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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国舅是女郎-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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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阳君进来,问她道:“窦公子要走了,你不去跟他说几句话吗?”
邓弥说:“我没有要和他说的话。”
“可是他一直在等你。”
“……阿娘,你看不出他的心思吗?”
昆阳君悄然。
邓弥说:“以前你一直教我,不要和他人太过于亲近。”
昆阳君叹了口气,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将双手搭在她肩上:“但是阿娘看得出,窦家那小子,是真心待你的,我的确不希望你现在耽于情爱,可我也不愿看到你去伤害一个肯用心对你好的人。”
邓弥的送行,姗姗迟来。
窦景宁不肯立刻就离开昆阳君府,窦夫人虽隐约猜到了原因,但却不敢说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劝说窦景宁回府,在耐心耗尽之前,窦夫人看到了渭阳侯。
年方十六的渭阳侯,容姿秀美,着一身银色衣袍,浑似月映烟波,风姿宛然若仙。
窦夫人忽然从心感叹,邓家的这个小少年生得是如此白净漂亮,这是一副人见人爱的好相貌,加之其性格和柔,怎不教人怜爱?刹那间又想起了窦景宁小时候的样子,除了长得高些,他和渭阳侯是一类人,走到哪里,模样都是最出挑,最讨人喜欢的……
可一旦想到了窦景宁,窦夫人的心里就兀然生出一根刺来,对邓弥的好感也掺杂进几丝异样的抗拒。
回过神思来时,渭阳侯已经在问窦景宁:“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的手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你拿来的膏药。”
“那……等你的手好了,我能听你抚琴吗?”
“好。”
窦夫人看见窦景宁双眼熠熠,如星璀璨,低头笑时,青涩而又甜暖。
久经世事的妇人站在那里愣住了,她忽然意识到,她和窦武,已然有负于琼英的嘱托。
第四十一章 琴碎
窦景宁离开昆阳君府之后,邓康只和宣夫人打过一声招呼就走了。
一连好多天,邓康都没有再来,有一天宫里赐下了御菜,派人去沘阳侯府请,回来的人传报说,沘阳侯不大舒服,不过来了。
宣夫人和邓阳满心担忧,絮絮念叨着,邓弥默不作声,她知道,邓康大概是对她还有气,心里不舒服,不肯过来瞧见她。
长安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刘志得知邓弥在修一张琴,久寻合适的琴弦不到,便让尹泉从库中取了几样弦丝送到昆阳君府。
“渭阳侯近日可以出门走走了。”
尹泉来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长安……”
邓弥提着心,想问长安的情状,尹泉却似没有听见,恭恭敬敬道了声:“宫中还有要事,仆就不久留了。”
邓弥心意戚戚。
琴弦续好,音声雅正清婉,不逊于之前。
听着外面呼号的风声,邓弥忽起身将琴抱起,吩咐备车出门。
冬日午后,天色昏昏,像是快下雪了。
马车停在窦府门前,邓弥抱琴下了车。
窦景宁午间喝过药,睡了很久,此时刚醒不久,邓弥便抱着琴,在屋外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抱歉,让你久等了。”窦景宁披衣靠在炭火前,低头抵着手咳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气候转得快,受了几分凉,有些咳嗽,你别介意。”
邓弥微微蹙眉:“你病了?”
“快好了,不碍事的。”
“怎么也没有人告诉我?”
窦景宁摇头:“小病罢了,不值一提。”
邓弥将琴放下了,解下雀金软裘,坐在了暖烘烘的火盆旁,伸出双手烤火:“你应该着人告诉我的,我好早些来看你。”
窦景宁盯着她的手看,突然间握住了她的右手。
邓弥惊然,急忙甩脱。
“别动,我看看你的伤。”
他的话音低沉温柔,他的手掌带着迥别于她手凉的暖。
邓弥心上一窒,脸颊飞速绯红,垂首脉脉不言。
被火燎伤的地方,已经结痂长疤,不用再整日缠着纱带。
巴掌宽的一道伤,疤痕狰狞,粗糙里泛着红,与臂上未伤的地方形成鲜明对比。
窦景宁看着这处伤,心里一阵刺痛。
邓弥见他出神,红着脸将手抽开,慌忙起身说道:“你不是说,想听我抚琴吗?琴弦接上了,声音似乎比以前还要好听些,你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
宽大的衣袍随着窦景宁的豁然起身而掉在了地上。
邓弥的手尚来不及挨到琴身,琴就离开了案上。
猝不及防地,邓弥眼睁睁看着窦景宁将琴往地上砸——
“不要!”
