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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风华录-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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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秋娘怔了怔,立即泪如雨下,行稽首大礼推辞道:“祖父祖母的养育之恩,儿兄妹二人已是无以为报!如何能拿取李家的产业?!若是取了这些,儿等便再也无颜见地下的父母祖父母了!”
  “傻孩子,长辈馈赠不可辞,你们就收着罢。”柴氏将她揽入怀中,“你们都是家中的福星,原本李家也没什么产业,如今却称得上丰足,亦都是你们带来的气运。你们每人得了一份,比原先打算留给元娘、玉郎的还多了几分呢!”
  每年都看账的李遐玉很清楚,自从与康家来往,暗中让家仆往西域与长安频繁走商之后,家中所获确实有亿万之巨。然而,这些钱财几乎都用来训练部曲与女兵了,所剩无几的那些才被柴氏拿去买了庄园田地与店铺。因此,如今能挣下这么些产业全凭祖母的智慧,而她亦从中出过几次主意,如贩茶、贩安息茴香等香料。
  “你们看,分完之后,其实所得也并不多。每人两个庄子,些许田地,几个店铺而已。憨郎年长,成婚之后,产业便给茉纱丽打理,算作往后孙家传家的产业。其余这些暂时并不分割,待到你们各自成亲的时候再说。说不得到时候重新置办了些,就索性充作我的嫁妆,待我百年之后再交给你们。”柴氏道,仔细打量着孩子们的神色。以她的期望,若是元娘与三郎成婚,二娘嫁给玉郎,那这些产业便依旧是自家的,也无须再分割几回。
  李遐玉与李遐龄姊弟并不在意这些,颔首道:“一切由祖母做主便是。”
  孙秋娘还待再反对,柴氏忽然指着一个账本道:“这是咱们弘静县中的衣料铺子,本就打算分割给你。二娘,不如你来试试打理这间铺子如何?若是利润高,说不得还能多开几个铺子,那便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也不算是取李家的产业了。你是小娘子,不比得憨郎还能靠着军功养家,嫁妆丰厚些,往后也有底气不是?”
  孙秋娘又愣了愣,实在说不出别的话来。她其实很清楚,这已经是柴氏对她满心愧疚的偏爱之意了。长辈这般慈爱,全心全意替她着想,她又如何能再度拒绝她的满腔好意呢?“祖母若信任儿,就交给儿打理罢。儿一向喜爱针黹女红,或许能够试一试。”
  “好孩子。”柴氏笑道,又望向李遐玉姊弟二人,“有二娘替我分担,你们便各自忙碌就是。眼看着北疆不稳,元娘也莫要急躁,小心行事。玉郎只管进学念书,待再长大些,便在灵州夏州境内多走一走,长长见识。”
  “儿(孩儿)省得。”


  ☆、第九十二章  再度相见

  
  自正院内堂离开后,孙秋娘亦步亦趋地跟在李遐玉身后,数度欲言又止。李遐玉心知这孩子依旧钻在牛角尖内,仍是满怀愧疚,便牵着她的手一同往院子中走去。一直注意着她们二人的李遐龄拧起眉,也随过去:“我和阿姊哪里是在乎这么些产业的人?你又是推辞不受又是愧疚难当,自个儿倒是高洁无比,岂不是衬得我们成了只在乎财货的小人?”
  李遐玉横了他一眼:“玉郎,好好说话!”自家阿弟什么时候都很不错,风度优雅,犹如芝兰玉树,唯独面对秋娘之时却总是别扭得很。好端端的劝说,也能教他道出几分斥责之意来,显然是已经习惯幼时相处的争锋相对,反倒是不能以平常心待之了。
  李遐龄顿时一噎,目光闪烁地扫过孙秋娘,脸庞左右转了转:“对不住……我的意思是,咱们既然都是一家人,便别在意这些财货之事了。若是推辞来推辞去,反倒是显得生分,也会让祖母与祖父伤心。”
  孙秋娘难得见他如此心平气和的说话,禁不住看了他好几眼:“我知道,可到底不能就这么坦然地接受祖母的好意。当年祖父祖母收留我们,将我们兄妹视为己出教养长大,又样样都考虑周全,已经为我们耗尽了心神。我们又如何能继续厚着脸皮任予任取?”
  “长辈爱护晚辈,本便是一片拳拳慈心,我们自然应当坦然受之。而晚辈承欢长辈膝下,让他们享受天伦之乐,再不必为我们烦扰疲惫,才是真正的孝道。”李遐玉接过话,带着几分沉意道,“你若是多想,反倒是没有将我们当成家人。分割产业又如何?有了收益,你难道不会一车一车地拉回家来,孝敬祖父祖母么?”
