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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壁图-第2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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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江淮的眉间却存着杀肃之气。
她仿佛在担心着什么。
叶颂不解道:“宁容远,你今天是怎么了?”
正说着,高伦从院门处跑了进来,江淮眼中凛然,一把甩开叶颂的手急匆匆的赶了出去,扬声道:“怎么样?”
高伦气喘吁吁道:“秦凉入宫了!”
江淮得眸光霎时间变得精诡,看的高伦心头微骇:“殿下?”
那人轻轻摇头,伞也不拿,直接就往院外走。
叶颂在里面紧赶慢赶的追了出来,皱眉道:“你去哪儿!”又回头对高伦问道,“你方才和她说什么了?她要去哪儿?”
高伦一脸为难:“去将军府了。”
叶颂自然清楚今日的风浪,眼下秦凉入宫,江淮火急火燎的赶去将军府,此一行为谁,她心知肚明,遂也心情复杂的冒雨跟了出去。
将军府,正房。
屋门大敞而开,有清凉潮湿的空气漂浮进来,那雪白的窗纸被细蒙蒙的雨水打湿,变成了苍冷的灰色,道道痕迹不能拂去。
顾无瑕站在那高耸而精致的木房梁下方,就这样默默无言的看了好一会儿,复又垂眸打量着那条白绫,一脸平淡。
挥手扬起,那条白绫飘然越过房梁,又垂落在另一只手里,顾无瑕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系成了死结,还不放心的了。
生怕吊不死自己。
回身将那件紫色袍子脱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水衣,那是她从小穿到大的里衣,从不曾脱,再拿起旁边的那件戏服,眼眸平缓。
上次被秦凉用刀划破,她补了无数个晚上,才将那条口子重新缝补好,只不过她素来不善女工,所以还是留下了极其明显的痕迹。
像是蜿蜒在那红色山河上的一道伤。
金光耀眼的伤。
小心翼翼的穿好,像是稀世珍宝一样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精细冗杂的纹理,那是师父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心血,那是她顾无瑕二十余年的戏台人生,那是她如今最后一次,要唱的虞姬。
伸手打开妆奁,却发现胭脂水粉早已零散不够。
罢了,她顾无瑕从来不是贪求圆满的人。
“不必了,无瑕只是个唱戏的,走南闯北不过是为了糊口,注定要流浪天涯,就像师父说的,什么时候死了,我们才算是定居。”
不知为何,顾无瑕的脑海里闪过这句话,想当初在洮州走场子唱戏的时候,她曾遇到过一位御侍大人,同那人说过这样的话。
“大人看,无瑕就像是这张帕子,什么时候容颜迟暮,嗓音衰哑,台上的命数也就尽了,况且,我现在就像是那悬崖上开的花儿,美极,也险极。”
她还说过这样的话。
而那人相问:“若是被人摘下来,细心呵护一辈子呢?”
顾无瑕想着,却不再愿意回想了。
有时候,自己还真是一语成谶的高手。
坐在那妆台前,她将纤纤玉指伸向那装着胭脂水粉的盒子,将其中仅剩的一点妆粉涂在脸上,只可惜,只涂了左眼,就再也没有了。
对镜轻笑,好像是眼睛上落了片粉红色的花瓣。
唱虞姬的头饰在进府之前,被她留在了顾家班,留给了师父,所以此刻,她只将那簪子抽出,浓密的发丝瞬间打散,就这样如水流般披散在身后,好像是悬挂的瀑布,又仿佛被冲开横流的墨汁。
抬手,迈腿,开嗓。
空荡萧阔且光线阴暗的屋内,那人穿着世间最纷华靡丽的戏服,**着白嫩玉足,轻合双眼,睫毛细微颤动,耳边风声流转,茫然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伫立了二十余年的戏台子。
锣鼓声起。
掌声响起。
她是角儿,是中原名角儿。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顾无瑕已经一年多没有唱戏了,但每日都会吊嗓子练功,所以时隔许久再唱,声音仍是印象般清冷好听,好像山涧冬雪融化,坠入水面的滴水声,又类比高山之巅,风掠百花的自然之声。
正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顾无瑕探手过去,触摸着虚无,一双漆黑的眸子从未像今日这般有神,她看着面前的高绘屏风,好像看见了什么人,自顾自的唱,自顾自的沉醉。
“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虑?备得有酒,与大王对饮几杯,以消烦闷。”
唱罢,她撩袖伸手,做端杯状,藕臂上那颗最宝贵也最廉价的守宫砂早已不见,仰首抬臂,好像当真在痛饮美酒一般。
只是当她作势饮完,动作却莫名其妙的停住了,她抬着头,盯着那纹理极佳的房顶,嘴角笑吟吟,眼角却湿润,滚下晶莹的泪来。
鼻音稍重,她忽然转身指着空荡荡的房门处,脸色转变飞快,迈着戏步匆匆后退,惊呼道:“汉兵,他、他、他、他杀进来了!”
