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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国舅是女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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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过寻常的日子,能穿漂亮的花裙子,能梳好看的发髻,能向爹娘和兄姐撒娇,可是你从最开始就没给我这样的机会!你带我回来,千方百计想让我以‘邓香之子’的身份入邓氏族谱,可你一早就隐瞒了我的出生,且不能为亡夫守节,转头就改嫁了他人,别说族里的人怀疑我的身份,就连我自己也怀疑啊!”
“你!”
——啪!
响亮的一耳光抽在了邓弥的脸上。
宣夫人气得发抖,为邓弥的口出悖逆之言,但她同时也感到震惊,原来邓弥并不似她想象中那样懦弱,她的这个女儿,不光是聪明的,而且她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是可以随意任人摆布的小羊羔。
其实话说开了,也很好吧?幸亏今日邓弥敢于道出自己的心声,不然,母亲的苦心经营又该以什么样的契机说出口呢?
宣夫人扶额坐在了几案旁,苦笑道:“好啊,你果真是长大了……大人的事,可以教你知晓了,我这做母亲的,是否失行失德,想来随着你的成长,你自会有所判断。”
邓弥捂住脸,红着一双眼站立不动。
宣夫人凝望着那小小的倔强人儿,笑意愈显苦涩:“同样是女儿,你的命,真的比阿猛好太多了……”
宣夫人的回忆开始于建康元年,那是十一年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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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你的时候,大将军之妻孙寿的舅舅梁纪不知是怎么看上了我,他要娶我做继室,差人来下聘告知,催我早择佳期。梁、孙两姓是何等威势盖天的人家?别说我怕,就连当今陛下也不得不怕呀!大将军梁冀在城西私营林苑,有人不过是误杀了他家的一只兔子,后来遭连坐惨死的就足有十余人。我霍宣不是不能守节的女人,亡夫尸骨未寒,我还有孩子要抚育,根本没有想过要再嫁人,但对方,却是全天下最得罪不起的人之一。”
不嫁的后果,是死,连累着几个孩子一起死,或者,是生不如死。
当年家世败落、身后无依无靠的霍宣只得不情愿地应承下那桩婚事,只是顾念着腹中骨肉,以“为亡夫守身一年以为义”作借口,乞求一年之后再嫁入梁府,那时顺烈皇后尚在,梁纪不好强逼,于是就答应了。
说是回南阳,其实霍宣悄悄到了西莲寺待产,悬心忧戚的数月过去,孩子落地,是个丫头,既是幸事,又是不幸,幸运的是孩子平安降生十分健康,不幸的是梁纪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做父母的,没有不心疼子女的。梁纪早已要求过,要我把邓猛带进府,前路不明,我不能让我的两个女儿都深陷牢笼之中,所以我谎称你是个男孩儿,果不其然,梁纪听说后很厌恶你,命我将你丢弃,总之是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就这样,我才得以保全你。”
那的的确确是保全了,因为邓猛在梁府的日子过得很苦。
邓猛随母入梁府,时年七岁,头几年,宣夫人的日子很不好过,梁纪脾气不好,就算是继室夫人,也是动辄打骂,更遑论是拖油瓶的邓猛,邓猛在梁府几乎是为奴为婢了,大冬天的还要去冰冷河边浆洗衣服,一双手冻得流血也不敢哭——诸如这样惨的日子数不胜数,邓猛过了五年,直到有一天,梁纪发现她长得很漂亮,动了要把他嫁给自家胖儿子的念头。
女大十八变,邓猛一天比一天生得美丽,她的艳美容颜,梁纪看见了,孙寿看见了,大将军梁冀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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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女莹无才无德,长相平庸,极好贪奢享受,梁冀劝她在刘志身上多花些心思,她一丁点儿也听不进去,梁冀无奈,只好叫妻子孙寿想法子,将美貌绝伦的邓猛送进掖庭去。
“哦,忘了告诉你,你姐姐如今不叫邓猛了,她的名字是‘梁猛’,一进梁府,梁纪就给她改了姓。”