  孙秋娘怔了怔,抿着唇道:“是我想茬了……不错,我会百倍千倍孝顺祖父祖母。”
  “更何况,我如今暂时无暇协助祖母打理中馈。你若是能给我多挣些养部曲女兵的资财,那便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说到此处,李遐玉的语气软和了许多,眉眼弯弯,笑着捏了捏她依然有些圆润的脸颊,“与其让祖母多费心神,倒不如都渐渐交托给你,我也能放心些。”
  闻言,孙秋娘目光凝然,慎重地颔首:“阿姊尽管放心!我必会好生经营,让阿姊能养更多的女兵部曲,日后战无不胜!”一瞬间,她仿佛认识到了自己的重要性,不仅恢复了精神,而且有些踌躇满志起来:“阿姊若是将帅,那我便是阿姊的军需官!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阿姊交给我罢!”
  “好!”李遐玉流露出赞赏之色,再度给她添了一把火,“我早便发觉,你不适合跟着我四处行军征战,更擅长将这些庶务之事都打理起来。而且,你亦不缺行军的经验与眼光,估算计量必定会十分准确,更懂得精打细算。秋娘,咱们姊妹二人同心协力罢!”
  “是!”孙秋娘的双眸亮闪闪的,立刻抱着阿姊的手臂,只恨不得再也不放手。
  李遐龄在旁边看着二人,心里颇有些酸溜溜的。但他已经定下了从文的志向,此刻也不可能一时受刺激便缠过去争宠,说什么也想协助阿姊。仔细想想,贡举出仕,再出外治理一方的功绩,也并不比保家卫国差。至于留在长安当校书郎、正字,再慢慢往上熬,一点也不符合他的个性,他亦从未想过。好男儿就应该学崔子竟,即使身为名满天下的状头,亦不会留在长安虚度年华,反倒是在外脚踏实地做好父母官。
  就在孙秋娘想提出与阿姊秉烛夜谈之时,忽听外院传来些动静,立即便有仆婢来报:“谢郎君与孙郎君归家了。”眼下正因阿姊而吃味不已的李遐龄听了,自是高兴极了:“都快要宵禁了,兄长们居然赶在里坊关闭前家来了,想是也念着咱们呢!”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又唤李遐玉、孙秋娘同去。
  李遐玉从善如流:“有些日子不见,咱们也该去迎上一迎。”垂眸见孙秋娘正望着她,目光中透着一二好奇与探寻,她心中不禁失笑。从何时起,竟然连秋娘都发觉了谢琰的异样?也不知这孩子在想些什么,竟决定瞒着她,假作完全不知晓。连秋娘都如此反应,若是玉郎得知,岂不是更别扭?
  她内心微动,面上依旧笑意不改:“秋娘,还有件要事须得交给你办。大兄有时候难免固执了些,恐怕听得祖母说分割产业的时候,定是坚决不肯接受。他虽是一片好意,但那般态度想来也会让祖母觉得伤心。你便替我们好生劝他一劝,让他别将自己当成外人,反倒是坏了家人的情分。”
  又接到重任的孙秋娘也顾不上探究阿姊的心思了,连连点头:“阿姊放心,我定会好好劝阿兄。”
  “就与大兄说,他往后便是我和玉郎的依仗。若是定要分出什么彼此,我们姊弟二人日后遇上什么事,又如何忍心烦扰他?”李遐玉对孙夏的性情亦是十分了解,他一向吃软不吃硬,温言细说应当会劝得他改变主意。
  说话间,三人便来到外院,正好见谢琰与孙夏并肩行来。孙秋娘因身负重任,不动声色地引着孙夏先走了。李遐龄滔滔不绝地与谢琰说着发生在庄园里的事,又将他与李丹莘二人试图探军营未果之事说了,依然意犹未尽。
  谢琰一面侧耳细听,一面不动声色地借着灯笼的微光打量着李遐玉。李遐玉却似浑然不觉,神态举止一如往常。纵是向来淡定从容的谢三郎,此时亦不由得微微有些忐忑。阿玉派人去军府询问,到底是不是突然发觉了他的情意?他只是隐晦地试探一二,让她渐渐习惯这些带着暧昧情愫的好意而已,其实并非示爱。若是他想要示爱,自会寻更好的机会,径直问个清楚。
  莫非,这一回到底还是弄巧成拙了?他倒是宁愿她根本不解其中深意,从未多思多想。那也总比只当他是兄长,正在打算如何婉转拒绝好多了。
  直到宵禁的更鼓敲响了好几遍,一直在旁边静听的李遐玉方笑道:“阿兄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应当已经很疲惫了。玉郎,放阿兄回去洗浴歇息罢。若是还有许多话想说,明日且有一整天呢。”