一声惊响过后,弦断琴碎。
邓弥煞白了脸,因为心痛一张好琴的碎裂而声颤欲嘶:“窦景宁,你……”
话未毕,她已被对方紧紧拥入怀中。
“我不要你豁出命去救一张琴!”
遽然间,邓弥僵似木雕,连心跳也好像停住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送你这件东西。”
他比她高很多,她整个人的高度也不过到他的肩膀。
此刻,高大英挺的窦景宁将她拥在怀里,除了他衣衫的颜色,她看不见任何外物,她清晰明白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胸腔里的那颗心仿佛要跳出来,她心意纷乱,不敢动,连大口呼吸也不敢。
“阿弥,我只希望你安然无恙好好活着……”他的臂弯愈加收紧,紧得她近乎窒息,“或许我永远得不到你,但我不愿与你生死相隔,那种永生不见的滋味,光是想一想,我都觉得痛入骨中,无法承受。”
邓弥的热血全涌上脸颊,但是在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却是空白一片。
然后,很快地,生起了纷乱的别种情绪,从短暂的欣喜,到刻骨铭心的疼,到茫然失措,到悲伤一点点涌现心头……终至于哀然凄怆。
——“阿弥小鬼,你能不能抱抱我?”
这句话突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细风吟一般回响在耳畔。
那是他中毒的那一日,在彻底昏迷之前,迷蒙低声说的最后一句话。
给不了。
……什么都给不了!
从头到尾她都无法给他任何回应,却竟然能够得到他最深的眷爱。
邓弥惊慌推开窦景宁,她不记得自己凌乱说过什么了,总之,最后她是仓皇狼狈离开窦府的。
万念俱灰。
窦景宁的用情至深,却像最尖锐的剑,刺入心怀,伤她最深。
邓弥清楚知晓自己喜欢窦景宁,但也知道内心深处还牵念着一个生死未卜的杨洋。
情关难越,两难的境地。
如果没有背负过重的秘密,或许还能假装轻松地走下去,但是此刻,年少的邓弥,终于在茫然无措中彻彻底底地崩溃了……
洛阳天色灰蒙,细细碎碎飘起了雪。
永昌里一座僻静的院门被连续不断地拍响,声音越来越显得急躁。
正在洗菜的安遥擦干净手,探探头,皱眉慢腾腾穿过庭院:“来了,来了。”
打开门,门外站的却是一个神色颓落的邓弥。
安遥看她失魂落魄的情状,惊得张大了嘴:“师……师弟?”
邓弥孤身站在门外,眼下泛红,沉哑着声音说:“我要见师父。”
安遥从呆愣中回过神,扣住门道:“师父他不……”
邓弥颤声嘶吼:“我要见师父!”
安遥没料到邓弥会硬往里闯,更没料到一向温顺弱气的“师弟”会突然很粗蛮地推他,甚至将他推倒在地。
安遥惊懵了,缓过神来,连忙爬起来往译经室跑。
“师父,我知道您在里面。”
安遥很怕译经室的门没有从里面扣住,担心邓弥会直接闯进去。
但是邓弥并没有那样做。
安遥看见邓弥跪在译经室的门前。
“师父,弟子心有大疑惑而不能解,求您指点弟子!”
译经室内静悄悄的。
邓弥在等,安遥也在等。
“师父……”
“师父,求您见我一面!”
凛冽的北风将轻飘的雪花吹入屋檐下,点点的雪白沾染上邓弥乌黑的发。
安遥拧着眉,默不作声站在她身后,望着紧闭的那扇门。
“师父,我知道您在,求求您,见见我……”
译经室的门迟迟不开,邓弥跪在门外磕头。
“阿弥是真的迷惑了,求您……”
“师父……”
“师父!”