同样是十岁,十岁的邓弥纵使说不上活得有多幸福快意,但她衣食无忧,可以念书,可以学琴,入了京城,住在宽敞的大屋子里,除了母亲,没有人敢苛责她,反观邓猛,十岁时被逼抛弃父族,改易他姓,在梁府受尽委屈和痛苦……
邓弥从来不知母亲的苦心,她知道自己的胡乱猜忌辜负了母亲的爱护,更刺伤了母亲的心,她悔痛不已,哭着向母亲跪下磕头认错:“阿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对你说那样过分的话……”
宣夫人想起旧事,亦是酸辛得泪流满面,她揩了一把泪,起身去扶起了邓弥:“不能全怪你,也是我,一直以来都认为你还小,藏掖着没有把全部的事情告诉你,险些,就要令我们母女离心了。”
邓弥哽泣不止。
宣夫人为她擦了眼泪,继而再道:“年初时,梁纪过世了,本来你的身份不用再继续隐瞒的,但我……实在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邓弥抬起一双迷惘的泪眼。
宣夫人爱怜地抚着她的脸,含着笑说:“你是你爹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光耀邓家的门楣。”
“阿娘,我不明白……”
“我与你爹,仅育有一子,便是邓演,他比你年长十九岁,但打小他的身体就不好,这些年,情况就更坏了。邓氏一族的地位,虽然不如前几代时高了,但有太傅高密侯的功劳和盛名在,邓氏就依旧是名门,我不想有朝一日,看到别人来嘲笑我们邓家无后。家里有个男人在,哪怕现在只是个黄口小儿,那也总是好的,是有依靠的。”
邓弥从来不知她爹爹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她清楚邓氏一族是怎样的存在,这个大家族里,出了太傅高密侯邓禹,出了和熹皇后邓绥,出了大将军邓骘,他们都是享誉后世、为人所称颂的大人物,有如此珠玉在前,邓弥不敢不争气。
邓弥郑重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小心谨慎,绝不会让任何人识破我的身份。”
宣夫人很欣慰:“你明白就好。还有切记,你姐姐阿猛吃了很多的苦,这即使不是你亏欠她的,可你们始终是至亲姐妹,以后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你都要努力去维护她。”
邓弥牢记于心:“好。”
宣夫人把心里藏了十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她感到轻松多了。
“阿弥。”
“嗯?”
“你不能选择是否来到这世上,但既然已经被生下来,就应该聪明地活下去。”
在邓弥的记忆中,母亲是第一次用那样严肃的口吻来同她说话。
星月的光辉从窗格子里洒进来,母亲背对她站着,跳跃的灯光映染了她深青色的衣裙。
邓弥一瞬间走了神。
“这个道理,或许你现在不能完全懂,”母亲回转身来看她,“可是以后一定会懂的。记住,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活着就会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不会有。”
邓弥心惊,她觉得,她的阿娘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端庄美丽的容颜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汤羹冷了。赶紧吃完,趁早歇下吧。”
母亲嘱咐了她一句,然后开门走出去了。
第五章 兄姐
次日早上,邓弥正在练字,秦嬷嬷高兴走进屋子里来告诉她说,她的兄长和姐姐来了。
邓弥既开心又忐忑。
走到阿娘住的院子里,远远就听见了房间里传出的欢笑声。
秦嬷嬷看邓弥越走越慢,似有磨蹭,便含笑快邓弥一步进了屋,通传说:“夫人,小公子来了。”
邓弥停在廊下整了整衣裳,再拘谨地走上前去,抬腿迈进了屋子里。
“啊呀,这就是咱们的幼弟阿弥啊?”
邓弥还没站定,一位穿着绯色留仙裙的美妇就迎上前来,捏捏她的小脸,紧接着喜爱地将她搂进了怀中:“阿弥长得真白,真秀气。”
邓弥忽地红了脸。
有人咳嗽了两声,底气稍显虚飘地说道:“大妹,你这样会吓着他的。”
美妇笑道:“怎么会?阿弥的胆子怎么能那么小。”
“好了,你没吓着他,倒让他糊涂了。”宣夫人及时将邓弥从美妇热情的怀抱里解救了出来,她扶着邓弥的双肩,笑眯眯向她介绍屋子里的人,“阿弥,这是你的兄长,我向你提过的,南顿侯邓演。”
端坐于长案畔的男人站起身来,他很高,穿着米色的衣裳,面容瘦削,肤色泛白,是久病的样子,仅仅是起个身,也牵动得捂嘴咳嗽不止。
邓弥盯着男人病白憔悴的脸,心里蓦地有点儿疼。
邓演止了咳,歉意向邓弥道:“抱歉,本应早些来看你的,但我这身子骨,是越来越不行了……”
“演儿!”