  李遐龄眨了眨眼,羞赧道:“阿姊说得是,我一时忘形了。不过,我与十二郎约好了明日去河边看竞渡,阿兄阿姊同去么?”他满脸期盼地望着兄姊,又忍不住加上一句:“咱们已经很有些日子不曾一同过节了。”
  上巳、寒食、清明之时,李遐玉与谢琰都正在大漠之中,与薛延陀人周旋对战。而元日、上元那会儿,谢琰又身处长安。他们三人,确实已经足足有半年不曾好生在一处过节了。谢琰微微一笑:“咱们便奉着祖父祖母一同去罢,早些让仆从部曲去寻个好位置搭建观景楼。”
  “我这便去吩咐他们!”李遐龄遂笑眯眯地走了。
  他转身离开之后,通往谢琰院落的小径上,如今便只剩下二人并几个婢女侍从。凉爽的晚风吹拂而来,附近的树木花草枝叶微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李遐玉轻声道:“夜色已深,阿兄早些休息罢。一路急匆匆地打马往回赶,恐怕早便是腹中空空了,我已命厨下备了羹汤点心,记得略用一些。”
  说完这些关怀之语,她转身欲走,没有给谢琰任何揣度的时间。谢琰心中有些焦急,又似乎有种奇妙的感觉,情不自禁地跟着她走了两步,便猛然唤住了她:“阿玉,有些日子不曾饮你煎的茶了,也不知味道是否有了变化。心里一直挂念着,反倒可能睡不安稳,不若你且替我煎一回茶罢?”他的院子就在前方不远处,正灯火通明,亦是安静无比。
  “元娘……”掌着灯笼的念娘有些迟疑,张口欲劝。
  灯火晃动之间,两人的影子交错在一处,便再也不曾分开。李遐玉垂眸望着,笑道:“莫非阿兄得了什么上好的茶具,想让我瞧一瞧?”
  “正是冯四师傅前些时日从长安带回的茶具。因路上不慎摔碎了些,只余下几个残盏,却也颇有些意思。”谢琰接过话,“原本打算送给你作出师之礼,如今倒是拿不出手了。你若是喜欢,我让他再捎带一套便是。”
  “那我便先谢过阿兄了。不过,论起茶艺,我离出师还早着呢。这套茶具,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拿得。”
  “呵,你既然拜我为师,自然由我决定你何时出师。放心罢,必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阿兄莫非要徇私?” 
  谢琰转身引路,回道:“偶尔徇一两次私,又有何妨?”
  昏暗之中无人发现,李遐玉的双耳早已涌上一片霞色。而她望着谢琰的目光中,亦是充满了笑意与脉脉情思。




  ☆、第九十三章  两厢情动

  
  郎君们所居的院落,素来便显得更轩阔敞亮几分。因院子中间没有多少花草树木,又并未建起供女眷居住的小楼之故,一眼就能望尽。此外,李家服侍的仆婢一向稀少,谢琰又并无让小厮婢女随身伺候的习惯,院内尤其十分清静。
  谢琰将李遐玉带到辟作书房的东厢房内,熟稔地从角落中取出诸多茶具。思娘与小丫头们将厨下送来的羹汤点心端过来,念娘则借着点燃书案边的枝形烛台,仔细端详自家娘子的神色。不过,李遐玉却并未停留在原地任她打量,而是来到书架附近,抽出那些整整齐齐的卷轴随意看了看,很是自在。
  这当然并非李遐玉首次来到谢琰的书房,她甚至连正房都早已踏入过无数遍。然而,这一回却仿佛有些微妙的不同,令她无法安然端坐在茵褥上,只得借着翻开卷轴,稍微掩饰自己略有些异样的神态。书轴中到底有些什么内容,她其实并不在意,反倒是不自禁地微微抬起眼,目光穿过累累的书轴,落在正翻弄茶具的谢琰身上。
  因骑马匆匆而归的缘故,谢琰的衣角靴子皆有些脏污,发髻上的幞头也不像往常那般端整。然而,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李遐玉看来,他依旧是翩翩然的俊美君子,无一处不妥帖。往日里她经常会忽略的俊美容貌、优雅举止,如今便犹如磁石一般,越发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谢琰似有所觉,抱起装着茶具的木箱回首一看。李遐玉冷不防地与他对视,不慌不忙地挪开目光,心却怦怦地跳得厉害:“阿兄莫着急,吃食已经送过来了,趁热用了罢。至于茶具,我替你找就是。”
  “已经找着了。”角落中光线昏暗,谢琰并未瞧清楚她的神态变幻,心里不知为何却安定了不少,含笑道,“时候确实不早了,你可觉得饿了?不妨陪我进些羹汤罢?”几步之间,他便来到书案旁,将茶具一一放置妥当。