话未说完,后脑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遂将余下的话咽了下去。
顾无瑕慢慢的转过头,瞧着方才后退时撞到的那白绫结扣,白的像是冬日团成的雪球,只不过,此刻像是在邀约她的死亡。
无奈的咻然一笑。
顾无瑕放下双臂,那被堆到肘弯的白色长袖嗖的垂在地上,被风吹的卷成一条麻花,又像是她无处归放的流离年月。
好在,终于不用再四处颠沛。
顾无瑕释然的吸了口气,转身对着琉璃戏园的方向,给含辛茹苦将自己喂养大,又将满身本领倾数传授的师父磕了一个头。
半晌,她直起消瘦的身子。
踩着那雕花凳子站好。
手握白绫。
第97章 无边丝雨细如愁
窗外的雨好像快停了,顾无瑕目光平静的看着,她看着那宽阔却孤独的院门方向,午后,秦凉就是在那里下令赐死自己,又匆促消失的。
那人临走,竟没过头。
她面容苦涩的合上眼睛,羽睫再次湿润。
人之将死。
其言也真。
秦凉。
我从来没喜欢过秦尧。
我顾无瑕这一辈子,只倾慕过你一人。
想当初和秦尧相遇,我所生的一切鼓舞悸动,不过都是因为他自称是你而已,你画作满天下,我极其喜爱,所有扇面皆是你所绘景。
清澈甘冽的檀溪,观之仿佛身临其境,闭上眼睛,好像能听到那流水之声,恰似天籁,巍峨耸云的童子峰,一眼便震人心魄,触手而上,犹如亲瞻那山的千百年之寿,翠绿如郁的九竹林,凑近轻嗅,那自然的馈美似能透过画轴漫出,掠过鼻翼,让人如痴如醉。
能绘出此等画作的人,该是云端的如玉公孙,该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翩然君子,该是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的望门贵爵,该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的江湖行侠。
殊不知,竟是那贪图政权,不惜谋杀亲兄长夺位的卑劣小人!
最动人的皮囊下,包裹着最肮脏的灵魂,而比没有梦更痛苦的,是梦的破碎。
想来当时,昌王指婚的那一天,她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为自己搏来那秦凉填房的位置,心里盼的,就是能瞻仰意中人之资。
所以,当得知秦尧非秦凉的时候,她心内依然是平静的,她也根本不是口中的誓从夫纲的女子,她只是,想做那人的余生妻侣。
但褪下面具的秦凉让她大失所望,那人的劣性多疑让她多次想要离开,可是一看到那人的画,她便又生出些许希冀来,能画出这样画的人,一定会有赤子之心的。
只可惜,秦尧的死,使得秦凉的丑陋加倍,且无力回天。
所以罢了,一切只当是她顾无瑕看走了眼,你秦凉不是什么心存广阔天地,游走九江七山的潇洒风流人士,你只是,猪狗不如的畜生而已。
秦凉,你太让我失望了。
顾无瑕在心默念。
早知如此,我宁可时光回溯到昌王指婚的那一天,毫无怨言,心甘情愿的嫁给秦尧,余生能和知己者共度,定不如现在痛苦。
秦尧,是我连累你了。
顾无瑕踮起雪白的脚尖。
身子缓缓前倾。
她不舍得用手捂了捂自己的小腹。
“孩子,是娘对不起你,来生投胎,咱俩一起。”
她说完,毅然决然的将那个精致的雕花凳子踢倒。
“咣当。”
很平常的一声落物响动,并没有人注意到,而绫子上挂着的那具身子极其轻微的晃了几下,再没有动过,粉白相接的极长袖子孤零零的垂落在地面,被调皮溜进来的清风拂起,又百无聊赖的放下。
圆凳左右滚了滚,直滚到角落阴暗处,没有声音了。
来生。
不入秦家门。
不是同行人。
窗外,雨过天晴的午后,廊檐上挂着颗颗晶莹饱满的雨珠,偶尔啪嗒一声溅在地上,生出一朵朵漂亮的花来。
一墙之隔的院子内,几个丫头像往常一样拿着扫帚将石板上的积水一点点的扫去角落的排水沟,那墙角放着一个大水缸,里面种植着没有根茎一天一换的芭蕉,被雨水冲洗过,那芭蕉叶绿郁的好像能滴出汁液来,抬头,墙头上站着排排躲雨出来的小鸟,正在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雀跃着欢叫,小丫头轻笑,掏出口袋里的馒头渣喂给它们。
顾无瑕在屋内没了气息,和她刚刚重新孕育了一个月的胎儿一起,赴了黄泉。
无人知晓。
“晃儿,后厨的粥煮的怎么样了?”