安遥从未见过邓弥如此彷徨失态,虽然他不知道邓弥因何迷惑,但他想,如果不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这个师弟,不会跪在寒冬的飞雪里,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只求见师父一面,请师父为他指点迷津。
小小人心,如何会有装不下的忧愁呢?
安遥叹息,渐渐因为心疼小师弟,而不由得红了眼眶,他多么希望,眼前的这扇门,可以徐徐打开。
可是等了很久很久,门内都没有动静。
邓弥哽咽哀求,额头已经磕破了。
安遥捏紧双拳,忍住了同邓弥一起跪在门前恳求的冲动,他跟随师父,千里迢迢从安息国来到大汉的洛阳城,他知道,他的师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师父所做的一切必然自有他的道理。
暮色深了,天黑得很快,地上薄薄一层雪反衬着昏幽的天光。
瘦弱的人在译经室外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
译经室内没有灯光。
安遥忽然意识到,那扇门不会打开了。
“师弟,回去吧。”
“师父他……为什么不肯见我?”
安遥听到邓弥的声音变得苦哑而干涩,断断续续,仿佛是碎在了寒风中。
安遥吸吸鼻子,故作轻松的语调,弯腰去扶邓弥:“大概是因为,你已经出师了,剩下的路,师父他老人家帮不了你。”
邓弥推开他,固执地说:“我想见师父!”
安遥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僵,心中翻江倒海,倏忽厉色道:“你看不出来吗?师父根本就不想见你!你跟了师父快四年,不清楚师父的心性吗?他不愿见你,所以哪怕你在这里跪一百年,跪死在这儿,他都不会出来,你死心吧!”
邓弥脸上惨白一片。
直愣愣盯着紧闭的门看了好一会儿,她心里最后一丝希冀的光熄灭了。
“师父耳根清净……”膝盖冻僵几乎无有知觉,邓弥不要安遥搀扶,自己踉踉跄跄爬起,站在译经室前冷凉的地砖上,凄然自嘲笑道,“只怕是嫌恶现在的阿弥了。如果能够给我自己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不想离开师父,不想去当皇后的弟弟,更不想做这个……不自由的渭阳侯。”
邓弥身形摇晃,安遥急忙伸手搀扶她:“师弟——”
“不用,”邓弥拂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安遥看着她磕伤的额头,满目哀悯,终究是垂下了手。
风雪愈盛。
邓弥既知安清不会见她,可还是抑不住悲泣涕零。
安遥看见她拖着步子离开时一边走一边伸手擦泪,心里愈加难过。
关上院门,低头折身回来。
译经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素衣人影迈过门槛,从室内走出。
“师父。”
安清抬头看漫天飞扬的雪。
安遥怃然问道:“师父,因何不肯见师弟?他方才就跪在这里,一个劲地磕头求见您,那个样子,好令人心碎。如果不是无计可施,师弟不会这样来哀求您。”
“阿弥……”安清垂目轻喟,“阿弥的事,自有昆阳君为之打理。”
“可是师弟需要的是您为他解惑。”
“有昆阳君在,邓弥的事,就轮不到为师来管。”
“师父!”
“毋庸多言,去做你自己的事。”
安遥怅然,虽有憾恨,欲出言辩驳,却终未再置一词。
夜色中飞白,雪越下越大了。
安清立在风雪中,静默间将双手合十。
——连缚缘起,因果轮转,生死苦趣,世人皆不得脱。
“可怜我这小徒……生来即为其母执念所累。”
第四十二章 九死
西都长安,凤阳坡。
麒麟被关在地牢里数日,每天会有人给他送一顿简单的饭食,这一天送来的,有菜有肉有羹,竟比平常丰盛得多,他看了一眼,也照平常一样拿起了双箸。
“不怕饭菜里有毒?”
朱衣款款,牢门外出现了一张女人庄艳的脸。
麒麟细嚼慢咽,将食物吞下喉,不紧不慢地回答:“就算有,也会有人告诉我。”
“你很清楚十二夜的规矩。”
“当然,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违背命令去救渭阳侯?”