“大哥别胡说!”
阿娘和姐姐异口同声地制止了邓演。
邓演赧然笑了笑。
邓弥看着他,走上前拉住了他枯瘦的手:“哥哥,我是阿弥。不怕,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会长命百岁的。”
邓演讶然,因邓弥亲近和鼓励的言行而动容,不由得就红了眼眶。
宣夫人见状,忙向邓弥介绍她身后的美妇:“还有这位,她是……”
“母亲也跟你提过我吗?”不等宣夫人介绍完,美妇就蹲下来,笑嘻嘻问邓弥道,“那你肯定知道我是谁咯?”
面前这个女人已是花信年华,可活泼跳脱的心性半点也不逊于二八少女,比邓猛待人亲切热情多了。
邓弥望着邓阳明丽的笑脸,觉得很喜欢她:“你是阿阳姐姐。”
“小不点,真是聪明啊。”邓阳再次一把搂住了她,“没错没错,我就是你的亲姐姐邓阳!”
宣夫人欣悦,左右看看,发觉少了一个人:“康儿呢?”
邓演到处瞧瞧,也奇怪道:“不知道,方才还在这里的。”
正说话间,一个黄衣小儿手持弹弓,从外面进来,气鼓鼓囔道:“祖母,你这院子里怎么连鸟雀都没有几只啊?”
宣夫人笑着要答话,邓演却首先生气斥责了黄衣小儿。
“胡闹!”邓演拂袖道,“临出门前,我是怎么嘱咐你的?还敢带着弹弓?我是让你到祖母家来打雀儿玩的吗?”
黄衣小儿垂头立在门边上。
宣夫人打圆场道:“没事的,孩子嘛,爱玩是天性,又碍不着什么。”
邓演怒视着小儿郎,斥道:“还不快给叔父请安!”
黄衣小儿张目四望,屋子里没别人,唯有一个脸生的邓弥。
黄衣小儿目瞪口呆地望着邓弥。
邓弥意识到“叔父”指的是自己,顿时也脸抽了。
四目相接,大眼瞪着小眼,两个人都怪难为情的。
邓演又是一声怒喝:“还傻愣着做什么!”
黄衣小儿扁扁嘴,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朝邓弥微一弯腰:“……叔父。”
邓弥惊呆了。
黄衣小儿直起身,瞟见邓演阴沉的脸色,不自主打了个哆嗦,赶忙再朝邓弥深深一揖:“小侄邓康见过叔父!”
邓弥不止脸抽,眼角也跟着抽了两抽,是完全不知所措了。
这邓康……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
阿娘从没和她提起过,她还有一个这般大的侄儿,尤其一声“叔父”,真叫人承受不住,心虚得紧。
邓弥尴尬得要死。
母亲似乎看破了她的心思,忙岔开话题,招呼邓康去吃点心了。
后来,邓弥也坐下了,兄长邓演关切地问了她,到洛阳后,食宿是否习惯,有没有缺什么,她都一一认真答过了。
末了,邓演审量着邓弥单瘦,特意叮嘱说:“洛阳城内,嚣张跋扈的贵戚子弟众多,你若出门去,凡事能忍则忍,千万不要随意和人起冲突,尤其不要去招惹大将军梁冀家的人。”
不要招惹和大将军梁冀有关的人,兄长和母亲叮嘱了一样的话。
邓弥牢牢记下了。
吃过点心,邓阳要带邓弥去院子里玩,邓弥转头看见邓康无精打采趴在案上,百无聊赖玩着三两个小石子,就好心叫了他。
谁知邓康瞄她一眼,不乐意道:“细皮白肉,长得跟姑娘似的,谁要跟你玩啊!”
邓弥脸上瞬间不好看了。
宣夫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端起水杯送到唇边。
邓康无心的一句话,换了他爹在他头顶敲了不轻的一记:“嘴里没规没矩,胡说八道些什么!”
“唉哟!”邓康捂着脑袋,噘嘴慢腾腾爬起来,“玩就玩啰……”
“先道歉!”
