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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国舅是女郎-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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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景宁笑笑:“小伤而已。”
云娘斜倚在旁:“窦公子似乎有心事?云娘刚巧有空,不妨说与云娘听听,兴许还能为公子分担一二。”
窦景宁以手覆额,摇头笑道:“你不会懂的。”
作为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越看越顺眼,这……云娘绝对不会懂。
酒喝得越多,窦景宁心里越乱。
闭上眼睛,那小少年就在他眼前,而睁开眼睛看不见,又怅然若失甚为思念。
窦景宁想,他绝对是疯了。
云娘没有勉强他说出心中烦恼,只是安静陪在旁边,挽着发簪上的细碎流苏把玩,软语探问:“推公子下楼的小少年面生得很,也是公子的朋友?”
窦景宁心绪复杂,不怎么上心地应道:“是。”
云娘回想那小少年的样貌,忍不住娇笑了一声:“他面似芙蓉,眉不勾而长,唇红齿白极为秀美。说来可笑,云娘虚长二十一载,真心未见过那么好看的少年人,还曾一度疑心那是个姑娘家呢。”
……姑娘家?
仿若有一道雷劈在了天灵盖上,窦景宁神气清醒:“你说他像姑娘?”
“是啊,云娘正想向公子打听,那是谁家的……”
“你说他像姑娘?”
相同的话,窦景宁一字不差地问了两遍,云娘错愕,以为是惹他动怒了,立即改口:“当时天色昏暗,云娘没看清楚,胡说而已,请公子不要介怀。”
窦景宁扣住她手腕,切切地问:“你真的觉得他像姑娘家?”
云娘摸不清窦景宁的心思,不敢随意开口。
窦景宁却完全不像生气的样子,他嘴角微扬,乐不可支地问:“云娘你有几分把握?我再带他来一趟松竹馆,你能彻底弄清楚么?”
虚惊一场,云娘拢鬓含笑:“五分把握吧,毕竟他骨架子太纤细了,总感觉不对劲,但倘若你能带他来,我一定可以给出确定的答复。”
“好,我会将他带来的!”
“那云娘就静候于此了。”
“无论什么结果,务必替我保密。”
“当然。”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窦景宁想尽办法想把邓弥带去松竹馆,但是别说松竹馆了,只要见到窦景宁,她就根本不想出门。
“你妨碍我读书了!”
第七次,窦景宁被隔离在门外。
邓康无奈摊手:“景宁哥,看见了吧?我叔父这回是真的很忙。”
宣夫人站在花树后看见这一幕,没有过多干预,悄悄转身退出了东院。
窦景宁看邓弥对他不甚耐烦,利诱邓康前来探口风,邓康非常上心,隔了几天,趁邓弥心情还不错时问她:“叔父,你觉得景宁哥这个人怎样?”
邓弥微微蹙眉,想了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很烦。”
邓康跑去找窦景宁,实实在在转达了这精髓的两个字。
岂料窦景宁一听就炸毛了:“什么,他觉得我很烦?!”
邓康托脸吃着点心,仰望身姿高挺的窦景宁:“对啊,我叔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儿。景宁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虽说你一直都是一个很招摇的人,但你之前对人的态度都是若即若离的,让人觉得很神秘,现在吧,太亲和了,尤其是对我叔,亲和到腻了,难怪他不待见你。”
窦景宁心悲:“你也觉得我烦?”
“哈哈,我当然不会这样觉得了。”
“要不,你给我支几招?”
“景宁哥,”邓康忽地一顿,拈着点心倾身往后退,警惕斜眼道,“你对我叔如此上心,你……不会是那个吧?我可以拍胸脯保证,我叔虽然长得秀气单薄了点,但他绝对绝对不是断袖!”
“你才是断袖!”
