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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探案录-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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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咎由自取。”

  他是老官僚,熟知人情世故,方才燕如海和守玄当着他见面一打招呼,他就意识到这一僧一俗颇有交情,继而多少猜到了燕如海的来意。

  说这话的时候,守玄老和尚和燕如川、韶南三个正由朱捕头陪着在厅堂里,屋里只有林县丞和燕如海二人,林县丞说起话来少了顾忌。

  “咦,此话怎讲?”

  林县丞轻捋胡须,目光微闪,唇边带了几分嘲意:“燕兄有所不知,这泻药下在咸菜里,药量十分轻微,大黄和生甘遂的味道都是又苦又涩,一般人用以佐粥,浅尝辄止,不过跑几趟茅厕的事,那搭上性命的,别说什么年老体弱不经折腾,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粥铺里咸菜免费,想着便宜不占白不占。”

  燕如海暗自汗颜,哪还好说自家也有几个腹泻的,只道:“趋利乃是人之常情,这往菜里下毒的不知是什么人,对后果可曾有所预见?”

  同一时刻,厅堂里的守玄老和尚百思不得其解,也在喃喃发问:“这下毒的不知是什么人?”

  “有问题的是这中间几张桌上的咸菜,另外有一个备菜的盆里被加了大黄,咸菜碗是公用的,人多的时候被传来传去,很难判断做这事的是内贼还是食客。”

  守玄来粥铺半天了,早知细节,朱捕头这话是说给燕如川和韶南听的。

  之前林县丞和朱捕头已经仔细审问过粥铺的宋掌柜和几个伙计。

  清早这段时间是粥铺一天当中最忙的时候,食客们往来不绝,少说也有四五百人,大伙忙得脚不沾地,有时连盛粥都是客人自己动手,实在无暇注意有没有哪个人行为举止异常。

  “不过此举显而易见不是直接要毒害哪一个人,我们也很想赶紧了结了这个案子,主持和宋掌柜都该仔细想想最近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守玄大师低声颂道:“阿弥托佛。”

  燕如川闻言,想起来时路上韶南那番话,忍不住将视线投向她,欲言又止:“这个……”

  谁想韶南这时候倒是沉得住气,盯着几张桌子看了很久,抿着唇一语未发。

  这时候,东华寺几个大和尚也赶了来,以守善禅师为首,慧观、慧行都在其中。

  燕如川带着侄女给几位大师见过礼,韶南露出有些天真的笑容,道:“伯父,一会咱们回去寺里,就把香油钱拿给慧明大师吧。”

  这话引得包括朱捕头在内,好几个人向她看过来。

  过了一会,燕如海同林县丞谈完了,两人从里屋出来,燕如川趁机告辞。

  三人前脚刚走,朱捕头便找个由头将林县丞单独拉到一旁:“东华寺的这帮和尚似是有事情瞒着咱们。”

  林县丞了然笑笑:“燕如海适才己经同我说了。”

  哦?

  “东华寺这段时间闹贼,还很可能是个有案底的内贼。我想从此处入手做点文章,先把外头闹事的打发回去再说。”

  “行,那我跟这几个和尚好好谈谈。另外,那位燕小姐刚才说……”

  回去路上,不等燕如川和韶南问他,燕如海主动道:“林县丞人不错,我们聊得投机,说到眼下的案子,我顺便就将寺里功德箱失窃的事跟他讲了。他十分热心,说要问一问守玄禅师,帮东华寺抓住这个窃贼。”

  韶南脚下顿了顿。

  燕如海留意到韶南的反应:“怎么了?”

  “我想回家一趟。”

  “回去干什么?三四十里地呢,明天你伯母没事咱们早早就回了。”燕如川道。

  韶南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她颇后悔这次出来没带着古琴。

  不过寺里有那么多僧人,寺外还有捕快衙役,不过抓个贼,应该用不上它。

  “明天就走?”燕如海有些犹豫。

  韶南老在他跟前案子长案子短的,不知不觉间,令他有了赴任安兴之后查案的错觉,一想要半途而废,不能等到抓住贼人再走,隐隐有些失落。

  不过理智想想,离家前还有不少事情要赶着做,确实耽误不得。

  韶南也不愿虎头蛇尾,道:“只看林县丞他们作何反应,若是处置得好,不用等明天,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能抓到那贼人。”

