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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还巢(吃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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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爷笑着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府台正在打听呢。”
    两人听了师爷的话,也明白了,若是这贺知县没有背景,那就等着被汪知府坑死吧。
    这湘州府的地界,算是汪知府的地盘了,内里许多事情,都要他来牵头。本朝开国至今已历百年,俸禄还是国初时定的,彼时高祖固没有刻薄百官,百多年下来,承平盛世,钱越发不值钱了。这做官儿的人,尤其是地方官儿,还要往京中送孝敬,还要养这一大群的幕僚等。若是没有家中补贴,就得另寻门路捞点外快。此事大家心照不宣,渐成定制。所有踢斛淋尖、加收火耗、题字润笔等,皆是寻常手段。而汪知府不愧是两榜出身,于此三者之外,又想出许多求财的法门,在湘州全境施行。宁乡县在全国算不上是个上等县,在湘州府里,却是个比较肥的地方。要捞钱,少了不它。这种位置上放上这么一个人,汪知府怕是不会甘心。
    两人听了师爷透露出来的消息,相约不再提及此事,且看汪知府下一步要怎么做。两人也不是笨人,并不想上赶着为汪知府去试探贺知县。万一贺知县真有背景,先倒霉的还是他们。
    今日一见,至少这贺知县家底子厚,遇着事儿上下打点也方便,不是那么轻易会倒的——还是再看看吧。
    彭县丞小声对教谕道:“这么说,这位大人是在府台那里扭伤了腰,不好意思说,这才伪称‘水土不服’的?也是呆。”
    教谕皱眉道:“伤个腰,要养这许久?至今还一拐一拐的,像没养好的样子。有古怪!他正在壮年,有什么伤病也好得快,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彭县丞有点猥琐地笑道:“壮年哦~没有不伤腰的。”
    教谕也一扫深思的模样,吃吃地笑了起来。两个老男人凑到一块儿笑了一阵儿,一齐抬头看那歪在主座上的上峰。
    ————————————————————————————————
    贺敬文在主座坐定,舒服得几乎要呻吟起来,他扭伤的腰是早就好了,可别的伤还没好呢,又忙碌了这一上午,骨头都要散架了。直觉得能坐下来喝一口热茶,已是三十余年来最幸福的事情了。
    坐正之后,贺敬文理一理官袍,正一正官帽,挺一挺腰,待要说什么,忽然抽了抽嘴角。直起来的腰一塌,将手伸到桌子底下,揉了揉大腿——这死婆娘下手忒狠!我当初怎么就会觉得她朴实能干,会是一贤妻呢?哪家贤妻会囚禁丈夫,不许丈夫上疏?
    【我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将角轴诰命甩她脸上!】贺敬文恶狠狠地想。
    他是怕了这个媳妇儿了。那个婆娘能杀人啊!不对,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贺敬文打不过她。虽则老安人也不赞成他冲动,却无法将他如何,纵然下令了,自从他中了秀才,也没有一个仆役敢于将他关到房里不放出来。韩燕娘则不同,没有仆人动手,她可以自己动手。
    一个是全家顶栋柱的官老爷,一个是手刃数贼的凶太太,听哪一个的是啊?更有老安人从中默许,仆人哪怕听到了呼救声,也都抱着手只当没听到。反正太太不会弄死老爷,老爷既无性命之忧,大家大可不必担心。
    贺敬文因此吃了许多皮肉之苦,老实说,被打得有些怕了。然而夫纲不可不振,威武亦不能屈。这个呆子浑身上下,就剩这么点子优点——风骨。死扛着就是不肯答应韩燕娘“别闯祸”,反倒振振有词,说自己这是上报君王、下安黎庶,指责韩燕娘妇道人家,空有蛮力却恃勇行凶。
    哪里知道,韩燕娘厉害的不止是拳脚力气,还有嘴皮子。韩燕娘的一张嘴,是在无数市井厮骂里练出来的,现在沉默寡言,只因战无敌手。她不但精通市井语言,还跟着做秀才的爹读过几年书,脑子比贺敬文灵光多了。直戳了文人最脆弱的内心、最深切的渴望:“一丝实事不肯去做,只知道舞文弄墨,与讼棍有甚区别?他贪钱?你贪名!比他更坏!你要真是个好人,那就做出些实事来,叫大家看看,你是真的有本事,再参他!”
