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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落长安-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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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茶具,瞥向他桌上的表章。

这是尉迟迥上奏的,说叱罗协曾是他的长史,当年战场上立下过汗马功劳,因宇文护所累被罢官,如今年事已高,望陛下可以看在其平蜀之功将其官复原职,以示皇恩。

尘落在脑中搜索着自己所知,这叱罗协她好像听二哥提起过,他本名是叱罗邕,因为与邕哥哥讳同,才改名叫叱罗协。他曾是姨祖父窦泰的人,后来姨祖父战死,他降了周国,祖父为此还杀了他留在东边的亲人…

她小心瞥着他的神色,见他没有说话,淡淡道:“邕哥哥,休息一会儿喝杯茶吧。”

宇文邕轻嗯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神思却飘渺。

当年宇文护想要委任心腹柳庆和令狐整等人,结果柳庆和令狐整并辞,一起举荐了叱罗协。宇文护为此召他入朝,甚是信任和重用。

可大哥觉得此人材识庸浅,并不喜欢,只碍于宇文护不得不容他。

对他而言,某些方面他欣赏叱罗协的武略和忠诚,要不父亲当年也不会委他以重任,又赐姓宇文。但同时他却看不惯此人的行事偏激,得志后自恃过高,每每所言不顺情理,还常自言教诸卿,引来嘲笑之音…

宇文护生前曾因他年迈,许他告老,可叱罗协贪功不愿,等到宇文护伏诛,他也因为他年事已高没动杀心,不想如今表兄竟然会为他请封…

不过想来叱罗协追随表兄日久,倒也在情理之中…

肩上一重,他回过神来,见尘落正跪在自己身后为他松着肩膀,心里一柔。

“爱妃如今是越来越能干了。”

尘落自豪道:“本来就很能干嘛,看你整日这么辛苦,就不自觉地想帮你做更多的事…” 

宇文邕放下茶盏,将她拉到身前,笑道:“你再能干下去的话,估计为夫的压力就更大了。”

“你有什么压力?”尘落轻嘟着嘴。

宇文邕倾身吻住她的唇,但只是浅尝辄止。

尘落脸一红,嗔怪道:“你…”

似是被她的表情愉悦到,他轻刮她的鼻子:“非常时期,只能这样了,爱妃觉得不够?”

“谁…谁觉得…”她顿时结巴起来,深感他现在脸皮实在厚到让她难以想象…

“好了,不逗你。今日我可能要召见些臣子,你也不用在这儿陪着,先回思齐殿休息吧。”宇文邕重新提起了笔。

尘落瞥向他提笔所书:授仪同三司,赐爵南阳郡公。

她轻叹口气,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陛下处理公事了,茶我放在这里,记得趁热多喝点。”

说完,她拿着空茶盘便准备退出去。

行到门口她又驻足下来,见他又翻开其他的表章,抿了抿唇,才道:“要是有事出宫也别太晚回来…”

宇文邕一愣,抬头时,她已经出了门。

他勾唇摇了摇头,落儿还真是了解他,看来已经知道他今日要去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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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宇文邕和尉迟迥从叱罗协的府邸中走了出来。

尉迟迥迟疑了下,方拱手道:“多谢陛下。”

“表兄不必谢朕。”宇文邕停住脚步,抬手按住他的拳头,“今日与你二人畅谈,收益颇多。先前或许朕也有处理不周之处,如今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以前的功过便也都消了,日后周国还需要表兄多多助朕才是。”

“陛下言重,您一直待臣甚厚,让臣位及三公,臣…实在有愧。”尉迟迥请罪道,他此言只为当年害死孝闵皇帝而自责。 

“表兄文武兼备,随父亲复弘农,破沙苑,为我周国平定蜀地,开国立威。如今还代朕前往静陵为三哥上谥,三公之位有何做不得?又何罪之有?”

尉迟迥似有所动,单膝跪地道:“陛下宽仁,是万民之福。臣定当竭力辅佐陛下,不负陛下所望。”

“如此,乃朕之幸!”宇文邕扶起他,颔首道。

“陛下…”尉迟迥犹豫片刻,“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能恕我直言。”

“表兄请讲。”宇文邕客气道,心里却似乎有了计较。

“臣与萨保共同辅佐先帝,萨保虽大逆不道,但毕竟对我大周建国有功,陛下乃圣明之君,萨保既已伏诛…”

“表兄不必再说了。”宇文邕打断了他,语气不怒自威。

尉迟迥以为自己触怒了他,正想请罪,却听他缓和了口气:“朕明白表兄的意思。萨保立周伐齐虽无实绩,却有苦劳。朕近日思虑再三,正准备择日恢复晋公及其诸子先前的封号,并且改葬加谥。不知表兄对此可有异议?”