“不是啊?不是就好,不是我就放心了。”
窦景宁坐下,低首凝思。
邓康再吃了两块点心,瞄一瞄对面坐着的人,终于还是主动献策了:“我祖母最近在操心一件事,我叔也跟着愁,因为这件事说起来真的挺重要,关系到我皇后姑姑的后半生……”
邓猛入宫六年有余,未曾有过身孕,无福为陛下诞育一男半女。
邓康提及此事,倒让窦景宁想起来了——
要说陛下刘志的子女缘,确实寡薄,平安长到如今的孩子,只有三位公主。
并不是说老天苛待不垂怜,实在是后宫深深,有太多不可明说的隐秘事:早先的皇后梁女莹不能生育,她又生性嫉妒,频频加害有孕嫔妃,能降生下来的孩子自然很少,能平安长大的就更难得了……
邓康说:“你想跟我叔套近乎,不妨认真做几件能博得他好感的事。不过,我姑姑这件事你别说是我透露的,我叔这几天总在城西一带转悠,你可以去和他‘巧遇’一下。”
次日,窦景宁在城西耗了小半日,终于看到邓弥从一家药铺里出来。
“阿弥。”
邓弥被突然出现的窦景宁吓了一大跳,继而就蹙眉斜视他道:“你别这么叫我,我跟你不是很熟!”
“可我觉得这么叫特别顺口,阿弥阿弥阿弥……”
“停!请你忙你自己的事去吧,不要在我面前碍眼。”
“我不忙啊,就随便逛逛,然后就看见了你。”
“……”
“看你刚从药铺里出来,怎么,生病了?”
“跟你没关系,滚!”
邓弥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窦景宁微眯着眼,破天荒没追上去继续纠缠,他回过头看看那药铺,转身朝铺子里走去。
五日后,邓康受窦景宁所托,将一个盒子交给邓弥。
邓弥看一眼,问:“是什么?”
邓康放下盒子起身就走:“不知道,你自己看吧。我去给祖母请安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纸,不,准确说应该说是药方。
邓弥看完以后觉得诧异又震惊,赶紧抱着那叠药方去找她母亲。
宣夫人垂首琢磨了很久,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邓弥支吾:“嗯……窦、窦景宁让邓康带给我的。”
“他怎么会知道?”
“我,我想帮阿娘和姐姐分忧……窦景宁看到我去过药铺,也许他问过……”
宣夫人认真看着药方,轻叹道:“一个亲都没成过的年轻小伙子,费心去找来这些,难为他了。”
顿一顿,再抬眼看邓弥:“也难为你了。”
邓弥笑笑,摇头:“没什么,帮得上姐姐就好。”
宣夫人颔首:“这些药方看着是像那么回事,但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想请别的大夫来看看,如果没有问题,我会拿进宫交给你姐姐的。”
三份药方,详详细细写着每味药的功效,以及服药期间的忌讳。
宣夫人问过了数位大夫,都说没有问题,而且赞这个给方子的人很细心。
原本,宣夫人是要亲自将药方送进宫去的,怎奈忽染了风寒,整个人病得绵软无力,她记挂着宫里的女儿,不肯耽搁,于是连忙嘱托邓弥将药方送去长秋宫。
邓弥在长秋宫的那会儿,正赶上邓猛服药的时辰。
宫女端来一大碗乌黑的汤药,看着就令人发悚。
“好苦。”
果然,邓猛喝了一口就修眉紧锁。
邓弥从小到大最怕喝药了,可是大夫们都说良药苦口,她瞧着姐姐,瞧着那药碗,很是心疼,才想说一句“苦就不喝了”,邓猛却闭着眼,一鼓作气将全数的汤药灌下去了。
药再苦,大概也不及心里的苦。
后宫的女人像花,然而再美的花都会枯萎。
皇帝陛下的嫔妃,没有孩子,后半生就没有倚仗。
邓弥低头,咽下了涌到嘴边的话语。
进宫的时辰晚,不久就传晚膳了,邓弥虽惦念着生病的母亲,但还是陪着皇后姐姐用了膳。
邓猛贵为皇后,其实也是很孤独的——
据说,刘志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在长秋宫过夜了。
离宫时天已经黑透。
邓弥心思沉沉,独自提着灯笼走在幽长的永巷里。
“陛下!陛下当心!”
身后转瞬间人声杂沓,邓弥停下来,回过身看去。
竟是刘志?
刘志跌跌撞撞地从一座小宫门下穿行到永巷上来,一群人跟在后头慌得手忙脚乱。
邓弥赶忙跑进前,搀住了靠着宫墙萎顿滑倒的刘志:“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刘志睁开迷蒙的眼,痴痴笑道,“邓……邓弥!是你啊,来得好!”说着一手抓住邓弥的腕,一手扶墙摇晃站起来。
旁边一个小黄门伸手来扶:“陛下。”
刘志不耐烦推开他:“说了别跟着朕,别跟着朕!朕不想看见你!”
