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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风华录-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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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阳大射,那可是只有朝中重臣才能奉召入宫参与的射礼,不折不扣的宠臣方能拥有的荣耀。李和听出了他的善意与提携之心,自是高兴不已。其他折冲都尉却只恨自己没能生出这般的好儿孙来——若是哪家的少年郎生得和谢三郎一般,谁看着不欢喜呢?
  “只可惜他如今年纪太小。”李和道,“不能投军。否则,某早便将他记在军府名籍上了。”以谢琰的能力,待到十六岁才能正式投军,确实太晚了些。若是错过了与薛延陀的大战,便更令人惋惜了。故而,李和与孙女想得不同,总希望大唐目前暂时能与薛延陀交好,等到万事俱备之后再撕破脸也不迟。
  崔敦笑道:“依老夫看来,让他当府兵都是委屈他了。而且,真正有才华者,又何必拘泥于年纪?不如这样罢,从薛延陀回转之后,老夫便写封荐信与李都督,让谢小郎破格担任队正。区区五六十人,想来他应该镇得住。”
  李和大喜,抱拳行礼:“承蒙崔公看重,某感激不尽!嘿嘿,往后一定要让这小子好生巡边剿匪,打磨他的筋骨!他日若北方再有异动,他才能拼尽全力报效大唐!为国尽忠!!”他也并非不会说好听话,这一串话丢出来,慷慨激昂,充满豪气,尽显武人之风。
  崔敦看来也十分喜爱他这般脾性之人,呵呵大笑。众折冲都尉掩住内心的辛酸,也跟着笑起来。有人知趣地赞了几句谢琰,又拐弯抹角地问起了他的婚事。李和心中狠狠咬牙——这可是他早几年就看中的孙女婿!这些人居然也腆着脸想与他抢?!想得倒美!于是推说道:“这孩子不过是某的义孙,婚事自有他家中爷娘做主。何况,他年纪还小,尚未立业,何谈成家?”
  “成家立业,自是成家在前,立业在后。”众人笑起来,“娶了娘子,才能安心哩!”
  李和却又立刻接道:“俗话说得好,‘温柔乡,英雄冢’!我家的男儿绝不能折在温柔乡里!”
  他们谈笑之间,谢琰已经将两个箭袋中的六十根箭都射光了。换而言之,他一人就足足杀了六十头狼。在这般强力的支援下,冲杀在前头的部曲与府兵们也很快将剩下的七八十头狼屠得干干净净。一战下来,只有几个轻伤者,可谓是大获全胜。
  崔敦满意地吩咐扎营造饭,又毫不吝啬地将他随身带的武器以及钱财赏给那些勇士。谢琰功劳卓著,得了一柄锋锐无匹的横刀。这柄刀的刀身雪亮,寒气迫人,且似是已经饱饮鲜血,更隐隐透出几分煞气。谢琰对它爱不释手,自此从不离身。
  数日之后,持旌节的大唐来使一行人,终于遇上薛延陀夷男可汗派出相迎的数百骑兵。为首者,则是夷男可汗的次子突利失。自从长子大度设两年前大败之后,同其一起被大唐封为小可汗的突利失在薛延陀诸部中便威望日盛。由他出面迎接大唐来使,既能彰显薛延陀对此事的看重,亦能以身份震慑,确实是再合适不过。
  看起来,这位突利失小可汗对大唐来使也颇为友善。他甚至能断断续续地说几句汉话,夹杂着薛延陀语,手舞足蹈地与崔敦描述着薛延陀部的富裕丰饶。崔敦身边的鸿胪寺长史尽职尽责地翻译着他的话,而其实什么都能听懂的崔尚书却装作一无所知,始终保持着友好而又疏远的笑容。
  谢琰策马跟在不远处。因他年纪小,又穿得很寻常,薛延陀人只当他是侍从,对他并未生出任何警惕之心。由此,崔敦索性便让他暂时护卫在侧,以备不时之需。他亦精通薛延陀语,自是听出这位年约三十来岁的突利失小可汗正在暗示什么:牛马如云的薛延陀部肯定供养得起大唐帝姬。只要这位公主嫁过来,必定会让她过上和长安一样奢侈的生活。
  且不说这些保证和暗示的话是否能成真,但这位小可汗的态度却由此赫然可见。对这桩亲事如此热衷,他当然并非纯然因孝顺的缘故。薛延陀是化外蛮族,父兄死、子弟及。就算新兴公主嫁给夷男可汗,等这位老可汗蹬腿一死,下一任可汗便能娶公主为阏氏。突利失如此对大唐来使示好,也说明他对可汗之位野心勃勃,却并未获得部族内一致的支持,所以才意图借示好来获得大唐的偏重。