尉迟迥怔愣片刻,不自觉对这个表弟又多了几分佩服和感激。他忙深鞠一躬:“臣代萨保谢陛下天恩!”

宇文邕虚扶一把:“此事还需表兄到时费心。今日时辰不早,朕也该回宫了。”

尉迟迥恭送着他。

宇文邕没有回头,向着宇文神举备好的马走去。

他眼中晦暗不明,嘴角挂上了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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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荆州派人献上白乌,宇文邕借此祥瑞之兆,下令诏已故晋国公宇文护及其诸子,并追复先前的封号,改葬加谥。只是他赐予宇文护的谥号,终究还是选了一个“荡”字。

百官大多对此不敢多加议论,但宇文直想到当初种种,自不愿善罢甘休。

下朝后,他气冲冲地来找宇文邕,不想却只得了句时势事异,改葬加谥是对死者尊重,只是个下谥,他小题大做之类的话。

宇文直心里不爽,却知道争论下去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只得愤然离去。

出宫后,他在酒肆中找了雅间,一碗碗喝了起来。

可这酒下肚后,他的心情不但没缓解,反而因一波波的酒气被挑得更加血热翻滚。

眼前的光突然一暗,他抬起头来,正见一身窄袖白衣入目,他顺着白衣继续向上看,发现此人冠玉束发,一身男装却难掩面容的美丽。

那人此时正嘴角含笑地看着他。

“是你?”宇文直不屑地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卫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陛下可是刚刚下令申三年之丧,虽说没明确禁酒,但依照汉家的礼典,你这身为人子的,也未免猖狂了些?”来人坐在了边上,拿起一个碗,毫不客气地倒了一碗,举起示意,“既然你心情不好,不如,我来陪你喝?”

“走开!谁许你进来的!”宇文直转过脸去,“你不在家里好好管你的那罗延,穿成这样在这里闲逛什么?不怕他去哪里招花惹草?”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随国公夫人——独孤伽罗。

来人听他这话也不恼,干了一碗,又压低声音道:“卫王如此说真是辜负了我今日前来的好意。”

“好意?”宇文直不屑道,“你能有什么好意,别在这儿和我兜圈子!”

伽罗眉眼一笑:“我从丽华那里听说件事,想来卫王会有兴趣知道?”

宇文直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又喝了碗酒。

“哎…看来是我多虑了,殿下想是没兴趣听,我本说殿下先前救过那罗延,才以此报答的。”独孤伽罗放下了碗,起身告辞道,“既然殿下不愿听,那我告辞了。”

“站住!”宇文直看向他。

伽罗轻勾起唇,故作不知状:“殿下还有何吩咐?”

“别在这里和我卖关子,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有话直说!”

她复坐下来,默了默才道:“太子殿下先前可是与卫王殿下发生冲突?”

“有又如何?”

“这便对了。”伽罗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殿下还是小心为妙,我进宫看丽华的时候,她说太子时常抱怨,说殿下行事莽撞,没把他放在眼里,早晚要惩治,她想劝谏,却被太子骂了一通。”

宇文直闻言,“嘭”的将酒碗放在了桌上。

“殿下息怒,今日殿下来此饮酒已是不该,若是再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传到陛下那里…”独孤伽罗顿在了这里。

“为何告诉我这些?你的女儿是太子妃,你不为你的女婿着想,还把他的话告诉我?莫不是挑拨我们叔侄关系?”

“殿下可以不信,也可以以此事去告我,但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报答你先前救那罗延之恩,殿下不是想拉拢那罗延吗?为何此次却不信了?”独孤伽罗看着他眸色渐深,知他已经信了,便再次起身告了辞。

宇文直没有拦她,独自坐在雅间里陷入深思。

他没想到宇文赟那小子竟然敢说这些!帮皇兄巩固皇位的明明是自己这个弟弟!这皇位凭什么给他!

