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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宫-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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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昌长公主要出宫开府的消息,是在第二天就传开了的。
这旨意不是万岁爷派下来的,而是从慈宁宫中发出的懿旨。
太皇太后钦点了与庆都公主府一街之隔的一处五进的大宅子,又命工部重新规划改建,责令半月为期,半个月后,就要荣昌长公主出宫住进去。
工部得了懿旨,没有敢说个不字的,领了旨意就匆匆着手去准备了起来。
而这天一早,元邑下了早朝,黑着脸径直就往慈宁宫而来。
太皇太后像是算准了他会过来,早膳只进了几口,这会儿见了元邑来,才叫随珠又重新布了菜上来,招手叫元邑:“皇帝再陪我进一些吧。”
元邑心里着急,可是太皇太后发了话,他只好点头应下,撩了下摆,往太皇太后的对面坐过去。
等他坐定了,到底没忍住:“老祖宗,阿姊……”
“食不言。”太皇太后手中的银筷顿了顿,斜了一眼过去。
这一顿饭,元邑几乎没吃几口,就连吃下去的这几口,也是食不知味的。
他昨夜在乾清宫中,与阿姊说的,分明已经很明白了的。
承乾宫的事情,就算他查出了真相,也绝不会牵连阿姊,更不会叫阿姊受到任何的伤害。
他不懂,阿姊为什么要出宫?老祖宗为什么要送她出宫去?
她这二十多年,除了十六岁出嫁后的那几年,全都是长在这座皇宫里的。
她在宫外没有家,也没有家人,这禁庭,才是她的家,才有她一辈子的家人!
是以当随珠领着小宫女们把桌子上的菜撤下去,太皇太后缓缓站起身来时,元邑立马就回过了神来,上前去扶住了太皇太后,搀着她一路往花厅那头过去。
太皇太后合了合眼:“想问荣昌,是吗?”
元邑面色又沉下去三分:“老祖宗,阿姊在宫外就是只身一人,您怎么放心叫她……”
“她伤了心,更寒了心,在这宫里头住着,开心不了的。”太皇太后反过手来,在他手背上轻拍了拍,“当初穆妃的死,是你利用了她,叫她满心以为,你是真心喜欢昭妃,才顺着她的意思,办了这件事。皇帝啊,荣昌长了这么大,虽然是要强了些,有时候也有些刁蛮跋扈,可她不是个坏心肠的孩子。如今她手上沾了穆妃一条人命,从前呢,她还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徐氏,为了给昭妃争这个中宫之位,至少,这也是你想做的,她甚至可以劝自己,这是在帮你辅佐你,可是等知道了真相——”
她拖长了音,松开元邑的手,侧目看了他一眼:“穆妃的这条命,叫她喘不过气来,你和昭妃带给她的伤害,更叫她对这座皇宫,深恶痛绝。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从头错到尾,有难堪,有羞愧,也有恼怒,她不愿意再面对你,面对昭妃,更不想面对容儿。定妃的事情,如果没有先前集英殿那一堆事儿,高氏一定会死抓着容儿不放的。”
元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和声音。
他来之前,想了一大车子的话,想劝老祖宗别放阿姊出宫去。
这天底下,再没有什么地方,是比皇宫更安全的了。
从今以后,这宫里有他,有老祖宗,谁又能伤害阿姊半分?
可是老祖宗的一席话,叫他幡然醒悟过来。
这不是老祖宗要送阿姊走……这是阿姊自己要离开皇宫的。
她早就过了出宫开府的年纪,当初嫁了人,因为驸马过世,父皇心疼她在宫外无所依仗,又把她接进宫来。
父皇驾崩之后,她是无论如何也该出宫去的……
拖了这么久,没人敢开口,到了了,竟然是她自己要走。
元邑胸口一痛:“老祖宗,孙儿从来没想过要让阿姊离开皇宫……”
“我知道。”太皇太后左臂微抬了抬,却终究没有落下去,只是长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从来没想赶走她,她愿意在皇宫住多久,你都不会说半个字。但是皇帝,世事无常,就是这样的。这世上啊,永远没有一帆风顺。你扳倒了高家,也顺利的架空了高氏,荣昌如今要走……随她去吧,啊?”
