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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记-晏庄-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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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夫人揉合欢的手使了力,直搓得她皮子都红了,“才刚吴管家来说,老爷在宫里领了旨意,说是将你赐婚靖王了。圣旨都领了,又岂能有假的?咱们再是权势之家,胳膊也拗不过大腿,家国天下,什么不是他皇上说了算?且不知这好端端的,怎么就……”
  合欢盯着陆夫人的眼睛和凄哀的脸色,这才发觉她不是逗自己玩。这会儿自己又磕巴上了,比陆夫人还不能接受这噩耗。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试探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前几日才在忠王府凸碧亭上遥想过自己的姻缘,这就定了?
  陆夫人把她的手又按下去,“欢儿怕是还不懂嫁人的种种,是为娘的宠惯坏了。现时想起来,倒不该这么宠着,这一下要脱手,哪里放心得下呢。我又怕你到了人家活受苦处,又不知该从哪一处说起,这心里比那开水浇着还难受。”
  “娘你不必焦心。”合欢倒是也陆夫人先冷静下来,反过来安慰她,“女儿虽是娇养大的,但也不是草包,从来没受过委屈,往后自也不会。便是真嫁了人,也知道如何自处。先头妈妈们教我规矩,多少学了些,再问问大抵也就通了。我要问娘亲,这靖王,是什么人呢?”
  合欢常年在深闺,家长里短的在刘妈妈等人嘴里听说了不少。但这朝廷上的事,知之甚少。尤其那些王孙公子,她尤不知。细数起来,最是了解的便是忠王府的世子,她的表哥。但也不过就是老太妃寿宴上见过一回。听了她问,陆夫人又是感叹一回,疼她岁小,继而把靖王的情况给她说了一番。
  靖王原是在位皇上的胞弟,年岁已二十有二,足比合欢大了十五岁。计较起来,给合欢当爹也不为过。这么大的岁数,府上却无正妃,一心只在家国事业上。他手上亦掌握朝廷大部分兵权,先时大周边境有攘动,皆是他带兵退敌,因而练就了一身硬功夫。近几年天下太平,他大多时间留在京城练兵。
  听了话,合欢蹭下炕来,直站在陆夫人面前,认真道:“这样儿的人,不该受皇上的摆布。”
  “道是这话,因觉其中有蹊跷。”陆夫人也是此意,“太后为他的婚事,不知急白了多少头发,索性最后撒手不管了。太后不管,皇上又哪里管得了?到底他不娶妻也称了皇上的意,索性也是不管。他逍遥了这么多年,从没提过这事儿,谁知这时候提起来。”
  合欢皱起眉,眉心拧起小拇指大的疙瘩,“就算他想通了,要娶妻,也不该娶我这样儿的。这不合礼制,天下人也要耻笑他,就是奇谭了,不知要被人闲说什么呢。”
  陆夫人看着合欢,没续这话,反倒说,“我的欢儿长大了。”
  合欢一愣,想着自己是露智了。七岁的人,不该分析这些事情来如此头头是道。她又往陆夫人怀里腻,软着声儿道:“都是娘以为我小,我从来也不小的。娘只夸六姐姐聪慧早熟,哪知道我哪里也不输她。”
  陆夫人抚了抚她的背,心头莫名安宁了不少。一下晌的心神不宁,等到陆平生从朝中回来,迎他进屋帮他脱了外衣挂到屏风上,便跟到炕边坐下问:“老爷,吴管家回来说的话,当真不假?”
  “荒唐!”陆平生气哼着拍了一下炕桌,气一弱,“但不假。”
  “靖王怎么想的?”陆夫人拧眉相问,自个儿想了一下晌也没想通透。
  “我又哪里知道,突接到圣旨,我又岂能抗旨不遵?”陆平生咬了咬牙,“可惜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倒叫他生生糟蹋了。欢儿才七岁,怎么能伺候人!他又是战场上摔打出来的,我这脑子疼得发紧!”

☆、第13章 垂髫之年

  七岁行嫁娶之事确实荒唐,在大周建朝一百五十三年间,未闻一例。陆平生脑门跳突得厉害,直可见筋脉鼓点,金边儿交领下亦见筋结。坐着与陆夫人说将一阵,吃了数盏茶,也未浇了心头火气。等下人布好饭菜,便留在了正院用膳。桌上压一方粉嫩的方巾垫布,与合欢脸色一样儿生嫩。陆平生又听她“爹”“爹”叫得勤,心肝也疼起来了。
  “爹娘莫忧,欢儿在一日,孝敬你们一日。”合欢夹了一块素鸡往陆平生碗里送,瞧着他的脸色就知道那事是准信儿了,没了疑问。她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但遇事也从不自怨自艾,心且大着呢。
  陆平生却是叹气,搁下筷子,支了服侍在侧的下人,忽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听说六丫头从忠王府回来就病上了,这会儿如何了?”