  谢琰转而又想到薛延陀眼下的继承人之争。长子大度设自不必说,自从诺真水大败之后,已经完全失去了部众的支持;次子突利失虽说颇有几分威望,但因早年被大唐封为小可汗的缘故,似乎并不得夷男可汗欢心;三子拔灼之母身份最高,为夷男可汗的大阏氏,对可汗之位亦是虎视眈眈;侄子咄摩支能征善战,似乎也颇得部众人心,被突利失、拔灼排挤在外,只得率部众往更北之地迁徙放牧。
  薛延陀汗位不稳,便是大唐重挫他们的又一次机会。不知崔尚书究竟会借着这回出使,给他们埋下什么内患呢?他可不信,这位崔公仅仅只是传圣人的敕旨,将新兴公主换了契苾何力便作罢了。这种事,谁都能做成。但有些事,或许非崔公不能成。
  又过了数天,众人才算真正到达了薛延陀牙帐所在之地。只见无边无际的草原上,一条清澈的河流奔腾而过,无数牛羊马匹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吃草、奔跑。而在河流旁边,数千顶帐篷仿佛灰白色的云朵一样拱立在原野上。帐篷群中,既有牵着马匹来回巡视的骑兵,亦有弓着腰辛苦劳作的牧民与奴隶,加起来足足有万余人。再仔细看,甚至依稀还能看见粟特商队的身影,正很是热火朝天与牧民交换货物。
  这是谢琰所见过的最大的部落——或许不该称之为部落,应当算得上是“城镇”。若将帐篷视作房屋,将牙帐视作王庭,薛延陀人的“都城”或许也称得上颇为繁华了。突厥降部虽也人口众多,但到底可汗统辖的部族不曾像这样全聚在一处,自然也没有这般赫赫声威。
  “崔尚书,请!”突利失笑道,指向最华丽高大的那一顶帐篷,“我阿父已经等待多时,咱们这便去见他。不过,去见阿父之前,崔尚书可需休息片刻?”他的态度仍是和善得很,却难掩眉目中的几分焦急之色。原因无他,一连几天示好,崔敦都当作不曾听懂般,没有给他任何回应。这位小可汗甚至怀疑是跟来的通译不懂薛延陀语,或者译错了的缘故,才让这位大唐使者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对鸿胪寺长史也没什么好脸色。
  崔敦微微一笑:“以大唐的礼节,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自然不能就这样去拜见可汗。若是能洗浴一番,再换身公服遥郏潜阍俸貌还!�
  听完翻译后,突利失点头道:“大唐有大唐的规矩,既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崔尚书就随意一些。为大唐使节准备的帐篷早就收拾好了,自会有人将你们带过去稍作歇息。我先去王帐中回禀阿父,待会儿再来接崔尚书。”
  崔敦又不紧不慢地接道:“不知待会儿可能见到契苾可汗?他是我大唐皇室的女婿,临洮县主很是想念他,之前还嘱咐我好好看顾着契苾可汗,免得他再次受伤。”他此时的态度不软不硬,但刻意提起“受伤”二字,便已经昭示着不满之意了。
  提起契苾何力,突利失的脸色微微一变,很快便恢复了笑脸:“崔尚书放心,契苾可汗也是我们的贵客,自然不会慢待于他。若是崔尚书想见他,我问一问阿父再说。”
  “有劳小可汗了。”崔敦笑着微微颔首,略带几分矜持。
  谢琰将这些都看在眼中,默默地将每个人的神色与应对都记下来。并非谁都有这样的机会,能亲眼得见大唐与薛延陀的另一种交锋。他能自其中学到的一切,往后都必定获益无穷。




  ☆、第四十四章  契苾何力

  
  谢琰静静地守在帐篷外,无论是面露讥笑之色的薛延陀骑兵或是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奴隶,都未能令他转移目光,更未动摇他的情绪。他旁边是崔敦的亲信部曲,与几个魁梧如小山般的大汉站在一处,更衬得他身形单薄消瘦。
  不多时,李和并几位折冲都尉便已经换了身衣衫,前来拜见崔敦。谢琰朝他们见礼,李和却只用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脊背,低声道:“既然得崔公看重,便只管遵命行事就是!”谢琰浅浅一笑,勾起嘴角:“祖父,孩儿省得。”身在薛延陀牙帐,也容不得任何人随意行事。否则,影响的便是北疆局势、大唐的安稳,数千万百姓的安宁生活。便是再深恨薛延陀人,他也很懂得把握分寸。