元邑抿了抿唇,不随阿姊去,还能怎么样呢?
从头到尾是他不对,他有什么脸面去央着阿姊别走呢?
左不过是荣昌公主府上多些上次,叫阿姊什么也不缺,再多调遣公主府护卫仪仗,护着她无虞,也就是了。
太皇太后见他面色有了松动,便松下这口气来,在他后背上顺了两下:“那昭妃,你打算怎么办?”
元邑倏尔眸色一凛:“现在不是动她的时机,等过阵子,孙儿安置妥当了,她自有她该去的去处。”
太皇太后哦了一嗓子:“其实昭妃……”她一面说,一面摇了摇头,“我也不是要劝你什么,但她也是个可怜的,你要处置她,是你的事,我不会插手,也不会干预,只是别太过了便好。”
“老祖宗,孙儿从前也是这样想的,且与容娘也商量过好多回。对徐明惠,终究是孙儿亏欠了她,且这笔账,比先皇后那里的,还要算不清楚。将来这个中宫之位,孙儿是一定给不了她的,可是只要她不过分,孙儿对她一定能忍则忍,将来一个皇贵妃的位子,给了她也没什么不能够的,可是她呢?”
元邑摇着头,脸上有失望,也有些许的不忍:“她的目的是要害容娘,虽然孙儿能够体谅她,得知了真相后,意难平,要对容娘下手,可是她用了什么法子?她对怀着身孕的定妃下药,害的定妃见了红,差点就一尸两命。老祖宗,这样的行事,这样的手段,孙儿若容她在禁庭作威作福,岂不是后患无穷吗?”
☆、第一百六十二章:最后一次劝诫
徐明惠回到寿安堂来,是在元清的意料之中,却又多少令她有些许意外的。
她今次被老祖宗下了懿旨要送出宫去开府,她料定徐明惠一定是会有些慌了神的。
高家这样一倒,而她又知道了卫玉容的事,在宫里只剩下了自己这么一个可以依靠,可以利用的,这回出了宫,她从此在宫中成了独木难支的。
萧燕华显然是不会向着她的,高令仪如今是自身难保,至于冯嘉柔……她下了手害人,差点儿叫人家一尸两命,冯嘉柔就算不会知道真相,可心里多少会猜疑,总归这份猜忌,不会放到卫玉容的身上去就是了。
徐明惠把好好地一手棋,走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叫她感到意外的,是因这里毕竟还是慈宁宫的地方。
老祖宗从前对徐明惠是不咸不淡的,有些时候,看在母妃的面儿上,对她还有些客气,但始终是疏离的。
然而老祖宗不是个糊涂人,承乾宫的事情,内情究竟如何,再加上这次匆匆下旨要她出宫,徐明惠不需要细想,也该猜得到,老祖宗必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才会如此。
既然老祖宗都知道了她们的所作所为,徐明惠还敢到寿安堂来找她……
元清背着手,站在寿安堂的门前院中,来回踱步想了好半天,才同宫女儿吩咐了两句:“你去告诉昭妃,慈宁宫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轻易进得来的,叫她回长春宫去等着吧,我过会儿就去。”
老祖宗的规矩一向是这样的,从前她觉得自己可以不看在眼里,不放在心上,打从今次的事情后,她才突然觉得,这皇宫之中,没有谁是能够无视规矩和礼法的。
元清深吸了口气,见那小宫女儿动了动嘴角像是有话要说,她却连理都没再理会,转了个身,提步迈上踏朵,径直的往屋中而去,只留给那宫女儿一道背影而已。
……
徐明惠见到元清,是在半个时辰后了,这期间她打发了两三拨的人到寿安堂去递话。
元清款款而来,带着不急不缓的淡然,甚至……
徐明惠略微眯了眼,元清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疏离和漠然。
果然,她该是什么都知道了的。
其实一直以来,元清在她的眼中,都并不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
她甚至一度不能够理解,元清到底是为什么,非要这样帮着徐家捧出一个中宫皇后来。
难道仅仅是因为元邑幼年时候的一句愿以徐氏女为妻吗?