    贺敬文总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来,只气得全身发抖,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韩燕娘犹不放过他:“做不到就说别人没道理,你可真行啊!我算见识到了。我说我爹怎么到死也没混上个举人呢,原来是没你这般只耍嘴皮子不做正事儿呐!”
    贺敬文怒道:“胡说!胡说!”
    韩燕娘便问他:“我哪里胡说啦?你不胡说,你讲出个道理来呀!哟,圣上叫你来做县令,叫你做御史了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妇道人家都懂的道理,你不知道呐!”
    贺敬文首次舌战含恨败北!
    此后数日,他总是被韩燕娘关在房里,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叫个以前服侍的小厮都没人答应。每日里与韩燕娘唇枪舌箭,却总是吵不过人家。磨得原本不大灵光的脑袋更钝了。可更恨是,每次吵不过老婆,他要拍桌打凳,老婆便要打他。
    韩燕娘咬死了贺敬文是“做事还要挑肥拣瘦,从来做实事难、求虚名易,沽名钓誉,人所不齿。”又说“若嫌他治理得不好,你倒是将宁乡做出个榜样来再说他,避实就虚,算个什么本事?你是御史?”、“也是做爹的人了,不知道给孩子做个榜样,要是俊哥自家不读书,却整日里说某秀才学问不好、某举人镇日吃酒,你乐意?自己做不好,还有脸说别人呐您?”
    贺敬文总是诡辩不过她,却又找不到自己的道理。某一日,终于在韩燕娘说:“你有本事,给我挣一轴诰命来,我才算服你。”他才算是找到回嘴的地方了,他至今犹觉得自己是有本事的人,做个五品官儿是不成问题的!头脑一热,答道:“做就做,我先做了五品,再参那个汪某!”
    此语正中韩燕娘下怀,当即便说:“你我击掌为誓!你当真能造福一方,我与你洗手做羹汤!”
    贺敬文道:“休说击掌,便是立字据也可!”
    击掌毕,立了字据,贺敬文终于得以解放。月余以来头一回出了书房的门儿,初春的阳光洒在脸上,让他感激涕零,从来没觉得阳光是如此的美好。愤愤回头瞪向韩燕娘,却悚然发现,这老婆长得还挺俊的!以前觉得她腼腆木讷,现在看来,居然是灵动鲜活!
    【真是见了鬼了,我一定是被关得久了脑子坏了!】贺敬文一瘸一倒,后面有鬼追着似的跑去见他娘,就怕他娘担心他。罗老安人也是确实担心他,见到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贺敬文虽被软禁,吃喝不缺,却渐渐懒得打理自己,胡子拉茬,蓬头垢面,衣服也皱皱巴巴,活似蹲了十天八天的大牢。见母亲这样问,又羞于说被老婆打了,十分硬气地说:“儿无恙,极好!”此后儿女来问,他也是说“我很好!”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以上,便是贺敬文被老婆推到坑里的全过程。
    只是贺敬文并不肯承认自己是被老婆坑了的,只肯说老婆见识少,他一定要用事实来教育老婆。这么想着,贺敬文收回了手,再次挺直了腰,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的宴请下属官吏的活动。
    十分不幸的是,他的运气似乎并不是很好。开头的气氛是热烈的,他是上官,再不讨人喜欢,总有人奉承着。贺敬文有一样好处,只要他开心了,也就很好说话。一时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却是韩燕娘担心他身上有伤(她揍的),怕他饮酒太过伤身,使了果儿来说:“老爷,太太说,您病才好,毋多饮酒,恐伤身。”
    贺敬文酒壮怂人胆,乜眼儿道:“妇道人家,懂什么?!叫她少管……”声音越来越低,终至不可闻。满室也随着他开口而安静了下来,大家安静了,他的声音也小了,最后挤出一句:“知道了知道了,不喝不喝。”

    然后就命人将酒给撤了下来。
    彭县丞等人都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改相信上司就这样结束了酒宴!在他们的心里,以贺敬文之迂腐,怎么会妻子说什么就听什么呢?酒宴上让男人少喝酒,多扫面子的一件事?难道知县也是个悍内的人?
    同样的猜测在许多人心里发酵着,并且越传越离谱。
    已对贺敬文有些改观的谷师爷却不开心了,惧内不算是一件太坏的事情,只要男人大事不糊涂就行了。然而观贺敬文行事,其实是有些糊涂的,糊涂又惧内,这就很不好了。闷头喝了一口酒,谷师爷扯了扯张前辈的袖子。
    张前辈微笑道:“何如见了东翁再想其他?”
