。”沈寒香要水来洗手,完了给马氏篦头发,南雁捧着个盘侍立在旁。
  观马氏今日精神似好了些,叫人开了窗,屋里药香散了去,马氏出了会神,感慨道:“这没觉着在我身边呆了多少年,就要嫁人了。”
  “这才到哪儿啊,没说定的事。”
  “没说定你笑什么?”马氏随手于沈寒香腰间轻轻一拧,直是笑话她不害臊。沈寒香也不辩驳,脸颊却通红了。
  马氏用过早膳,叫两个丫鬟,携沈寒香去瞧沈柳容,彼时沈柳容正在背书,略招呼一句,却没放下书,眼珠不住瞟桌上放的盘香糖果子,嘴里却丝毫不错地背书。徐荣轩又不在屋内,沈柳容背完一篇数百字,便即要吃。
  马氏忙叫他慢些,丫头子捧了茶来,沈寒香与马氏都吃过了早饭,都是不吃。
  “好吃么?”沈寒香把盘子推到他眼皮子底下,顺手拈了个。
  “好吃。”沈柳容含糊道,连吃了五个才端茶喝,满足地嗳出一口气。原来徐氏那里不大爱做这等小玩意,沈柳容与马氏住吃惯了小点心,一日里总觉得饿。
  “你爱吃,我常叫两个丫鬟送到书房来。”马氏四下看了转,道:“你先生呢?”
  沈柳容朝后院指了指。
  马氏是叫人封了点见面礼,打算给徐荣轩的,这时众人要朝后院去,沈柳容忙展开双臂,拦住通往后院的小门。
  “这是怎么的?”沈寒香要去抱走沈柳容。
  沈柳容脸涨得通红,“先生是个怪人,娘和三姐还是别看了,他怪得很。”
  沈寒香把他抱到一边,笑道:“怪得好,娘难得出来走动,就要看看怎么个怪法。”
  门一开,众丫鬟们俱是惊叫,各自别过脸去捂着眼睛,又从眼缝里去窥那徐荣轩。
  黑白棋子洒了一地,徐荣轩自己泡在个半人高的水缸里,头脸身上俱是被水湿透,头发散乱,耷着水草和鱼,一尾锦鲤在他头发上挣扎不已。
  “……”
  马氏忙叫人去把徐荣轩拉出来,丫鬟们都不方便,便向门口,叫守门的小厮来。徐荣轩给人一碰,才回过神,眼神迷茫犹如神游而来。
  “先生这怎么了,拿大毯子来,这……”马氏一时语塞。
  沈柳容在旁扯住马氏,向说:“娘别着急,早上叫先生给我默个书照着临,有不识得的叫我去问,结果进来时,先生正在与自己对弈。他不搭理我,我便把棋盘给搅了……之后……就这样了……”
  沈寒香叫丫鬟们去取徐荣轩的衣服来,徐荣轩这时也回过神来了,给马氏行了礼,又向沈寒香一点头便算招呼了。
  “上回听四弟说先生是个痴人,还不知道,今日咱们都长了见识了。”沈寒香又叫人备水,让徐荣轩去偏室沐浴,徐荣轩坐在石凳上打了个喷嚏,吸溜着鼻涕,将黑白棋子都拾起来。
  沈柳容站在一边,小声说:“就是这个,他还记得。”
  徐荣轩落一黑子,黑子便反败为胜,白子毫无招架之力。他顿时豁然开朗,才站起身来,喜不自胜地举起沈柳容在空中转了一圈,唬得沈柳容惊叫起来。众人俱是手忙脚乱去接沈柳容,马氏更是吓得脸色忽白忽红,把沈柳容叫过来,自己看着,才放下心。
  徐荣轩上来一揖,“小少爷乃徐某命里福星,可遇而不可求,实在是……”他激动得难以自持,邀马氏过去观棋,细细一番讲说,马氏略通棋艺,起初是觉徐荣轩此人简直疯癫,听他说棋却又高妙。末了觉得,大抵正是此等痴人才能于读书一道专注,年纪轻轻便得了进士。
  不过回了院子,马氏仍然觉得心有余悸,忧心徐荣轩是否能教好沈柳容,向沈寒香一说。沈寒香便道:“发蒙是无妨,这先生有其独到之处。要教容哥识字习字无大问题,明年徐荣轩要进京考试,那时再给容哥相个便是。”
  马氏点头。
  “阖家里也只有夫人能做主请个好的先生来。”她顿了顿,似有话想说,却又吞了声,一时两相无话。
  徐氏一早出门,着人备了礼,亲去安阳知府家中拜望。带着一车夫、三小厮,并贴身的四个丫鬟,丫鬟另坐一车。彩杏伴徐氏同车,上了车徐氏有些咳嗽,彩杏捧了水给她,一面替徐氏顺气,一面道:“何必夫人亲自去一趟,路上得要两个时辰,差两个人去也办得。”
  徐氏喝了水稍好了些,靠在两个绣花开富贵的大布垫上,缓了口气方道:“有些年不曾去过了,想见见故人,与司徒大哥叙叙旧。”
  “当年倒不曾料得,他会发了迹。”
  徐氏摇手:“我知他会是个出息的,只不过那时眼高于顶,全不将其放在眼里,左不过是以貌取人。他生成那个样子,要见着他,吃饭都难以下咽。”忆及旧日时光,徐氏微微一笑,依稀见得年轻时也有几分艳光。
  “这话叫司徒大人听了,怕德哥的婚事要告吹。”彩杏笑道,于小凳上坐了,替徐氏捏腿。
  “自然不能叫他听了去。”徐氏闭着眼,叹道:“许久不曾出得这四方小院了,没了他,就没那个心了。”
  “正是夫人不爱拾掇自己,才叫后来人居了上。夫人也该多出来走走,不为老爷欢心,只为自己高兴。”
  徐氏冷哼一声,“凭他什么窝囊废,要为讨他的欢心。柳德却是我的骨血,不然我也拉不下这个脸去求。但愿司徒家还顾得往日与父亲的情分,娘家也帮衬过他不少,司徒夏明是个顾念旧恩的人,他的二女儿,我也没见过,今日要说定了,也不必等大小定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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