  逢什么时机,该做什么事,是他眼下最该学的。待到更进一步,那便是为了行事而制造时机了。或许,此时此刻帐篷内崔尚书的一句话一个举动,便能决定数年后的大局变换。并非攻城掠池才是兵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诡道用得神乎其神,方是用兵之上策。若说保家卫国、血肉搏斗对抗能激得他热血沸腾,那这种运筹帷幄之中的潇洒则更令他神魂震颤、不能自已。
  以杀止杀,并非上策。待在军府所能做的事,无非是保护与开拓罢了。但真正掌握国计民生的翻云覆雨之手,却仍远在长安。扫平胡虏之后,他迟早都会踏进长安那座巍峨的宫殿中,为天下苍生,为大唐疆域,为陈郡谢氏,做出既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决策。
  正思索间,远远就见突利失小可汗匆匆而来,步伐迅疾,神色暗沉,眉目间满是恼怒与忿恨。不过,待来到帐前时,他便恢复了原本的笑脸模样:“不知崔尚书是否准备妥当?阿父听闻大唐天子使者到了,十分欢喜。”
  “让可汗久等了。”崔敦掀帐而出,一身精致的紫色遥鄞┏隽舜筇聘吖僦爻嫉钠朴胱鸸螅种谐肿澎航冢⑾缘闷确欠病M焕ё匀恢鲜谴筇迫芬陨细吖俨庞械娜儆V皇遣辉氲剑涣松硪伦埃馕淮筇评词沟耐票懵≈匦矶啵率怯肟珊瓜嘟弦嗖幌嗌舷铝恕�
  两人走了几步,崔敦忽然又问:“契苾可汗安在?”
  突利失似是早就料到他定然还会问,很是自若地笑道:“因姑臧夫人近来身子略有些不适,契苾可汗心中担忧,接连几日都在夫人身边侍疾。崔尚书若想见他,也不必急于一时。诸位在牙帐还须得盘亘一段时日,何愁没有见面的机会呢?”
  “契苾可汗事母至孝,自然不能轻易打扰。”崔敦接着他的话叹道,转头吩咐了部曲几句话,又道,“临行之前,临洮县主托我带了些衣物给契苾可汗。我派人去送一趟,应当也无妨罢。”
  闻言,突利失神情微变,刚想托辞几句,就见部曲捧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箱笼。崔敦随口吩咐道:“谢小郎便抱着箱笼去一趟罢。路上小心些,这是县主的一番心意,可不能出了什么错漏。”他的声音十分平和,却暗藏着几分威严,容不得任何人推拒。
  “是。”谢琰接过箱笼,发觉这箱笼轻得很,或许确实只是些衣物罢了。
  突利失已经失了先机,见谢琰不过是个年幼的“仆从”而已,于是也只得故作大方道:“能得临洮县主送来的礼物,契苾可汗想来应当会很欢喜。姑臧夫人所居的帐篷离此处有些距离,便由我的部下带着崔尚书的仆从去罢。”
  于是,谢琰便随在几个高大的薛延陀兵士身后,默默朝着帐篷群内行去。他生得幼小,又“言语不通”,薛延陀兵士并未将他放在眼中,自顾自地说起了话。或许因上官不在的缘故,他们所言颇有几分肆无忌惮,无非是战利品、牛羊、女人、酒等。被软禁的姑臧夫人、契苾何力、契苾沙门自然也是话题之一。
  谢琰静静地听着,从他们的只字片语中分析出他所不知的一些珍贵消息。
  薛延陀最近与西突厥频繁交战?为了争夺漠北之首的地位,为了铁勒诸部不再对突厥人俯首帖耳,所以才想借着与大唐和亲的时机提高声望?打的主意倒是不错,这位夷男可汗还真是狡诈如狐、能屈能伸的人物。对大唐有所求时,不惜放下身段,求亲、议和、称臣,无所不为;一旦稍微强大一些,狼子野心便暴露无遗,如潜伏的饿狼一般,不放过任何一个从大唐身上撕下一块血肉的时机。
  此次薛延陀巧言令色说服契苾部劫持契苾何力一家叛出大唐,原本是想借此集合铁勒诸部的力量,顺带离间大唐几位胡将。却不想契苾何力对皇帝忠诚若此,万般计策反倒都使不出来了。薛延陀人对契苾何力自然没什么好话,却没想到他居然能给和亲之事带来转机,也实在是意外之喜。若是和亲之事能成,契苾何力给薛延陀人带来的好处,应该也不亚于他彻底叛唐了罢。
  想到此,谢琰不免对薛延陀人又高看了几分。这些草原上的胡族,绝非什么鲁莽之辈。他们太懂得生存之道,依照本能便能使出各种魑魅伎俩,简直令人防不胜防。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彻底打断这些北方胡族的脊梁?迫使他们不再你方唱罢我登场,无休无止地扰乱大唐边疆的安宁?杀个干净?远远驱走?或者以胡制胡?
