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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倾城-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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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往日出征一样,她挺起胸脯,微扬下巴。她的身后,是清一色的黑衣骑兵卫队,袖口特殊的银色飞鹰,将这七十个沙场历练的老兵与紧随其后的镐京兵区分开来。
  浩浩汤汤的队伍途径山丹、金昌、武威、永登、金城、陇西、天水……一路向镐京东行而去,漫长的三千里土地,大半都是司马妧策马踏足过的地方,也是每一代楼家人守护过的地方。毫不意外的,队伍每驻扎停留在一地,当地长官皆是亲自出迎,百姓自发地奉上猪牛羊肉和好酒,甚至唱起歌跳起舞,既是热烈欢迎,又是依依不舍的送别。
  奉旨亲自接大长公主和楼将军入京的乃是宰相高延的左右手——尚书右丞郑青阳。十年前曾任凉州刺史,对西北的情况比较熟悉。派他前来,亦是因为他的熟悉和机敏,万一司马妧拒交兵权,他袖中的密令和虎符可紧急调兵,手下异士擅用奇药暂时制住人之行动。
  郑青阳虽曾在凉州待过,却也是初次见此盛况,他又是惊讶又是感慨,捻须赞道:“大长公主在河西走廊苦心经营多年,方得今日富庶,百姓看在眼里,将殿下记在心里,来日当立功德碑啊!”
  如愿辞官当司马妧的侍卫长的符扬,就在司马妧的身后站着。此时他恰好听到了郑右丞的感叹,颇不以为然。心道帝都的官就是大惊小怪,等多路过一些府县,见多了百姓相迎,这位大人就应该习惯了。
  事实如符扬所料,每到一地,无不如此。
  郑青阳即便有意奉承这位传奇的长公主,也只能暗叹搜肠刮肚,却发现该说的好话都已说尽。
  而且,如果每次见到这种场景都如此奉承,倒显得他见识短浅、溜须拍马了。
  不过他也暗暗记下沿路经过的府县,哪些地方格外热情,这些地方的长官又是谁,以便回京向高延禀报。
  这样的盛况在出了大震关后,突然一变。
  大震关以东以南,已经不是司马妧曾辖制的地带,队伍沿着秦岭北侧所修直道,一路向镐京进发。
  队伍经过阡陌纵横的田野村落时,司马妧和她的士兵们都觉得很奇怪。
  明明是春忙时节,可是田里却不见人,只有几头明显犁了一半就被扔下不管、甩着尾巴悠闲吃草的耕牛,可见这些农田并非无主。
  有眼尖的老兵暗自告诉伙伴,他发现有十几双眼睛透过农屋的破窗往外窥视。结果伙伴告诉他,不止十几双,因为他也发现其他的农屋中有同样窥视的眼睛。
  这些人察觉到被他们发现,立即埋头缩腰,似乎很怕被发现。
  莫非是敌人派来的斥候?
  可是从大震关到镐京这一段距离,乃是要中之要,军府众多,屯兵甚重,什么样的人居然能打到这里?
  而且没听说最近有战事啊?
  身经百战的老兵们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最有可能正确的一种猜测——这些都是普通的种田良民,躲起来暗中窥视乃是因为对他们又畏惧又好奇。
  因为此次回京并非行军打仗,再加上楼重和楼夫人年事已高,不适合长途跋涉,所以队伍走得比较慢,太阳还未落山之前就必定要找到府城或是县城驻扎休息。
  和途径村庄遇到的情况一样,每一个临时驻扎的小城主街俱都是安安静静、不见一人,而许许多多的房屋和街角又都探出无数双窥视的招子。
  无一例外。
  真是奇了怪了。
  尚书右丞郑青阳也是一肚子疑问。他从镐京出来的时候,这些府县可不是这样子,明明有很多人跪在地上可以让他显摆官威的!
  当这种疑惑无人可以解答而持续积蓄到顶峰时,终于有一天,司马妧忍不住拦下当地来招待的县官去路,沉声质问:“是你令此地百姓不得出门?”