“叔父对不起。”
邓弥慌得手忙脚乱:“啊,没、没关系。”
“还是年长一岁的人,足足比阿弥矮了大半个头,你怎么好意思?”邓演挑了一眼,语带嘲意,接着再告诫道,“子英,如果以后再让我听到你说出对阿弥不敬的话,小心我禁你的足!”
邓康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最怕的就是禁足,闻言,立刻不吭声,乖乖跟着邓阳和邓弥去庭院里了。
宣夫人笑笑:“你和邓阳都很疼爱阿弥,这很好。”
邓演亦回以笑:“母亲说的是哪里话,自家幼弟,岂有不疼爱的道理?”
宣夫人垂下眼,隐有喟叹:“但阿猛似乎不是这样想的,她待阿弥,着实是太冷淡了,连阿弥自己都觉察出来,问我说,姐姐是不是不喜欢他。”
提到宫里的邓猛,邓演也有几分难言了:“小妹……小妹自小就是那样的心性,跟人不是很热络,尤其阿弥和她不在一块儿长大,刚开始有些疏远是可以理解的。”
但愿是这样吧。
宣夫人点点头,没有接话。
“母亲,”隔了片刻,邓演再开口说道,“新野的事,我听说了。”
“嗯。”
“族中长辈顽固,让阿弥入族谱这件事,尚需从长计议。阿弥……您和阿弥,千万珍重自身,不要因他人的闲言碎语而有任何负累。”
“我也是这样想的,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母子二人俱向庭院中耍玩的人看去,邓弥小小的身影立在空地上,瞬而看见了什么令人雀跃的事,脸上绽出了灿烂的笑,二人同观一张笑脸,却是心思迥异,遂各自沉默不语。
“中了!”
邓阳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庭院里玩投壶的游戏。
邓阳一连投了三次都没进,不免遗憾,换邓康上。
邓康空投了前两箭,最后一箭,终于投进铜壶中去了,邓弥的一声“中了!”便是喝彩他的这最后一箭。
邓康得意洋洋,不屑看了旁边的邓弥一眼,走开时冷哼了一鼻子。
邓弥晓得他不待见自己,故而有点儿尴尬。
邓阳从秦嬷嬷手里接过三支箭,拿去给邓弥:“阿弥,到你了。”
邓弥看看她,再看看秦嬷嬷,局促道:“我……我没玩过这个。”
寄居在西莲寺时,李夫子教书教画教琴,就是没教过邓弥怎么玩,邓弥一个人孤孤零零没有玩伴,自己也玩不起来,这“投壶”还是来了洛阳以后才知道是怎么个玩法。
“哎呀,我们都给你做过示范了,把箭投进壶中即可,快去。”邓阳在她的后背推了一把。
邓弥虽未玩过投壶,却捡石子掷过树上的柿子,她想其中原理应该是差不多的,掂掂手里箭的重量,拿捏着力度就投出去了——
铛!
谁想到一投便投中了,邓阳兴奋地在一旁手舞足蹈,邓康则愕然张目。
邓阳道:“还有两支!还有两支!”
然后在邓康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邓弥将剩下两支箭全投进了铜壶里。
邓阳乐得不行,连夸邓弥有天赋,是投壶的好手。
邓康憋着脸,抽了三支箭再塞给邓弥:“喂,这里还有,投我看看。”
邓弥迷糊接了,转身再投,又是三连中。
邓康彻底傻了眼,从这天起,他忽然对这位第一面就看不顺眼的小叔父,心生了澎湃的敬仰之情。
“叔父,你教我投壶吧!”
……
再过了两天,邓弥跟着宣夫人又进了一次宫,这次比上次不同,当贵人姐姐的邓猛对她热情了很多,笑面相迎,还忙不迭叫人端了好吃的果点来,一个劲地塞给邓弥吃,后来邓弥从邓猛和母亲的对话里听出了缘由,原来啊,是陛下刘志很喜欢她上次送给邓猛的面具,陛下拿走了面具,转头就赏赐给了邓猛三斛上等的合浦珍珠。
合浦珠,邓弥到洛阳的第一天,在首饰铺子里见过嵌在花簪上的,那大珍珠晶莹洁白、光净圆润,的确是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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