他狠狠地摔了手中的碗,扔下块碎银,便起身出了酒肆。

独孤伽罗坐在马车中看着走远的人,对着旁边小巷中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披着黑色的袍子,看不清面部表情,只是双手合十在胸前,行了一礼便消失在小巷里,向着宇文直离开的方向而去。

伽罗放下帘帐,轻声吩咐道:“回府。”这才笑容满面地看向身边的人。

“有劳夫人了。”杨坚握住她的手。

“只是不知道这样能否转移陛下的视线?”伽罗面露忧色,“况且此事又牵扯到了丽华…”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弘顺(来和)献此计只是根据他的卦象,也是为了让陛下对先前乱臣之事转移对我的注意。况且真正影响卫王的恐怕另有其人,你所说不过在他心里埋下种子罢了。”杨坚平静地说着,眸色深邃地望向刚刚黑衣消失的方向…

但愿一切都能顺利…

来和在他落魄之时曾语云他当王有四海,如今齐王忌惮他,陛下怀疑他,他为了自保只能依计行此了…

*******************************************

夏日的夜晚,蝉鸣之声让空气里多了些躁动之气。

尘落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起身披上衣服,出了房门。

门外守夜的侍女已经睡下,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回屋拿了披风盖在她身上。

她坐在亭中仰望着空中清冷的半月,轻叹口气。

一阵风过,带着淡淡的兰草芬芳,让她的心情稍稍平静。

她瞥向院中的那些兰草,不自觉勾了勾唇。

“你说你不在的时候希望它们陪我,可是它们再美也代替不了你…”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似是想到什么,起身走到兰草边,随手折下几朵兰花,向外走去。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他的居所。

“殿下?”宇文述看到她,带着守卫的侍从行礼道。

“不必多礼,辛苦宇文大人和各位大哥守夜了。”她客气着,视线却直接瞥了一眼后面。

见屋里仍然亮着灯,她便问道:“陛下还没休息吗?”

不待宇文述回答,她已经越过他向前走去。

宇文述一时不知道应当如何,只得跟了上来。

“殿下…”

“你们继续做自己的事吧,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走。”尘落吩咐着,轻轻推开了门。

迈入屋内,她随手带上门。

见屋中那人正支手在桌前小憩,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她将兰草扎好放在桌前的器皿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他的睡颜,忍不住偷偷吻了下他的唇。

见他还没醒,她暗笑着,原来邕哥哥也有睡得这么熟的时候。

一时兴起,她拿起旁边的毛笔和宣纸,在纸上画起他此刻的睡颜。

落下最后几笔,她满意地吹了吹,见墨迹干了就把画折起来藏入怀中。

放好笔,她正要起身离开,却觉得手腕一重。

一个激灵,她看向刚刚还在小憩的人,尴尬道:“你醒了?”

“再不醒,你不就要溜走了?”宇文邕打趣道。

尘落挠着头:“我进来这么久你都在睡,怎么是我溜走?”

“我听见你在外面说话,所以就装睡看看你来干什么?从你进来的时候,我便闻到兰草的香气,大概猜到了你的来意,本想那会儿醒的,可不想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吻我不说,还偷偷画我的像,所以就干脆继续装了下去。说吧,是不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想要睹画思人?”

“哈…”尘落干笑着,“人家只是想到你今年都没怎么看到家里的花,才特意采了来送给你的,其余的事,只是一时心情好,我很久没画画,所以练练…练练…”

宇文邕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就你会说,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你不是也没睡?”尘落理直气壮道,“哪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

“白日里没时间,晚上看些书。”宇文邕答得平淡,揽她坐在自己边上。

尘落瞥了眼他桌上的书册,刚刚还真没留意到他桌上的书竟然是《神灭论》,旁边还放着其他一些佛学的书籍,她不禁脱口问道:“怎么突然看起了这个?”