  燕如海对女儿这话将信将疑。

  眼下这两桩案子,他更关心女儿所说的内贼,毕竟东华寺的僧人他差不多都认识。

  燕如川笑道:“若真抓到人,那说明韶南比你这当爹的厉害。”

  燕如海笑着摇了摇头。

  韶南哪能放过这等机会,乖巧地走在父亲身旁搀住他手臂:“爹,我想跟您去安兴。”

  燕如海脸色一僵,笑容顿失:“不成,你好好在家陪你伯父伯母。”

  燕如川不知就里,听他语气严厉,笑着打圆场:“我们两口子可没老到得用人伺候,再说还有儿子儿媳呢,小二媳妇这眼看就进门了,别听你嫂子的,照我说,韶南跟着去,帮你长个眼色倒也不错。”

  “大哥你别夸她,总之这次我谁都不带,不方便。”燕如海抿紧了唇,拒绝的意味十分明显。

  燕如川见状对韶南耸了耸肩,示意自己帮过忙了,实在是爱莫能助。

  韶南歪着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仔细观察父亲的神情。

  “爹,那您打算都带什么人去?”

  “除了武馆的师傅,再招几名家将,林县丞会帮我介绍。另外,爹准备去京里活动一下,看能不能找个合适的师爷。”

  韶南越发觉着父亲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那林姑娘呢?还带不带?”

  “与人方便,就当积德行善吧。”对林贞贞,燕如海倒是没有别的想法,说起来十分坦然,“叫她跟着武馆的师傅晚两天出发,我忙完京里的事,大家在靖南找个地方会合,再一同去安兴。”

  韶南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若实在说服不了父亲,她还可以先斩后奏悄悄跟着林贞贞一行出发嘛,反正安兴她是一定要去的。

  等回到东华寺,天已经黑下来了。

  韶南先去探看了伯母苏氏,见她已经没什么事了,陪着吃了点斋饭,顺便提出来明天一家人就要回去了,眼下主持守玄大师麻烦缠身,被官差叫了去到现在还没回来,全寺僧众都焦头烂额的,不如由自己今晚把准备的香油钱交给慧明师父,尽到心意就得了。

  苏氏没有多想,叫媳妇取出一早准备好的六吊钱,用包袱仔细包好了,交给韶南。

  在家时燕如川叫她换成银锭子,苏氏没应,觉着这样沉甸甸的在菩萨面前有面子。

  韶南拿上包袱,先回房看看大半日未见的林贞贞。

  林贞贞已经洗漱过了,穿着月白的中衣,头发带着些许水汽,看上去愈发显得柔弱堪怜。

  她看到韶南回来,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笑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担心死我了,听说寺外有人闹事,衙门的官差都找来了,不会是要抓人吧?”

  禅房给香客们临时借宿,里面只有床铺被褥等必需品和简单几样家具,很是简朴。

  韶南忙了一天,觉着有些乏了,把装钱的包裹放到桌子上,坐下来,歪头去解发饰:“不知是谁在粥铺的咸菜里下药,出了人命事情闹大了,官府原本要拘宋掌柜他们下大牢,后来不知怎么查的,说是有个被通缉的江洋大盗在附近藏匿,这事很可能是那人干的,林县丞他们又调了不少差役,正挨着查呢,但愿能将人找出来!”

  “我帮你。”林贞贞过来,站在韶南身后,帮她取下头饰。

  桌上没有镜子,韶南确实不怎么方便,道了声谢,问林贞贞:“贞贞,今日我看到你和慧明大师说话了,你同他很熟么?”

  林贞贞手上停顿了一下,似是有些犹豫,小声道:“他是我二伯,出家之前很疼我……”

  韶南很是惊讶,回头看她,林贞贞低垂着眼,神情带着几分迷茫。

  “慧明大师曾是读书人。”韶南回过味来了,林贞贞父母俱亡,孤苦无依,就连家产也不得继承,自是希望二伯为她撑一撑腰,就算不能出头,帮忙拿个主意也好。

  可看起来慧明大师已经斩断俗世中的一切,不然林贞贞都提出来要跟着父亲去邺州了,他也不会不置一词,毫无表示。

  难怪林贞贞白天情绪低落,当着慧明的面落泪。

 第9章 贞贞和慧明

  理清楚头绪之后,韶南突然想到,父亲同慧明大师平辈论交,林贞贞要算是晚辈了,照父亲那个古板性子,一旦知晓,势必会当作自家侄女一般看顾。

  如此一来,伯母苏氏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这也叫她暗自松了口气,不自觉间对林贞贞亲切自然起来。