    “前辈到现在信前程光明?”谷师爷以为张前辈是个明白人,不至于做出这样错误的判断。
    张前辈索性将谷师爷扯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里,一人一盏清茶,也不须往谷师爷家去喝酒,就先将一些底牌露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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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师爷自进了张前辈的住处,眼睛就有些不够使。单瞧这住处,说张前辈是贺知县他爹,都有人信。贺家待张前辈委实不薄,张前辈肯出此大力,也是情理之中。可这并不是说服谷师爷的理由。
    张前辈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东翁与京中容尚书家乃是世交,东翁祖上有恩于容氏。”
    谷师爷一颗心放到了肚里,一拍桌子:“干了!”拍完又讪讪地问,“怎么做?便是容尚书的亲儿子,若是冥顽不灵,仕途上恐也难有进益的。”
    张前辈低声道:“不就是迂腐么?迂腐也好,至少,不会做一些犯法的事儿,也不会有损私德。这两样,但凡犯了的,只要有人想整你,就没法儿剖白了。”
    谷师爷看着张前辈红光满面的一张脸,十分不明白,遇上这么个糟心的东家,他怎么还能保持这般圆润的状态?“可要是人太傻,没人坑他,他自己就能坑死自己。”
    这可真是大实话!张老先生深以为然,面上却还要作高人状,捋一捋胡须:“遇着错事就拦,未免太累。若是只叫他做对的事儿,不就行了?譬如说,春耕开始了,千头百绪,只令他做这一件,不让他有闲心做旁的,不就免得闯祸了?”
    谷师爷一思即明,点头道:“也是,既然他呆,那就叫大家都知道他呆!是个只会办实事儿的好呆子!说的人多了,他也就以为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了。”
    张老先生终于找到了一个深知衙门内情,又脑子没进水的同谋,喜道:“某以茶代酒,与老弟先庆他日。”
    谷师爷道:“茶且慢喝,容我多问一句。东翁家的公子……可类其父?”
    张老先生以袖掩面,假哭两声:“子不类父,何其悲哉!”
    谷师爷放心了:“那便好!凡做官的,再蠢,总不想丢官,这便是有了软肋,好调弄。最怕那等不懂事的衙内,前辈是知道的,儿子坑起爹来,那是真的要了命了!”
    张老先生道:“这个你却放心,府上公子颇聪颖,又懂事。我是他启蒙夫子,很知道他的脾性,沉稳有度,不戏笑,不喜游乐。老安人镇日理佛,太太只管家务,府上女公子也极懂事。”
    谷师爷道:“幸亏幸亏!再来一个,凭前辈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敢留了。”
    张老先生听了,打铁趁热,举杯示意。谷师爷亦举杯。两人以茶代酒,庆祝合作愉快。
    两人才商定事情,后面便传出话来,道是老爷有请。两人对望一眼,互相让了一回,还是张老先生走在前面,谷师爷落后半步,一齐往贺敬文的书房里去“议事”。
    贺敬文已经换了一身直缀,头上只带着网巾,并不着帽。闲适地坐在一张交椅上,指着下手两张椅子对两人道:“二位请坐。”两人谢了座儿,张老先生先问:“东翁唤我二人来,不知有何事?”
    贺敬文拔下头上的金簪子来搔搔头:“我初做官,不知道这官儿……要怎么做?”
    谷师爷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张老先生已经从容地答道:“认真做。一件一件来么。往来公文等,自有人收发,报与东翁。东翁以为教谕、县丞等是用来做什么?还有我二人,也愿为东翁效力。”
    贺敬文舒了一口气,又问道:“那……我要如何才能做出看得见的成绩来呢?”
    谷师爷慌道:“东翁已为府台不喜,万不可冒进,弄虚作假。”
    贺敬文道:“这是哪里话?我自然是要做实事的。”
    谷师爷想了想:“那就疏一疏河道吧,本该是初冬农闲的时候,征发了人来挖渠通河的。只是上一任知县秋后即卸任了,这件事情就搁置了。眼下春天还好,到了夏天,渠道不通,可是不妙。只有一样不好——钱少。”
    贺敬文便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谷师爷道:“这里头的门道多,一句话儿——您走不通汪府台的路子,拨给您的钱就少,您还要照顾手下这些人,不够使。别说参汪府台的话了,人家那儿都是有账本儿,包管不是您能查出来的。他还得跟上头打官司呢,譬如往户部讨这钱,户部就能推说某处受灾急用,将这笔款子拖下来。某处也确受灾了,参都不好参。他拿一样的理由搪塞你,旁的县渠道坏的比你更厉害,别人理应多分,东翁能耐他何?”