  “病得凶险,也不知什么症候。大夫把脉瞧了,也号不出好坏来。说是脉象上并无大碍,怎知就是一副要死的模样。不知说了多少胡话,没一句别人听得明白的,只吓得她自己一头汗,不知在梦里见着的是什么。道是魇着了,找观里的婆子来看也不见效用。”陆夫人说罢夹了一星米饭,往嘴里放,“老爷常不问她,这回怎么?”
  陆平生拿起筷子来吃了素鸡,“都是养在深闺的女孩子,我这里想着,左右外人不知咱家七丫头的样貌,若让六丫头顶出去,成也不成?只她这会儿又病着,不知往下好歹。要是能好的,替她妹妹这一遭,又有什么妨碍。”
  合欢拿着筷子,看了看陆平生。心知陆夫人与他是关切自己,要拿别人当炮灰,自默默先不出声。陆夫人低眉略思,道不妥,“前儿太妃寿辰欢儿去过了,各家女眷也都稀奇她,特特把她看了又看,谁个没记住?又者说,让六丫头顶了她的身份,嫁的是大周最不能将惹的人物,那欢儿往后只能做庶出,又要嫁什么样的人物?面儿里儿上,都不算占着便宜。靖王倒不是不好,只是咱们欢儿还小,经不起折腾。我思想,老爷与他商讨商讨,亲事暂缓,何如?”
  “确实惹不起,是我一时疼惜欢儿心重,没想得这么多。”陆平生嚼着米饭,鼻下箭直的胡须一动一动,咽下去道:“等明儿往大内去,我找他说道说道。且先问明了他的心思,再做下步打算。若是个凶险的事,我便是舍了欢儿前程,也不能叫她受此等委屈。我在一日,自要护她一日周全。”
  “爱女有此,我还烦忧什么呢。”陆夫人嘴角生笑意,遇上合欢的事儿,比她还不理智的,便是她家这位老爷了。她将将烦忧起来,便有他替了她的恼,揽了诸事,到底也是轻松了下来。
  合欢心头另有思测,她虽听说了靖王的许许事迹,但终究了解不是很深。深宅大院的妇道人家,且不能拿了男人来品头论足,她也不好多问陆夫人什么,显得没规矩。刘妈妈和墨七常絮叨她矜贵的人儿要有矜持的模样,她也不是没在心里记着。
  陆平生飘想了陆青瑶大病得好能替她,合欢却想,等她好了,好好问问她前世的事情。这靖王结局如何,在妻妾态度上又怎么样。在闺阁女儿家的眼里,他到底算个什么样的人物。不评功绩,单看那人的品行种种,是不是能做一辈子的依靠。若是能的,她也不揪着他老这一样儿了。
  老则老矣,却还有一事儿。他已是二十余的人,为何不娶正妃?这话也问不得陆夫人,回答起来总避不开两方面,要么心理有毛病,要么身体有毛病。但这沙场上糙擦惯了的人,身体上能有什么毛病呢?
  吃了晚饭合欢出去消会儿食,略走走便去了羽商阁。夹道两侧不设灯,黑乎乎的深幽直长。四儿提着一盏灯笼,缀得夹道亮了一方惨白。墨七跟在合欢身侧,帮她瞧着眼前的道路,免得磕绊了,嘴上说:“姑娘这么晚往三老爷这处来,也未先传一声,不知他睡下了没有?”
  “哪里能这么早睡下?”合欢掖着身上的弹墨曳摆披风,“太太说他与靖王私下有交,我来探问探问。厢房里躺着那个,被吓魔怔了,总不见好,叫人头疼。早知道,我手下留情些。谁知她那么有经历的人儿,怎么就米粒儿大的胆子,真是白费了。”
  “她是什么有经历的人儿?”四儿听得合欢说陆青瑶,回头笑道:“我瞧她是最没见识的,每回我特意给她下碟菜看,她都吞苍蝇一般。被堵得脸色难看,生生就忍着,连句伶俐话儿也没有。姑娘这回用的什么法子,叫她躺下这三四日,头都没翘一回。她房里的丫鬟婆子们,暗下里都打点上了,给自己寻好去处呢。生怕她一日没了那口气,不知下家是何处。都想往咱们房里来,也是白肖想了。”
  “怎么白肖想?”合欢踩着灯笼的光影,裙摆曳曳,与墨七递着眼色,“等明儿她死了,我就把金盏要了来,叫你给她披麻戴孝哭丧去。”
  墨七低底笑,扬声应和,“不把嗓子嚎哑了,都不算有本事!”