  “你也别太难受了,慧明大师有旁的打算也说不定,他和旁的和尚不大一样,不定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不信他六根那么清静。”

  林贞贞定了定神,同韶南诉苦:“当年他屡试不中,心灰意冷,看榜回来淋了场大雨,足足病了半年才能下床,我爹怕他想不开,陪他到东华寺听经散心,谁知他就此住在寺里不走,最后更是出了家。人各有命,我爹活着的时候说他大约是与佛有缘,我也不是要逼着他还俗,只想他能回去帮我说句话,邺州老家那边的亲戚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几回,根本就不熟,就连大姐出嫁之后也只有书信往来……”

  韶南颇为诧异:“难道连你爹娘过世,她都没有回来奔丧?”

  “我娘那会儿她刚怀了身孕,姐夫一人回来,说她闻听噩耗孩子没能保住,小产不敢长途跋涉,我爹怕叫大姐的婆婆伺候儿媳时间长了不好,给了些银子,早早把姐夫打发回邺州去了,若不是我爹当时也病着,说不定我就跟着姐夫去看望姐姐了。这次,听说是姐夫生病了,她实在走不开。”

  “你很担心你姐姐?”

  林贞贞一怔,随即释然:“是啊。”

  若不是担心姐姐,她应该留在此地,等着邺州老家安排人过来,由大伯家的堂兄或是堂弟接收药铺的产业,顺便安排她这个未嫁女往后的生活。

  而不是急急忙忙地找门路,来寺里堵已经出家的伯父,想跟着初相识的燕家人去安兴。

  韶南已经确认过父亲同意带林贞贞去赴任,但本着家里人诺不轻许的教诲,她没有向对方提前透露。

  林贞贞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我那姐夫虽是读书人,但不知为何,相处起来有些别扭,我不是很相信他。”

  她说得委婉,韶南大致听明白了。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像林贞贞这样的更是不易,韶南忍不住心生同情,想要帮她一把。

  另外她自跟方老先生学了琴之后,其实并不怎么相信世有神明,常来东华寺,除了因为父亲和伯母苏氏虔诚礼佛,还有一个原因,东华寺藏书丰富,寺里的僧人尤其是慧明大师谈吐不俗,甚是有趣。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披上袈裟,连弟弟的遗孤都不闻不问。

  “我正好要找慧明大师有事,走,与其在这里闷闷不乐,不如去同他当面说清楚,免得有什么误会,一辈子遗憾。”

  林贞贞没想到韶南这么较真,说行动就行动,想了想,苦涩一笑:“好吧,听你的。”

  她去穿外裙,韶南飞快地给自己编了一个发辫,丢到身后,起身拿起了桌上的包袱。

  林贞贞看到,好奇地问了句:“这是什么?”

  “香油钱。”

  “这么多?”

  “一共是六贯,咱们给你二伯送过去。”

  她等林贞贞穿衣服的工夫,突又问了一句:“你二伯没同你说?”

  “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韶南对自己的推测起了怀疑。

  她甚至生出莫非是慧明大师监守自盗的想法来,慧明会不会表面上冷淡漠然,撇清同林贞贞的伯侄关系,却暗地里拿了功德箱里的钱,打算资助她,弥补内心愧疚?

  功德箱的钥匙就在慧明手里,他想要避开其他僧人下手,实在是太过轻而易举的事了。

  但随即韶南就又推翻了这一猜测,全寺僧众谁都有可能是那个贼,唯独慧明和尚应该是清白的。

  否则,主持守玄都睁一眼闭一眼的情况下,他又何需画蛇添足,把这事抖露出来。

  韶南与林贞贞四目相视,很快笑了笑,道:“他这些日子正为大雄宝殿功德箱老是被偷而烦恼,大约不是有意对你如此。”

  林贞贞显然还不知道这事,瞪大了眼睛:“这东华寺最近怎么了,多灾多难的,菩萨若是不保佑,索性叫我二伯还俗得了。”说着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两拜。

  两个姑娘收拾停当,出了禅房,踏着初起的月色去找慧明。

  慧明还没有吃饭,也没有去做晚课,他听小沙弥报说寺外闹事的那些人开始逐渐散去,便呆在山门殿内等着主持一干人回来。

  韶南看殿里除了他,还有两个小沙弥,进门轻咳一声:“慧明大师,我来代家人奉上香油钱。”

  慧明看到跟在她身后的林贞贞,打了个愣神儿,顿了顿才道:“两位施主怎么一起来了?”