    贺敬文沉默了:“你就告诉我,现在要怎么办吧。”
    谷师爷心说,你要干正事儿,好办啊!“盯着工地吧!”
    贺敬文道:“难道我盯着工地就能变出钱来不成?”
    谷师爷道:“能叫人少克扣些。”谷师爷已经对贺敬文有了一个评估:有来历的人。难怪这么天真!
    既然是有来历的人,只消做出政绩来,上头便有人提拔他。不像后台不硬或者没有后硬的人,需要协调各方面的关系,这个不能得罪,那个也要讨好,还要显得和光同尘。
    贺敬文也没别的办法,只得照着谷师爷说的做。当然,眼下还在春耕,抽不出许多人手来。他只得从头开始,跟着谷师爷等人先勘察河道沟渠,一步步将县内之水路都走了个遍。
    可奇异地,贺敬文居然在这里站稳了脚跟,还颇受百姓好评。本地百姓读书识字的少,见识高的就更少。少见县太爷还这般勤恳的,真像是话本子里说的好官儿。又见他生得白皙英俊,更觉得他是个好人。口耳相传,都说他是个为官解忧的清官儿。天晓得贺敬文还什么都没做呢。
    然而宁乡县与湘州府的上层,却渐渐传出一些奇怪的消息来:宁乡县贺县令家,夫呆、妻悍、子怪,真是吉祥的一家!


☆、第45章 怎么会这样
    宁乡县,一半被矮山丘陵包着,一半被水绕着,山上绿树葱笼,水面轻舟穿梭。女凤全文字 无广告凡事有一利便有一弊,除了民风纯朴之外,据说温暖湿润的气候、相对封闭的环境还会养成让北方人听不懂的方言。
    宁乡县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新近到任没几个月的知县贺敬文全家都感受到了这种困扰。
    知县娘子韩燕娘颇受其苦,到得如今,只交得彭县丞娘子等几个会说官话的朋友。其余本地士绅家的娘子,纵然想与她结交,彼此也是言语难通,鸡对鸭讲。更让她生气的是,外面传出一些说她家不好的话来。为此,她邀了彭县丞的娘子并彭家几个孩子到自家里玩耍,也是与朋友说说话,也是让孩子们多个伴儿。
    彭娘子接到帖子,欣然携子女前往。彭娘子喜欢这位宪太太,韩燕娘到宁乡之前,彭娘子乃是县内闻名的悍妇中的元帅,家里的算盘珠子都要被彭县丞跪成方的了。看到受气的小媳妇儿就瞧人家不起,看到能辖制丈夫的妇人,便以“真是我辈中人”,恨不能倒履相迎。早想结交,无奈这贺知县赴任之后即病了,折腾了许久,如今才消停下来。
    彭娘子也有一儿两女,儿子略大些,女儿倒与贺家两个女孩子年纪相仿,也是一长一幼,长女名敏,次女名毓,她们的哥名海。彭家的女孩子并不像她们霸气外漏的母亲,反而显得十分斯文。随母亲到了后衙,乖巧地向韩燕娘敛祍而礼。韩燕娘喜欢有礼貌的孩子,笑道:“不必拘礼。大姐儿、二姐儿,快见过你们彭伯母。”
    贺丽芳姐妹俩也乖乖地向彭家娘子施了一礼,彭家娘子也笑得很开心:“都是好孩子。”韩燕娘见两家孩子都颇知礼,笑盈盈地道:“你们先前见过的,大姐儿,领着你妹妹,招待客人呀。”
    贺丽芳大大方方地答应了,对韩燕娘和彭娘子一礼,方牵着妹妹的手,招呼着彭家两个姑娘往她那里去:“我们才来这里,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时兴的玩艺儿,倒是从京里带了些来,大姐儿给看看?”
    彭家虽不是本地人,却也是祖籍南方,对这北方的称呼颇觉怪异,彭敏心道,怪不得外面说他家里的人怪,不特家里哥哥姐姐管妹子叫“姐”,谁逮着谁都叫姐姐,还有娘管闺女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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