邓弥看看那小黄门,竟是张让。
刘志大声斥骂张让,邓弥立在旁边很尴尬,偷眼看张让,张让低下头,躬身后退,离远些距离,但并没有走开。
邓弥在那个瞬间觉得张让的样子很可怜。
“你来得好,来得太好了,”刘志握紧邓弥的手腕,拉着往前走,“你留下,留下陪朕喝酒,一醉……方休!”
邓弥惊慌,下意识想要挣脱:“陛下,我阿娘还在家病着,我得回去照料……”
“你又不会瞧病,长安君病了,自有下人服侍。”刘志嘟囔着,反将她拽得更紧,边走边挥手吩咐道,“尹泉!尹泉,去……去长安君府,就说朕要邓弥陪朕喝酒,今日不让回府!”
邓弥头皮发麻,她扭过头,一个劲地向尹泉使眼色,尹泉暗暗摆手,应声回头指挥个小黄门出去传话了。
邓弥瞪大了眼,再往后看到张让身上,张让却只是低头跟在最后,根本不像能帮忙解救她的样子。
刘志此时已经喝了不少,醉酒之人心绪易变,何况伴君如伴虎,不知说错做错什么就会触怒这头神智昏昏的醉老虎。
邓弥不死心,找理由百般推却:“陛下,我不会喝酒!”
刘志头也不回:“不会就学。”
“不会喝酒之人相陪在侧,岂不扫了陛下的兴?”
“没关系,大不了看朕喝,给朕数酒坛子。”
邓弥面色青白。
刘志笑道:“说起来,朕像你这般大的时候……”
然而后面的话,邓弥心感忐忑,更觉悲苦,完全没心情认真去听了。
第十六章 御前
邓弥始终想找个人给长秋宫报个信,好让她的皇后姐姐来替她解围,可是刘志直接把她拉进了德阳殿,撵走了所有人。
殿门一关,顿觉今夜惨淡无望。
邓弥心里盘算,为了不惹祸,最好还是滴酒不沾。
刘志抱着酒坛子,喝多了就开始胡话连篇停不下来——
“吾知道,吾是白捡了个皇帝来当!”
“但吾是汉室血脉,吾是孝章皇帝的曾孙,一点不假!坐这个皇帝位,吾不心亏!”
“元初年,邓太后有意废帝,征召宗亲王侯之子至洛阳,我爹是很得邓太后欢喜的,邓太后让他奉祀和帝长子平原怀王刘胜!我爹曾经离帝位很近很近,要不是邓太后……唉,刘祜后来那么记恨我爹,把他贬为都乡侯遣回河间,实在也很令人理解。”
但是风水轮流转,蠡吾侯刘翼没当成皇帝,闭门自处以至郁郁而终,他的儿子刘志却阴差阳错替他做成了这个皇帝。
邓弥暗自感慨,这人世间的变迁,真是难以捉摸,玄妙得很。
“清河王……清河王是可惜了。”与其说酒后胡言,倒不如说是酒后吐真言,刘志胸腔里满满的,只觉得有很多话想要找人倾诉,“他严谨持重,举止有度,太尉李固对他很是钦佩,我也觉得他是当皇帝的不二人选,可那又怎样?我们这些人有办法去改变什么吗?梁冀一手遮天,只想要个傀儡皇帝,清河王年长独立,梁冀怎会容他上位?至于我,哼……顺烈皇后让我娶她的妹妹梁女莹,梁女莹姿色平庸,恣极奢靡,无才更无德,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可是梁家这座大靠山好啊,我不会傻到拒绝这场婚事吧?我就到洛阳来,准备完婚,才到夏门亭,就听说刘缵死了,我还没缓过神来,梁冀就以王青盖车迎我入南宫,让我做了皇帝……”
邓弥认真听着,然而不知怎么地,刘志却声渐哽咽:“我从没想过当皇帝,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做我的蠡吾侯……那个时候我脑子全乱了,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清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要听顺烈皇后和梁冀的话,尤其是梁冀!”
刘志的情绪有些失控,他红着双目扣紧了邓弥的双肩,提起梁冀依旧后怕,他声音俱厉:“你知道梁冀吗?梁冀狠呐,他简直不是人,别说普通百姓,就连皇帝他也敢杀!你以为刘缵是怎么死的……是他毒死的啊!我……我就在这南宫中,惶惶不可终日,害怕他一个不高兴也把我杀了……把我杀了!像刘缵那样!”