  “贞贞想跟我爹去安兴,今晚我俩住一间屋。”

  林贞贞一改白天的哭哭啼啼,咬着下唇没有做声。

  不知是不是油灯的关系,灯光下,她脸色苍白,神情有些冷淡。

  慧明叹了口气,对一旁的小沙弥道:“你俩先去颂会儿经,为师有些话想单独跟这两位女施主讲。”

  等两位小沙弥退出去之后,他先将韶南手里的包裹接过去,放到佛案上。借着背转身的工夫,他眼望佛像,手指慢慢摩挲着念珠,显然心中十分不平静。

  “二伯无需如此,你的意思白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既然你不愿出面,也就别管我准备去哪里,做什么!”

  “贞娘你要做什么?”慧明终于不再是施主长、施主短的。

  “我要跟着燕大人走,越早越好。你一点都不担心我姐姐吗?她远嫁这么多年,只捎了几封信回来,那信还不知道是谁写的!”

  慧明皱眉:“休要胡乱猜疑,你姐姐的夫婿饱读诗书……”

  “越是读书人越爱冒坏水儿。”林贞贞嘲道。

  韶南一旁听着眨了眨眼,这话可不单是影射了慧明,打击面着实有些大。

  这是林贞贞第二次表现出对那位姐夫的戒备和敌意,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为帮两人早点解开疙瘩,她多嘴问了一句:“贞贞,你可有凭据?”

  “有。我娘过世的时候,我托姐夫捎了封信回去,信里特意提及小时候二伯教我和姐姐读书,我俩合写了几句咏秋的诗,当时还颇得意,上句是‘天到高时风杀柳’,时间太久,下句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了。还说院子里凤仙花开了,想她在家里时拿花瓣染指甲。结果快有大半年了才接到回信,信里只字未提那诗,也不说她最讨厌染指甲,只随信给我捎了盒胭脂水粉。”

  韶南简直就像听故事一样,倒是慧明开口打断她:“你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疑神疑鬼的,秀娘若是有什么好歹,你大伯他们就在眼前,会一声不吭?”

  林贞贞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你要去就去吧,寺里最近事情多,等我同燕大人说一声,拜托他路上多多关照你。”

  说这话时,慧明已经转过身来,说的是燕大人,目光却看向了韶南。

  韶南明白,慧明这是想叫自己一起去安兴,答应帮忙做说客了,微微点了点头。

  白天他故意打断林贞贞在苏氏跟前毛遂自荐,分明还不想叫侄女去安兴,不知怎的,现在又变了卦,难道真是叫侄女缠得烦了?

  “我会给你大伯父、还有姐姐姐夫都写书信去,叫他们在安兴帮你物色合适的人选,等出了孝好早些嫁人,女子年纪大了总不嫁人光是闲言碎语就够你受的。”

  林贞贞脸色十分不好看,深深呼吸,带着哭腔颤声道:“……要你多管闲事!”

  韶南同林贞贞站得很近,抬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这是对方的家事,也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不知道慧明怎么想的,表现得如此铁石心肠。

  她做为一个外人,心里再如何不认同,能做的也着实不多。

  少顷,慧明叹了口气:“说正事吧,燕施主怎么送了这么多香油钱来?贞娘你先出去……”

  “不!”

  “不用了,我已经告诉贞贞寺里丢钱的事了。”

  慧明皱了下眉,叹道:“这个时候,这么一大包钱很容易招贼惦记。”

  韶南却道:“我还觉着有些少了,怕他看不上眼。”

  之前他们已将寺里的僧人全部梳理了一遍,嫌疑重的几个都单独拿出来分析过,慧明顿时会意:“别担心,足够了。”

  “以防万一,最好是包袱里再做点特殊的布置,只要经过贼人的手,便铁证如山,叫他无可抵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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