  冰冷沙哑的女音一出,县官的腿肚子没来由地一抖,就势跪在地上:“小臣不敢。”
  “那为何吾到此地,除了县中官员和仆役,不见任何百姓踪影,倒有人频频在背后窥视?”司马妧追问。
  她的声音沙哑,不似寻常女子。为免吓着接待的官员,她不经常说话,反正事情都有郑青阳或者楼重代劳。
  此时她连发一串质问,站在她身后横刀立马的七十卫兵亦是十分好奇,心痒难耐,纷纷侧头向县官看去。
  结果在县官的眼中,便是这七十大汉凶狠地盯着自己,似乎自己如果不好好回答公主的问题,他们那杀过胡虏的刀就要齐齐砍向他的脑袋。
  于是县官的腿肚子抖得更厉害了:“他们、他们都是敬仰大长公主殿下、殿下的威严啊……”
  司马妧奇道:“所以他们透过门窗、墙缝来观看吾之‘威严’?郑右丞,吾二十年不出关,不回京,倒不知如今关中的风俗竟变得如此奇特?”
  郑右丞捻起胡须,笑得有些尴尬:“这个、这个……嘿嘿嘿,老夫年纪大了,不清楚,不清楚。”
  他不是不清楚,而是不敢说。
  其实他在县官说敬仰“殿下威严”的时候,心里就明白过来了,八成是关于大长公主杀人如麻、凶悍非常的谣言流传太广,关中平原的这些百姓无人不晓,所以一旦知道这进京的队伍乃是司马妧的,立即家家闭户,如临大敌。
  可是闭户就闭户吧,透过缝缝眼眼偷看又算怎么回事呢?
  还不是好奇,好奇传闻中那个样貌吓人又草菅人命的女将军、长公主到底长成啥样?
  这些郑右丞都猜得到,可是他哪里敢说。
  他也怕这位军功赫赫的大长公主一怒之下砍人啊。
  不过,郑右丞不知道的是,队伍每经过一地,离开之后,那个地方又会掀起一阵热烈讨论长公主的高潮。什么“长公主殿下的五官生得真好,英气勃勃”,什么“她的身材修长高挑,根本不是虎背熊腰,好看极了”,又或是什么“长公主治军可严呢,她手下的卫兵拿了东西都给钱的,从来不骚扰我们”……
  诸如此类的,这些原本亲眼所见的事实,经过一番添油加醋后,渐渐传到那些司马妧没有经过的地方,然后又传越神,譬如:“长公主美貌非常,气度高贵,乃是天上武曲星下凡,注定百战百胜,是老天赐给大靖的女战神!”
  诸如此类。
  从一串谣言变为另一串谣言,总之是止不住的。
  在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怪异气氛下,长途跋涉的这支队伍终于站在了帝都城下,朱雀门前。
  此时距离幼年的司马妧离开镐京,已过去二十年。
  ?

☆、第 16 章

?  高峥今早天未亮便起床了。
  前日从父亲口中得知,大长公主的队伍离镐京只有几十里地,估计今日即可抵京,他足足两个晚上没有睡好觉。
  幼年的记忆已经模糊,唯有一些片段十分清晰,印象深刻,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高峥记得自己在冰冷的湖水中绝望挣扎,是谁有力的手臂将他托起,朦胧中又是谁软软的唇对着自己的嘴吹气,默默注视他狼狈地吐出脏水。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已经是二十年了。
  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不喜欢说话,却很爱捏自己脸蛋的女孩儿,如今是什么样子呢?
  高峥面对铜镜,仔仔细细地将发簪束好,自妻子因为产后血崩离世,他不爱宿于妾室处,常常早上起来自行打理衣物,早已习惯。
  一切准备妥当后,高峥理顺衣袍上多余的褶皱,天色刚亮,他便准备乘车出门。
  今日正逢休沐,对于司马妧和楼重归京的礼节和宴会事宜,鸿胪寺和光禄寺等相关官署早已准备妥当,早早协调好了今日值班的官员,高峥不在其列。
  这其实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楼重没什么,毕竟是来颐养天年而已,大长公主归京的礼节和仪式却势必庄重且繁琐,偏偏皇帝陛下对于自己这位皇妹态度戒慎,朝中臣子都看在眼里。
  再加上这位公主纵横边关多年的战名在外,官员们直觉不是个好相与的对象,故而此次是能躲则躲。
  高峥恰恰相反,他很想负责,可是父亲不许。
  所以他只好早早出门,去往朱雀大街——这是司马妧入城的必经之路。
  朱雀大街上最高的建筑乃是五层的天香楼,高峥昨日已差人订好第三层上视野最好的雅间。
  可是待他一到,不由目瞪口呆。东边的太阳刚刚升起不久,空气里还带着朝露的清新,可是天香楼里竟然已人声鼎沸。
  大堂里的普通百姓居多,而越往高层楼上去,满目所见,俱是同僚。
  “高主簿,早,早啊,”太仆寺的熟人口称高峥的官职,笑容满面道,“可已订好雅间?我现在听掌柜说,今日天香楼的雅间全部满了,你若无处可去,不妨与我来挤一挤。”
  “他那间在五楼,地方小得很。高大人,不如来我这里,距离大街近,视野好得很。”一旁又有少府监的官员过来邀请。
  “诶,你那位置确实不错,不过我可是带来了今年的新茶。高主簿,不如一边等着一边同我品茗?”连宗正寺的人也过来套近乎。
  大家都知道尚书令高延深得皇帝信任,乃是宰相之首,如日中天,春风得意。高峥身为高延嫡长子,不找机会来巴结他,还能巴结谁?