泪水从刘志的眼眶中不断流淌下来。
邓弥惊愕,惊愕过后觉得刘志可怜,遂用衣袖给他擦泪,并且安慰他说:“梁冀已经死了,陛下不必害怕。”
刘志摇头,他的手还是在抖,他抓起一坛酒就开始猛灌。
邓弥没敢去劝阻。
刘志放下酒坛,衣襟湿透了,他重重喘息着瘫坐在地上,良晌后又开口:“后来我清醒了,跟自己说凡事不能认死理,保住命才是最要紧的,我到洛阳来,不是来送死的,于是我对梁冀封赏不断,我准他入朝不趋,准他剑履上殿、谒赞不名,待他之礼仪可比萧何!我给足了他面子,他当然也很给我面子,你看永兴元年,我要赦免朱穆,百官尚自犹疑不敢轻易开口,他就一个劲地说‘陛下英武’……”
永兴元年?朱穆?
邓弥想起师父曾与她提过此事:永兴元年,大学者朱穆时任冀州刺史,因被宦官赵忠诬告下狱,数千太学生聚集到宫门口,要求代朱穆服刑,那些太学生是尊师重道,但是头脑容易糊涂发热,就那样大批聚在宫门口喧哗着实是不成样子的,说难听了,是没把皇权放在眼里,当时很多人以为,刘志起码会下令处死几个领头的太学生,但刘志没那么干,他不但赦免了朱穆,还对整件事既往不咎。
刘志说:“朕不是有德的皇帝吗?那个叫刘陶的太学生一次上书陈情,朕看了,朕将朱穆放了,他二次上书,却是指责朕的,他甚至还备好棺木在家等着,朕宽宏大量,忍他,不找他茬,不跟他计较,他胆子就肥起来,连续上书说朕这不对、那不对的,换了别人早把他砍了,朕偏不,这等不怕死之人必不是苟且鼠辈,朕破格提拔他,让他做官……朕,朕是有德之君!不轻易杀人!”
当时还有这样一出?
这个刘志真是有意思,眼界还挺宽的——邓弥抿嘴笑,来了兴趣,撑着脸洗耳恭听,想多知道些以前不曾听闻的事。
刘志醉醺醺回头,看了一会儿问道:“酒在那儿,你怎么不喝?”
邓弥赔笑摇头:“我说了,我不会喝酒。”
“你这样,”刘志伸出食指晃一晃,靠过来,郑重道,“不行,不行的!天地男儿,不会喝酒,说出去给人笑话。朕像你这么大……十……对,十五岁那会儿,能把三个嗜酒的大汉喝倒!”
邓弥作出崇拜的样子:“厉害啊,陛下厉害,真不愧是真龙天子。”
刘志摆摆手:“什么真龙天子,早说过了,是捡了个皇帝当,让我自己选,我选……我肯定选不来京城,不来就没这么多烦心事。”
邓弥仔细端详着刘志的侧脸,发现他还挺好看的,瘦是瘦了些,不过五官端正,眉眼英气,换掉一身帝王常服,丢在这洛阳城里,和黄荀、傅乐那些人差不多,算是王侯世家中较为出挑的了。
这么一看,还真能理解顺烈皇后千挑万选,为什么最后挑了刘志做妹婿。
可惜无缘得见梁女莹。
总是听说梁女莹姿色平平,远不及其姐顺烈皇后的美貌无双,那么以刘志的样貌和心胸来论,那梁女莹能当他的皇后,真是祖上积了阴德,可惜梁女莹自己不懂珍惜。
两相比较,顺烈皇后梁姡男蜗缶透昝懒恕�
据闻顺烈皇后少时就聪明贤惠,精通经史,她不仅貌美端庄,德行更是出众,后来掌权了,是日夜勤劳,她推崇节俭,重用忠良,诛杀贪财罪恶之人,从自身来说,无任何不妥,可惜到头来,一代贤后却是被自家梁冀、梁女莹一双兄妹坑得不浅。
喜读书、善待士人的梁不疑。
中规中矩的西平侯梁蒙。
……
大将军梁商共有三子四女,七个人各有各的造化。
邓弥心生感触,摇头喟叹:“龙有九子,九子不同。”
刘志问:“你说什么?”
邓弥笑:“没什么。我在给陛下数酒坛子。”
刘志又抱起酒坛子,喝晕了,蜷身滚一滚,躺在地上,任酒水倒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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