“渭阳侯救过我。”
女人弯起唇角:“知恩图报,很好。”
麒麟停箸,转头望向女人,迟疑问道:“夫人,我会死吗?”
“你愿意死吗?”
“我……不知道。”
奚夫人笑笑,从牢门的缝隙里递进来一件披风:“外面下雪了,夜里冷,盖着这个睡吧。”
麒麟起身,走过去将东西接下了。
手里的东西厚暖。
麒麟心有愧意,低下头说道:“夫人,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奚夫人摇摇头,伸手摸他的脸,轻声道:“没有,我一直以你为傲。明天,东方会见你。记住,见了他,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
自将大小事务交予独子东方空雨掌管以来,东方十二就鲜少过问十二夜的事了。
如果不是闻知了朝廷派兵围剿的消息,东方十二依旧不会露面。
一夜大雪。
雪层映衬着天光,地牢里透气的小窗始终不曾完全黑暗过。
鸡鸣之前,麒麟已经醒了,他数到有二十七片雪花从小窗里飘进来。
天亮后,他被带出了地牢。
偌大的石厅中,包括东方十二在内,坐着五个人,除了东方空雨、奚夫人之外,连从不同时出现的另外两位管事人——飞剑顾恩和毒娘子尹雀——竟也破天荒地没有缺席。
“麒麟。”
高坐的东方十二开了口,石厅内有隐约的回声。
他俯首跪下:“主人。”
东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十二夜创立至今,只有两桩未在期限内完成的任务,你知道是哪两桩吗?”
麒麟缄默不言。
“一桩,是十九年前,有位客人说,如果她逾期不返,就替她杀了一个婴孩。”东方十二离座站起,竖起一根手指,“另一桩,是二十二天前,有人花重金,买渭阳侯邓弥的性命。”
顾恩沉定的目光从麒麟身上离开,瞟了一眼东方。
麒麟的剑法,是顾恩手把手教的。
在东方身边待了二十多年,顾恩摸得清他的心思,如今东方旧事重提,将麒麟密不宣人的身世放到明面上来说,还提及洛阳那桩未完成的任务……
顾恩想,东方是后悔留下这个孩子了。
“我知道,你的身世,定当有人偷偷告诉过你。”东方不动声色地扫了奚夫人一眼,果不其然,如顾恩预料中一样说道,“我一早就觉得不该留你,只是没想到,你还真能给十二夜折腾出事来。多活了快二十年,也够长的了。这样吧,我留你全尸,给你两个选择,你自己死。”
奚夫人惊惧,骤然离座,在要开口说话之前,被东方空雨一把拽住。
“四姨母,爹爹行事,请勿多言。”
东方要麒麟死,麒麟是她视如己出一手带大的孩子,这如何能坐视不理?
奚夫人急切,忽见东方空雨眼风转向东方十二,并指在她腕间点了点。
刹那间,奚夫人容色遽变:什么?东方袖中隐有兵刃!
这就是说……就算麒麟不选,东方也会亲自动手,今日麒麟是非死不可了?
奚夫人心肠寸裂,然而很快从凄痛中回过神来,却仍旧站着不肯坐回去。
东方已命人呈上两个鎏金盘,一步步走近麒麟跟前:“一样匕首,一样毒_药。匕首尖锐,但不是称手的武器,你拿着它也杀不出去,不如乖乖对准自己的心刺下去。至于这枚毒_药,是我令尹雀特地为你制的,没有解药,服下它,三日后必死。”
奚夫人和顾恩的目光,先后在寡静的尹雀脸上停留过。
尹雀毫无所动,就像东方此刻提到的人不是她一样,她若无其事,只顾逗弄着在她手上爬行的一只毒蛛。
麒麟跪着,不动亦不言。
“劝你选毒_药。”东方笑道,沧桑老态的脸上嵌着的却是一双精光四射的眼,透着森森的寒意,“能预知自己死期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很是幸运啊!它会留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够你再把这光怪陆离的世间从头看一遍。”
麒麟沉默良久,喉头微动。
“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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