  面对一群人的争相邀请,高峥只觉得脑袋晕得很:“你们、你们怎么起、起得如此早?莫非都是特地、特地来看……”
  “来看那位二十年不在京城的定国大长公主啊,”有人接口,笑容意味深长,“今日恰逢休沐,虽然那位殿下身份敏感,可是谁不好奇呢?”
  对啊,谁不好奇呢?
  传闻中的人物终于要正式登场亮相,谁不好奇呢?
  日上三竿之时,天香楼里的雅间已全部满客,大厅中也是挤满了人。朱雀大街上的每间屋子皆是如此,甚至有人每处可去,干脆爬到树上,也算占了个视野好的位置。
  今日的镐京城,似乎连早上叫卖餐点的声音都少了许多,东西二市的店铺十家倒有九家挂着“本日休息”。
  仿佛今天全城都只剩下一件事情——看大长公主,看大长公主,看大长公主。
  皇宫中的司马诚刚刚从高娴君的床上起来,并不知道自己这位皇妹还没有进京,居然就引起了如此大的轰动。
  准驸马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即便大清早他的两位朋友就来叫人,也无法动摇顾二郎继续睡觉的决心。
  前段时间不慎遭遇酒瓶袭击后脑勺的楼宁,眩晕的症状刚刚好全,早早赶到皇城门前,迎接他的表妹和爷爷。
  高峥在他订下的雅间中沏上一杯茶,桌上摆着几盘点心,但是他无心享用,眼睛一直盯着城南的朱雀门。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春日的阳光已经十分灿烂,天空中有鸟儿叽叽喳喳飞过,忽然。远处传来马儿的长嘶。
  紧接着便是许许多多的马蹄踏在土地上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隔空喊了一声“来了”!
  高峥倏地站立起来,身子情不自禁地往楼外探去。
  确实是来了。
  远远的,排成两队的黑衣甲士如同两条长长的巨龙,骑在马上,昂首挺胸,缓缓向前进发。那能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上好明光铠,属于皇城的羽林卫。
  羽林卫前是两架坐人的黑漆雕花大马车,以及十辆载货所用的牛车。
  而车前是七十名排成两队的士兵,黑色劲装,袖口纹鹰,皆是身板结实、眼神坚韧的汉子,他们胯下的马远比羽林卫的更加体形优美、骨骼匀称,敏锐又温顺。
  这些士兵腰挎短刀和□□,背后一柄陌刀和长矛交叉,饮过血的兵器在太阳下闪着寒光,利得慑人。
  而为首者,是一名女子。
  当她策马步入朱雀门时,高峥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和所有楼家人一样,她拥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珠,那是因为楼家祖上曾娶过一个外族女子,她的血统被代代传承了下来。
  初初看去,直觉这个女子整个人便如一柄入鞘的剑,那样英气十足,那样精神百倍,可是谁也不知道她若出鞘,会是何等的惊天动地、风云变色。
  她的气质太强,以至于让人第一眼看去,竟然忽略了五官。
  和传闻中不一样,她没有虎背熊腰,身形高挑修长,黑色的衣袍服帖地包裹着她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赘肉。肤色因为常年日照而呈小麦色,长而细的眉毛几乎入鬓,非但不柔媚,反而令人感觉她不好亲近。
  但是她的鼻子小巧秀气,鼻梁高挺,红唇微抿,下巴尖翘,都是明显的女性特征。
  她不仅不难看,反而颇具姿色,而且很耐看。
  高峥呆呆地注视着策马踏过朱雀大街的这个女子,不自觉和他童年的记忆相对比,竟觉得除了那双眼睛,五官无一处相似。
  二十年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
  他盯着她的时间太久太久。普通人一眼望去,只觉这位长公主气势非凡,威严慑人,不敢再多看第二眼。连久见天威的镐京官员,也被这股在战事中淬炼过的煞气所唬住,互相对看,彼此都能看见眼中的惊吓。
  唯有高峥,仿佛忘记了眨眼一般,盯着司马妧看了许久,久得令她的五感皆感受到了这道视线的注视。