  二人皆跽坐下来之后,他们才借着明亮的烛火,光明正大地端详着对方此时的神态。仅仅只是目光相对,他们便从彼此的眼中察觉了那些曾经忽略的情意与珍重。那是无论如何掩饰,也无法完全褪去的爱慕之情,仿佛在双眸之中点燃了火光一般,跃动不已,热烈之极。
  或许是太熟悉了,亦或许是太晚发觉自己的感情,他们之间并没有寻常男女那般的羞涩紧张,唯有惊喜雀跃与释然宁静。虽然情潮涌动驱使他们意欲更加亲近,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的举止却一如往常,并未刻意地坐得更近一些。不过,只需不经意之间的对视,他们的目光便已经足够缠绵了。
  谢琰优雅而又迅速地将吃食一扫而光,李遐玉一面碾碎茶饼,一面吩咐仆从给他准备些水洗漱清洁。趁着红泥小火炉上铜茶釜中的水尚未滚滚涌开,谢琰迅速地回到耳房浴室洗浴,更换了宽袍大袖之后,披着湿淋淋的长发就过来了。
  他穿着的交襟素袍洇湿了大片,却毫不在意。李遐玉轻嗔道:“不擦干头发,难道就这么湿淋淋的睡下?”而后,便命婢女给他一寸一寸地擦干长发。谢琰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她的关怀,笑看着她将细碎的茶粉皆放入铜茶釜的滚水之中。
  在庄园中时,李遐玉偶尔也会与李丹薇、孙秋娘分茶煮茶,故而茶艺又有了些提高。谢琰尝了她新煮的茶后,又接过她分出的一杯白云皑皑的茶,再度细细品尝:“离出师又近了一步。这几个茶盏,你觉得如何?”
  李遐玉端详着手中的青瓷杯,釉色如碧玉,细腻温润有光泽,确实十分漂亮:“便只剩下几个茶盏,亦是极好的。”
  谢琰见她果真爱不释手,笑道:“我只留一个茶盏,剩下的你都拿去用罢。”而后,他瞧了一眼早已难掩疑惑的思娘与念娘:“原本有许多话想与你分说明白,但今夜实在是太晚了,明日再说罢。”
  “也好。”李遐玉道,“眼下我也不知该与你说些什么……”先前冷静之时,她考虑过许多事,然而见到他之后,那些担忧疑惑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出口。或许,人在情浓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暂时失去理智罢。明知前路或许漫漫,却并不愿离开花前月下,彻底回到现实当中来。
  谢琰将她送到院落外,遥遥望着她的身影随着灯笼的微光远去,半湮没在夜色中。接着,他再度回到书房内,将铜茶釜中的残茶一饮而尽。他几乎不必加以思索,便已经明白李遐玉会有什么顾虑——也只会是他的家人与他的母亲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及日后如何相处,都是他必须解决的问题,否则他无法说服李和与柴氏将心爱的孙女嫁给他。
  翌日一早,李和方从军营归家。一家人坐在正院内堂中共用朝食,而后,李遐玉与孙秋娘便拿着五色缕、五毒香囊依次为大家佩戴,送上祝福之语。李遐龄端详着系在手臂上的五色缕,赞道:“阿姊这回编五色缕很是用心呢。乍一看去,颇为别致精巧。”
  谢琰笑而不语,趁着众人未曾注意的时候,将他那个有些与众不同的五色缕收进了怀中。李遐玉不动声色地又给他系了一条,两人垂着眸,视线交错而过。
  仆从禀报说,牛车与马都已经备好了。几个孩子便簇拥着李和与柴氏前往外院。因黄河上的竞渡一年比一年更热闹激烈的缘故,附近许多人家都正欢笑着驱车往外行。柴氏见状,当机立断:“坐车实在太慢,也容易堵在河岸上,不若骑马去罢。”
  于是女眷们又换了窄袖胡服,一齐翻身上马,英姿飒爽地策马飞驰而去。
  竞渡场地选在水流较为平缓的黄河河段上,两岸早已是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漆成不同颜色的龙舟已经纷纷下水,在人群的空隙中,隐约能瞧见河段中央竖着的旗杆上顶着的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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