这个念头,是早就被她否定了的。
这句话,不过是叫元清执念更深的其中一个原因罢了。
在一开始的时候,元清就在心里埋下了这样的执念,谁都改变不了的。
当初父亲要送徐明芷进宫,她也不情愿,更不甘心,可是奈何拗不过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明惠被送进宫中来,她却无可奈何。
父亲当日的举动和作为,就是很明确的在告诉元清,禁庭的纷争,徐家一点也不想再一次掺和进来。
姑母当年专房之宠,这就已经是徐氏一族无上的荣耀了,他们不想再掺和到这样的事情中来,唯恐一个弄不好,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和结局。
但是元清,分明是没放在心上。
徐明芷一死,她立时以妃位入了宫……
徐明惠合了合眼,稍稍定了定心神:“是你拉着我走到今天的,如今你却要甩开手,出宫去过清净日子了吗?”
恶人先告状?
元清脚步一顿,连落座的**都提不起来了。
她从前大概是鬼迷了心窍,竟会觉得徐明惠是个可近亲的。
这个人,颠倒黑白是一把好手,利用了自己不说,到了如今还有这诸多的说辞。
“这话,你有资格对着我说吗?”元清语气倏尔冷了下去,“定妃的事情,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徐明惠好似十分的坦然,对于元清这样的指责,她也不反驳,也没承认了。
她唇角向上挑着扬了扬:“那你呢?”
徐明惠脸上是灿烂的笑,可是笑意未达眼底,叫人看来,这样的神情,有了些许古怪与渗人。
元清倒噎住,别开脸,没再看她。
徐明惠呵笑一回:“徐明芷的死,你不是想告诉我,与你无关吧?”她反问着,“你执念太深,非要给徐家捧出一个中宫皇后不可,所以认定了我——元清,如果不是你,也许我不会进宫来。”
元清眉心一拧,觉得她实在有些不可理喻:“你从前就是这样想的吗?你是什么样的性子,我不知道吗?你若不想进宫来,我便是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都不会点了这个头。人家都说牛不喝水强按头,可你徐二姑娘不想做的事,谁能够强逼了你?”
她倒退了三两步,冷冰冰的扫过徐明惠一眼:“说白了,你当初也不甘心看着徐明芷进宫来,你觉得她顶替了你的位置,又觉得你在皇帝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她虽然顶了你进宫的位置,却无论如何取代不了你在皇帝心里的位置。你若不是为着那句话,会进宫来?会隐忍不发?”
她一面说,一面挂了一抹讥讽的笑在脸上:“你也不是什么善类。到后来,你发觉了那句话不过是个幌子,皇帝心里真正的人,是卫玉容而并非是你,所以你恼了,你也急了,你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就想着趁我还什么内情都不知的时候,置卫玉容于死地。今次承乾宫谋害定妃,不就是最好的佐证了吗?”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呢?”徐明惠昂起下巴,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直勾勾的盯着元清打量了许久,“你生来尊贵,难道我便是活该给人拿来做挡箭牌的吗?从小到大,这句话带给我多少麻烦,又带给我多少禁锢,你不知道吗?到了如今,我放弃了自由的人生,进了禁庭中,你们却告诉我,我不过是万岁手上的一枚棋子?是不是如今棋局要收官了,我这枚棋子,就没了任何利用的价值了——”她拖长了尾音,分明是不服气的,“人定胜天,只要卫玉容死了,或是一败涂地了,我就不信,万岁会拿整个徐氏一族给她报仇!”
元清立时倒吸了一口气。
徐明惠的计划,真的是要位于死的!