  于是她抬头,向天香楼上那道黏着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看去。
  这本是下意识的一个举动。司马妧根本没有多想,她目之所见,乃是一个儒雅俊美的青年。因着她的回视,漂亮的青年仿佛受到了惊讶,竟然往后连退两步。
  不认识。
  司马妧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没有找到对这张脸的记忆,便毫无兴趣地转过头去,继续目不斜视往前行。
  高峥的心脏却快要跳出来了,他几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不能回神。
  那真是很难形容的一双眼睛。清澈,却十分的冷冽、无情,他无法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人类的情感,只觉自己掉入一汪深泉,冰冷得窒息,挣扎不得,却又……却又欲罢不能。
  他的心扑通扑通剧烈跳动,仿佛中了蛊一般,还想再看一看这双眼。这双他平生今见、不像一个女子该有的眼睛。
  可是待他回过神来,司马妧骑在马上的身影已经远去,跟在队伍最末的羽林卫也已经进城。 
  忽然,不知谁处传来一声惊呼。
  “丫丫!”
  伴随这一声妇人的尖叫划破朱雀大街的寂静,长长的入城队伍突然出现骚动。一个还不到马腿高的女童撞撞跌跌跑了出来,仰脸看着高大威武的壮观马队,嘻嘻笑着,浑然不觉自己已跑到了司马妧的马蹄下。
  “丫丫!”
  妇人从看热闹的巷口冲出来,却见司马妧轻巧地一勒缰绳,她的马便懒洋洋地一抬蹄子,轻松越过女童头顶,半点没有伤到她。
  司马妧下马将胖乎乎的娃娃抱起来,就势捏了一把吓呆的女童那肉乎乎的脸蛋,方才将她交给冲出来的妇人,淡笑道:“抱好她,勿要再乱跑。”
  妇人仿佛被她的笑容给惊吓到,张口呆了半晌,直到听见女儿哇哇的哭声,才回过神来,从司马妧手中接过孩子,惶恐至极地跪在地上:“草民多谢、多谢公主……长公主殿下救女之恩。”
  “不必。”司马妧又笑了一下,利落地翻身上马,心情颇好。刚刚她进入镐京城,发现偌大的帝都居然也和途经的府县没有两样,俱都是偷偷躲在暗地里窥视,街面上没有半个人,仿佛鬼城一般。
  不得不说她失望之极。
  现在突然跑出一个小女孩来,倒让这趟进城显得不那么无趣,而且她还悄悄捏了小娃娃一把。
  天香楼上遥遥望见这一幕的高峥,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吾便知道,她还和小时候一样、一样的好……”
  而恰巧坐在出事地点不远处的有客来酒楼的驸马候选人,齐熠和单奕清,也目睹了这一切,两人反应不一。单奕清颇为失望:“都说长、长公主生了三头六臂、虎背熊腰,根本都、都是骗人,不过是寻常的女、女、女子长相!”他是来猎奇的,猎奇不成,十分伤心失落。
  齐熠则是艳羡不已地看看跟随在司马妧身后的神气卫队,又看看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大长公主,长叹一声:“女子英伟至此,要我等男子何用!”他也好想如这位殿下一样带兵打仗,然后带着杀气腾腾的手下士兵,耀武扬威地进京啊!
  ?

☆、第 17 章

?  司马诚面无表情地坐于大殿,高高的龙椅能通过大开的殿门遥望远处,他已准备好用最温和的笑容和最周到的礼仪来欢迎他这位陌生的皇妹。
  做戏,一向是司马诚的专长,也是每个皇帝必须学会的一课。
  尽管不喜,但是她肯乖乖交权回京,他就理应投桃报李,给足她面子和威仪。
  相比之下,站在宫门前等待的楼宁,心中情绪要复杂得多,他既激动兴奋,又羞惭不安。
  楼宁一意孤行,弃武从文。十年前父亲战死嘉峪关,因他不通兵法、武艺稀松,竟不能为爷爷分忧,令楼重花甲之年仍要披挂上阵,最后若非表妹一力抗下破虏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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