“就快好了!”
“记得掺了糖,无瑕夫人爱吃甜的!”
“记住了!”
小丫头脆声的话十分平常的响起,再然后,忽然听到院门处有重重的砸门动静,还以为是提前回来的秦凉,可打开门,却是面色阴沉似山雨欲来,眸光冷冽如冬月霜锋的江淮。
“成成王殿下?”
江淮充耳不闻那丫头的询问,直接就闯了进去,没有犹豫的走入那间正房,房门被风吹的半掩着,而从这个角度,她透过缝隙看见了那倒在角落里的雕花圆凳,心内高楼一瞬坍塌,原是她来晚了。
小丫头站在不远处不安道:“成王殿下?”
江淮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双眸子比往日还要可怖,仿佛是吞噬人心的漫漫黑窟,再回头,推开房门而入,不多时,推门而出。
她面无表情,怀里抱着顾无瑕的尸体。
她左眼处像是落了片花瓣,粉红色,脖颈处像是缠了圈丝线,暗红色。
小丫头见此眼前一黑,惊骇的尖叫道:“夫人”
江淮被这一声喊叫弄得耳膜刺痛,抬脚想走,可是那腿上像是缠了千斤巨石一样,又好似鞋底带着粘度,每走一步,都累的气喘吁吁。
这是救了自己命的恩人。
未曾报答,又驰援一刻。
若当时没有秦家女的事情,想必她此刻仍是风光无限的站在那琉璃园的戏台上,唱着戏,在秦凉的身上,存着最美好的憧憬。
沉闷的呼了口气,江淮抱着她的尸身的走了出去,过府门高槛的时候,脑海里浮出当初在洮州,顾无瑕对自己说过的话。
“师父说,为戏者,一生要唱的戏词是有数的,唱一句少一句,唱完了就没了,所以我轻易不开嗓,我不想下台,对于我们戏子来说,那不是下台,那是死。”
那不是下台,那是死。
看来。
你这辈子的戏词,唱完了。
叶颂站在门外,一脸难耐的看着江淮抱着她出来,不忍心开口,只看着江淮的脸色,是千万分的难过和惋惜。
她微微咬牙,红了眼眶。
宁容远,你当真是喜欢她的吧。
而江淮瞥了她一眼,转身无言的向对面的街口走去。
顾无瑕那粉白相接的袖子拖在地上,同她的发丝一起。
霸王死了。
虞姬身随
草草一折亡乌江。
顾无瑕。
早就唱破了自己的一生。
茉莉花落了,顾无瑕死了。
第98章 自掘坟墓
西昌皇城,去往血玉宫的长街之上。
秦凉踩着满地的积水随在内监的身后,鼻嗅周遭清冽空气,抬头环视四外圈都冲刷过的极高耸的城墙,面色存着丝丝落寞。
那内监在前面弓着身子急速的走着,听身后人无言,面色谨慎的偷摸回头看了他一眼,动作古怪的很。
那人察觉,皱眉不快道:“你看什么?”