她算准了一切,唯独没想到册后大宴上会发生高家的那件事。
如果不是有那件事发生,如今的高太后,还是一手遮天的。
她想借着此事叫卫玉容不得翻身,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就连元邑,都护卫玉容不得。
徐明惠的如意算盘打得极好……
元清一时也有些惊愕,难不成元邑从一开始就瞒着她,瞒着徐家,就是怕徐明惠从中作梗吗?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一闪而过,却又被她立时否定了。
元邑就算再爱重卫玉容,总不会拿朝堂中事来赌这一局。
他当日之所以瞒着……
元清胸口又是一痛。
其实他会瞒着,只是因为,在他的心里,徐家根本就不是可以同进共退的。
卫国公府可以,庆都公主府可以,甚至是肃国公府,都可以与他分忧解难,同进同退。
而徐家,却不行。
高氏一族是从一开始就被摒弃了的,那么徐家,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呢?
元清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到了徐明惠的身上去。
是因为有徐明惠这个挡箭牌的存在吗?
还是因为,她一直都明里暗里的支持着徐氏。
这一切,她不得而知,而到了今时今日,她也不想再去深究了。
老祖宗昨日与她说,人活一世,总要走好了自己的路,才是正途。
这世道里,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家也有各家的命定。
徐家如果注定了富贵无极,那便是没有她的种种筹谋,也没人会撼动徐家半分。
可如果老天爷早就定了徐家的结局,那就是再有十个元清,也无力改变什么。
她觉得,这番话是很对的。
从前她看不透,也参悟不了,经此一事之后,好似突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一样。
元清倏尔长出一口气,看向徐明惠的眼神,也柔和了很多:“我知道你今天去找我,是为什么,明惠,有句话我劝你一次,也只有这一次了。”她冲着徐明惠摇摇头,“是你的旁人拿不走,不该你的你也求不来。从前我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陷入迷雾之中,叫执念伤了人,也叫你利用起我这份执念,以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如今,这句话我送给你,你既然进了宫,就好好过你的日子,皇帝心里有你没你,你都是这陈宫的昭妃娘娘,只要你安分守己,我相信皇帝也不会苛待于你……”
“安分守己?”徐明惠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就打断了元清的话,“你告诉我,什么叫做安分守己?是要我毕恭毕敬的尊高令仪一声皇后娘娘,还是来日,俯首跪地拜一拜卫玉容这个准中宫?”
这话,是大逆不道的。
不管高家怎么样,更无论高太后如何,高令仪如今都是陈宫的皇后,是祭天告过祖宗的,正经册了礼,授以宝印宝册的中宫天下母。
徐明惠又在说些什么?
况且到了今天这般境地,谁还能够改变什么吗?
连高太后那样有手腕的一个人,都已经无力回天了,更遑论区区一个徐明惠。
她知道徐明惠心里的不甘,只不过……
元清状似无奈的摇着头,叹息着:“你说我执念太深,我也以为是我执念伤人,可是听了你的这一番话,才明白,其实偏执的那个,是你,并不是我。你这样冥顽不灵,我劝你再多,也是无益。能帮你的,我没少帮你,到了今天,我不愿意也没法子再扶持着你走下去,今后的路,你好自为之,咱们两个,从此也是各自为安罢了。”
……
从长春宫出来,元清打发了宫人去辇,一路缓步而行,却是漫无目的的。
这禁庭她生活了十几年,好像突然之间,一切的景象都变得陌生起来,让她觉得不愿久留。
这样的心境,让她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好些事情看破了,也看开了。
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不是比什么都强吗?
元邑能在乾清宫中用那样的口气跟她说出那样的话,她想,这一辈子,只要她不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不触碰到元邑的那条底线,她就永远会是大陈尊贵的长公主,是元邑所敬重的那个阿姊。
她就这样闲逛着,却猛然间瞧见不远处的那个人,脚步一顿,就站定在那里,不再动了。
卫玉容是从慈宁宫回来的,还没进宫门,就看见了信步闲逛的元清。
老祖宗说,是元清自请离宫的。
老祖宗也告诉了她,冯嘉柔膳食里的药,是元清下的,可元清是受了徐明惠的挑唆和蛊惑。
她其实并不是很想追究元清为什么会这样对她。
就像是萧燕华在放弃了清静之后会无条件的偏向她一样,元清,从最开始的时候,选择的就一直是徐明惠。
这一点,她从没有吃心不受用,所以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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