  “促狭!”四儿低声咬牙,“你们说话,我往后就当哑巴,再不出声。”
  合欢也笑,“你若不出声儿,太阳准打西边儿出来。”
  夜幕中的羽商阁显得静谧,古意森森的院落里响着悠悠扬扬的箫声。登时歇了,雅意夹断在半空上,瞬时安静下来。墨七上去敲门,道一声:“七姑娘来了。”
  门是虚掩上的,四儿径直上手推了一下,里面已来了丫鬟,夜色中罗裙鼓风。出来迎了合欢三个进院子,到了乐房前又往里送了句:“老爷,七姑娘来看您来了。”
  “进来吧。”清冷的声音从推窗里散出来,疏情寡意的。
  四儿提着灯笼随丫鬟往上房廊庑下玩去,墨七待合欢进了屋,帮她脱下披风挂起来,也出来聚到四儿一起。这会儿羽商阁梅花谢得零落,更是显得简单空阔起来。
  合欢进屋才发现陆瑞生房里有客人在,与陆瑞生相仿的年纪,一身月白直?坐在窗下吃茶。她多看了两眼,不见男子正脸,只道是身形修长高大,指节分明好看。比起她四哥哥来,也不输身上的金贵之气。她三叔这里常有客人来,且都是好乐的风雅人士,合欢自也不大惊小怪。
  陆瑞生手里持一箫,搁到案搭上走到她面前,“这么晚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合欢有些踟蹰,“不知三叔有客人在,若是不便,明儿再来。”
  “没有什么不便。”陆瑞生引她到另侧玻璃印花屏风后的太师椅上坐了,只当那男子不在一般。
  合欢见陆瑞生如此,自己也不拘着。那屏风玻璃清透,仍看得见窗下男子,映得像一副画儿,灯下曳着重影儿。合欢却不再多看,也不多问,心道陆瑞生说没有不便,应是他信得过的人物,自不防备。
  “皇上突然给我赐了婚,三叔知道么?”合欢端了案上茶盏,手指轻磨杯沿儿,说得轻描淡写,“我听说三叔与那靖王私下略有往来,遂来问问三叔,他究竟是什么样儿的人物。太太那边儿且说了些,都是人人皆知的,摸不到性儿。他这么大的年纪没有正妃,又要娶我这么点的人,可是不大正常?”
  陆瑞生也端起茶杯来,吃了口茶,“应是疯病发了。”
  陆瑞生语气极为闲意平淡,每每说话都是最不容怀疑的语气。合欢也听不出他是在损那位靖王,还是真个那靖王有疯病。但看陆瑞生在为自己不愤,心里十分受用,想着没有平白损那等身份人的道理,自默默当做了后者。她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放到案上,“原来他有疯病,那他长得如何呢?”
  陆瑞生愣看了合欢一眼,并未出声解释,转头目光穿过玻璃屏风,“沙场上操练出来的人,能给人什么幻想。武夫何如,你照着比模便是了,总是出入不大的。”
  “哦……”合欢略有些失望,袖里掏出帕子来,轻掖了两下额头。她在心里想着,年岁大也便罢了,好歹样子好看也是成的。如今听陆瑞生这么一说,顿时没了期待,只道自己要嫁的人是个武夫糙汉。又有疯病,怪道这么大的年纪也没正妃。唉,可怜见的。
  陆瑞生听她叹出气来,抬手理了一下她额侧鬓发,忽而柔声起来,“也别过忧了,便是嫁了还当在家一样。你尚且还小,不必思虑过多。旁的还有顾虑,只一件可放心,靖王不会欺你。你若不知如何对他,当做爹,也适宜。”
  合欢有些哀哀,把帕子复塞回袖子里,直直看着陆瑞生的脸——人家是豆蔻年华嫁夫君,她是髫年之时嫁个爹……

☆、第14章 金丝楠木

  说起来都是宽慰的话,把自己的未来夫君当爹待,是使不得的法子。再有年岁悬殊,也该有相敬如宾的样式。合欢被陆瑞生一席话说得没了趣致,想那靖王除了有权势再无其他优点的,粉面浮哀,在眉心拧出个蹙脚肉疙瘩,便辞过去了。想她这么精致的一个人儿,小小便才学满腹,打磨自己成为个完美的人,结果到头来竟要嫁那样儿一个莽夫,实在可怜可叹。好白菜被猪拱了、或着鲜花插在牛粪上,合欢从来也没深切明白过此类话的意义。
  罢了罢了,唯叹自己命不好。转念想,在还没被拱之前,好好享受一番人生吧。