内监忙转过头去,陪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秦凉没耐心的呼了口气,质问道:“不过是一场庆功宴而已,在祥华宫置备就行了,作何要去血玉宫?这也太麻烦了。”
内监笑吟吟道:“大将军这就是您太客气了,您这次立了大功,理应大肆操办一番,奴才以为,在血玉宫都是不够,该在宣政大殿。”
秦凉被这内监奉承的十分舒服,顾无瑕身死覆在心上的阴霾也稍微散了些,将手负在背后,一路无有埋怨的走去血玉宫。
血玉宫内,所有的窗子都被幔帐遮住,未点火烛,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暗暗间生出些阴森恐怖之感。
“吱嘎”
宫门打开,一道狭长的光线探了进去。
秦凉站在门槛外,打量着殿中情形,微微眯眼,茫然觉得照耀在身后的阳光异常可贵,便提着心,犹豫着不敢进去了。
那内监在旁看着,瞪大双眼:“将军请吧。”
秦凉虽然好劳贪功,但也不是什么愚蠢之人,否则那日他剿山匪惊动了燕兵之后,还能设计将敌人引去了江淮那边,躲避了杀身之祸。
只是入了宫,就是进了虎笼,到了这血玉宫前,他已是自断后路,遂多了个心眼儿探身往前,谨慎道:“末将秦凉,给大王往后请安”
回应他的,只有无情无尽的回音。
秦凉登时觉得不妙,刚想转身逃离,却被身后的内监狠狠的推了一把,因着没有武功傍身,便直接摔过了门槛,宫门也顺势锁上了。
轰隆一声重响,整个人陷入混沌当中。
秦凉浑身发紧,转身狠命敲打着那紧闭的宫门:“放肆!谁叫你把宫门关上的!快把门打开!放我出去!开门!”
“嗖”
有火焰点燃之声在这死寂中响起,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随着这两道声音交杂,殿内霎时间大亮,有灼烧的温度袭上后背。
秦凉浑身上下的血一瞬间凉透,放在门上的手忍不住颤抖,像是猫爪子在挠墙一样,微咽口水,小心翼翼的回头,脸上立刻显出绝望之色。
是扈九
还有他身后的百名川军。
由上俯瞰,右侧人群汹涌,倒显得秦凉极其孤立无援。
他粗喘着气,明知故问道:“大王和王后呢!”
扈九勾出冷笑:“都什么时候了,该醒醒了。”
此话一出,那些蓄势待发的川军士兵纷纷发笑,声音穿透房梁,汇聚在一起像是巨石板一般,压碎秦凉最后的希望。
那人衣内的腿不停的打颤,又回身砸了砸门,直砸的掌心铁青也不肯停手,忍不住血红了眼睛,发丝散落如鬼:“开门!”
扈九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做那最后的徒劳挣扎,心道这人果然是家里的大王,杀杀他哥还行,碰到旁人,立刻就成了废物。
“我就说,一刀就能解决的废物,何必耗费百人之力。”
扈九在此出言嘲讽,丝毫不顾及那秦家列祖之功。
而秦凉闻言转过头,咬牙切齿道:“是大王?”
扈九挑眉颔首:“不错,就是大王和往后要杀你。”停了停,略带可惜的说道,“秦凉,你们秦家的百年基业,当真是倾覆结在你的手里了。”
秦凉皱紧眉头:“你胡说!”
“胡说?”扈九忍不住泼他的冷水,“实话告诉你,若现在还是你大哥当家,或许大王还不会动杀念,而你自掘坟墓,杀了你大哥,断了你们秦家最后的底牌,如今不过是空壳一具,留着也没用了,自然要杀。”
秦凉被逼到这份上,脸上有些歇斯底里的意思:“放肆!”
“放肆?”扈九哈哈大笑,忽又敛了笑容,“你在那西瓜岭贪功,私自下令去剿山匪,惊动了燕兵!你以为你聪明,将燕兵引去宁容远那里就可高枕无忧,殊不知!若是宁容远死在那夜!汤帝不会放过西昌!你险些闯了大货!还敢让大王和往后给你办轻功宴!痴心做梦!不过是一个绣花枕头!还妄想着做西昌的大将军!滑天下之大稽!”
秦凉被这一席话刺激到了,狂吼了几声,眼红快能滴血,他本就是情绪极端的性子,遂扈九也没在怕,冷冷道:“自掘坟墓。”
秦凉气狠,胸口起伏剧烈,嘶喊道:“那大将军位本就该是我的!是秦尧抢了我的!你胡说!你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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