  以他的阅历,尚且想不出来。总觉得目前无论是什么良计,都仍并非万全之策。
  “啧,草原上的狼跑去做了汉人的狗!还是一部可汗呢!简直是咱们铁勒人的耻辱!”
  “汉人皇帝还愿意拿亲生的女儿来换这条狗。做狗做到这个份儿上,说不得也值得了!”
  “此事当真能成?可汗和小可汗都希望能娶汉人公主,但拔灼那一头……刚才你们也看到了,小可汗脸色很是难看,定是在牙帐里受了拔灼的冷言冷语。”
  “按我说,拔灼那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铁勒人受了突厥人那么多年的气,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汉人也压在我们头上吗?战败一次又能怎么样?草原上谁没败过一回两回?还怕了他们不成?那些个汉人就是一头狼带着一群羊而已,哪里比得上咱们?!用得着怕吗?”
  “怪不得说你头脑简单。如果让小可汗知道你居然觉得拔灼不错,你就等着挨鞭子吧!小可汗的脾性才最像可汗——不管做什么事,咱们只需得到好处就行。至于是不是与汉人结交,又有何干系?天高地远,他们又管不着草原上的事,也就是嘴上占占便宜!”
  几个薛延陀人说得高兴,又回头瞥了瞥依旧面无表情的谢琰:“瞧这个汉人小子,哪里像咱们的崽子们那么结实高壮?只怕一拳就揍得他哭爹喊娘了。”他们大笑了一番,满以为这个瘦弱小子心里正不知有多惊惧呢,又恶狠狠道:“汉人小子,将你抱着的木箱子给我们看看!!”方才从突利失的神色来看,便似是担心汉人借着送礼物的机会,与契苾何力暗中来往、相互勾连。他们作为其亲信部下,自然懂得要如何为小可汗分忧。
  话音方落,这几人便露出狰狞之色,动手想要强抢。谢琰轻巧地往后一避,躲了过去。
  薛延陀兵士气得哇哇大叫,又扑了上来。谢琰抱着檀木箱笼便往前跑去,一路上自然惊起一阵阵喧哗。没过多久,他便发现不远处有一顶装饰较为精美的大帐,两个胡人婢女正自内而出,身上穿着胡服,绣纹却是大唐的式样。他心中微微一动,径直往帐中闯去。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此帐?”帐篷内的胡床边,坐着一位身量魁梧的铁勒汉子。他听见声响之后,立刻拔刀而起,怒目而视。谢琰仔细打量着他,见他眉目深邃,神色警惕而沉着,浑身伤痕累累,尤其缺了一只左耳,便能确定他的身份了。
  而这汉子见闯进来之人竟是一位乌发乌眼的汉人少年,也吃了一惊。
  “某奉大唐天使崔尚书崔公之命,给契苾可汗送临洮县主所托之物。”谢琰道,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送上那檀木箱笼。他说的是长安官话,契苾何力自然能听懂,追进来的胡婢、薛延陀人却一头雾水。
  “什么?圣人遣了来使?”契苾何力微惊,拧紧双眉,又对几个薛延陀人喝道,“给我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尔等怎么敢擅闯?!不分上下尊卑的东西,拖下去抽几十鞭子!抽死了事!以儆效尤!”他虽受困此地,但到底是一个部族的可汗,身边仍然有些忠心耿耿的侍卫。而且,夷男可汗既然在盛怒之下也不曾杀他,自然亦不会因区区几个兵士的生死而为难于他。
  很快,那几个辩解自己是突利失部下的薛延陀人便被制服,径直拖了出去。而后,契苾何力收回目光,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谢琰:“你是崔公身边的人?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某是灵州人。”谢琰道,“有幸得崔公看重,暂时收留在身侧充作护卫。”
  “崔公已经去见夷男了?” 契苾何力又问,直呼薛延陀可汗的名字,不仅毫无尊重之意,而且充满了痛恨与厌恶。
  “是。”谢琰接道。
  “圣人果然答应和亲?”
  “是。”
  “绝不能答应!” 契苾何力猛然转身,举步便要往外行去,“公主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能下降薛延陀这等乱臣贼子?绝不能让夷男那畜生得逞!”


  ☆、第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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