“卫元嵩今日上表,与我分析了不少佛教的弊端,所以我才找来些前朝的记载看。虽然前朝也有佛教兴盛之事,但如今这出家和建寺毫无节制,私度之事屡尽无用,所在编民相与入道,假慕沙门,实避调役!寺宇奢华,广占田宅,越发猖狂!佛教之兴致使国家无户,农耕无地,军中无兵!再强的国这样下去都难以维持,更何况如今的周国。”

他越说越气愤,让尘落不禁想起当年南朝那个以“不取”,“不经”向梁武帝阐述佛教弊端逃来齐国避难的荀济。

他也曾说过和邕哥哥相似的内容,认为佛妖僧伪,奸诈为心,堕胎杀子,昏□□道,使得(刘)宋,(南)齐灭亡。可当时没人愿意听他的,二叔文宣皇帝更是以蛊惑人心,诋毁佛门为由将他烧杀。不仅如此,二叔推崇佛门的同时,将境内的道士全都赶走或勒令出家,让佛教成为了齐国的唯一信仰…那些建寺所花的开销,每夜所燃的灯油之费,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国库的积蓄…

她轻拧秀眉,感慨道:“佛图过度,确实害政,况寺中真伪混淆,真正的信徒又有几个?那日我们在街上所见的沙门,竟然当街行暴,置佛家的慈悲不顾,更何谈普渡众生…”

“我从不认为佛祖能真的普渡众生,若是能的话,这百年的乱世他会置之不顾?这点比起来,还不如黄老之学,尚能知些古今之事,以作推断。这范缜的《神灭论》分析字字在理,我决不能任由佛教这样无止境的发展,让浮屠害政,桑门蠹俗!”

尘落被他的语气惊到,不知为何,先前慧可禅师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耳边…

虚空及涅槃,灭二亦如是;愚夫作妄想,诸圣离有无…

周国,似乎要有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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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门,宇文邕集群臣探讨佛教目前所存在的问题,并让人一一记录总结,以便进一步实行对私度的控制,防止佛教过度泛滥。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是否当讲?”

宇文邕闻声望去,正看到卫元嵩执着笏出列。

“爱卿请说。”

“陛下前些日子勒令公私放粮赈济灾民,可据臣所知,寺院不仅未加实行,还继续屯粮,甚至放高价炒卖!

“有此事?!”宇文邕皱起眉头,又看向宇文直,“卫王,此事是你负责,你可知道?”

“臣弟并不知此事。”宇文直回答道,“若真有,寺庙不在编户范围,臣弟也没法控制。”

宇文邕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陛下,此事千真万确,不仅如此,据臣所知,佛寺借此天灾,还让很多百姓变卖女儿去寺院中行淫,还设有屈室,供去祭拜的贵女们享乐。”

“啪!”宇文邕一拍扶手,难掩怒气。

“当真可恶!”

卫元嵩继续道:“陛下若不于此时根除这等祸患,只单纯抑制其发展,将使周国家家弃其亲爱,人人绝其嗣续。兵挫于行间,吏空于官府,粟罄于惰游,货殚于泥木…等其再壮大的话,恐怕悔之晚矣!”

“满口胡言!”宇文直斥责道,“你这是让皇兄学那魏太武帝吗?”

朝上其余人等也窃窃私语起来,有的痛斥佛教的弊端,认为其发展过旺应当尽早除之;有的则认为虽然有弊端,但是佛法无边,普渡众生,不能轻废;还有的认为卫元嵩此言大不敬,应当杀之以儆效尤。

宇文邕静静听着这些人的议论,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开口道:“今日便到此,退朝吧,蜀郡公,你随朕走走。”

诸人见此也只得都散了去。

御花园里,宇文邕走在前面,卫元嵩紧跟其后,心里细细盘算着。

“佛教之事,你还有何看法?”宇文邕的声音辨不出喜怒,他起初只是想要控制其发展,没想到卫元嵩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但如今国家缺地缺人,这倒是可以治根本的方法… 

“臣知道陛下仁慈,但陛下可听过黑衣之谶?”卫元嵩见他似是已经动了此心,恭敬垂首,晦魅一笑。

宇文邕若有所思,却没有回头。

这黑衣之谶,他确有耳闻,据说是齐神武遇到术士,言亡齐者为黑衣…

父亲字黑赖,所以建国时周国也选择服水德,尚黑衣,以此笼络人心,压制齐国的气焰。

他望着庭间繁茂的夏景,淡淡道:“卿为何提此?”

卫元嵩故意顿了顿,叹息道:“陛下前些日子外出,也见到了如今佛寺所占土地和人丁的情况,值此国家贫困之际,他们有粮不振,当街行暴实在有违人伦。臣与张宾兄不忍百姓疾苦,也想为陛下多做些事情,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时常观测星象…”

“哦?那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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