  她走出乐房,颇有伤春秋之态,抬眼望了一眼头上光景。才是乍晴的,夜晚的天空渗着深邃的幽蓝,盘吸着漫天的云斗星辰。再转首要叫墨七和四儿,只见窗下黄灯如豆,曳出雕花窗格,铺在窗下地上。屋里那名男子的身影,正映在窗纸上。合欢又想,不必什么温润如玉,那靖王但凡有这一半的风骨,她也心甘。
  屋内灯下,月光照进窗内,与窗下男子的衣衫交接一体。听到外头丫鬟送走了陆家七姑娘,人才起了身。指节分明的手,距近了瞧才见出糙意。掌心有厚茧,攥握起原本擒在指间的双蝶水碧玉簪,往袖里藏了,“打搅多时,我也该回了。”
  “再听一曲又如何?”陆瑞生到他面前,面色森森。
  男子亦无表情,一边儿往门外去一边儿闲闲说:“我等小人莽夫、又是老而能当爹的人,如何能久留?怕污了三老爷的地儿,回头叫我偿你风雅之名,怕是难办。”
  陆瑞生不与他话头上计较,去屏风上拿下大摆披风,与他披上,“我送王爷。”
  羽商阁所处的东北角另有一独间小门,方便府内外往来。陆瑞生的好友上门,从来走大门的少,多是通行小门,与国公府大房并不干扰。陆瑞生送男子到门上,门外有奴仆车马,见男子出门,忙上前叉手敛身候着。
  陆瑞生送男子上马车,拱手相送,“今晚草民言多有失,还望王爷别往心里去。内侄儿尚小,若进了门,还多请王爷费心看顾。料想王爷也明白,她且框束不得。若受了委屈,必是哭闹不停,叫府上鸡犬难安,讲不得礼数。你既执意要娶,便收了旁的心思吧。”
  男子回头望了陆瑞生一眼,鲜少见他话这么多,且还管起他来了。诸如他有什么心思,是他自个儿的事,别人不能管。尤其男人间心照不宣的事儿,放在嘴上明说就抹了面儿。陆瑞生说得已是含糊,却还是叫他心头有些不悦。他转过头去,那侧奴仆打起了马车帘子,他便躬身进了马车。
  靖王为何会娶陆家七岁小女做正妃,无人从其口得知具体缘由,陆瑞生也不知。朝野上下皆有猜测,各有说辞,俱不落实。深闺妇人间,道是说得闲语,调笑一通。而朝堂之上,议论最多的,则是结亲之后,陆家的势力更是不容小觑。却不知陆平生不惜得攀这高枝儿,顶着老脸嫩皮儿去求靖王缓些日子再娶他家小女。
  昨晚才受了陆瑞生的警语,今儿又有陆平生府上求见。靖王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最见不得婆妈。他不过是要娶一媳妇儿,怎就叫陆家如此上心,当是破了他家底似的。他微转了两下手里茶盅,将一盏茶尽数吃下去,“靖王府不是虎穴狼窝,做靖王妃也不是受刑来的,信国公慌措什么?”
  陆平生坐在太师椅上,清了下嗓子,“实在贱内不舍,只有这一个闺女,才将养到七岁……王爷体谅。再者说,小女实在年岁太小,许多事情不能明白,为人妇的道理更是一窍不通。还得留在闺阁,多教授一番,才好嫁到府上,伺候王爷。”
  “本王不用人伺候。”靖王看着陆平生,不想多费唇舌,“但许你一年,过两日我上门提亲,定下亲来,来年四月,合下日子行嫁娶。再是小的,我说她做得靖王府正主,便做得。”
  陆平生闻言道谢,不敢再得寸进尺多要求。这靖王最是性直性躁的,说不好给一窝心脚还是能的。惹不得,求下一准儿来,已是大恩慈,不能多生诉求。退出靖王府,陆平生长嘘口气,只觉为合欢争取了一年光景,也大是不错的,特特叫随身小厮回去告诉陆夫人。
  信国公府,合欢一早起就忘了昨晚思愁。她心大,凡事想得开,掖不下哀愁来。出上房见阳光暖人,便叫墨七和四儿等人把暖阁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晒春去霉。院儿里搭了架子,来回绑了粗绳,挂晾被褥衣物。再有小物件的,都摆在廊庑下,琳琅一目像开铺子的。
  金盏手勤,过来问合欢好,帮着墨七忙活一气。四儿瞧她是讨好的,撅着下巴不爱与她说话。合欢歪在廊下,晒了一阵太阳,洋洋起身问她,“你家姑娘醒了没?”
  “回七姑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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