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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探案录-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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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就不必自谦了。

     燕韶南只是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说。

     宋训犹豫了一下,道:“依你之见,雪卉被害同步飞英抄袭的纷争真有关联吗?”

     燕韶南之前曾经怀疑过宋训。

     她不像辛景宏,把宋训在宋雪卉死后的种种异样举动都当成丧女之痛,她向来是不惮以恶意去揣度他人的。

     许多迹象都显示这位人到中年的宋阁主对养女的感情并非那么简单。

     那倾注了心血的一幅幅画像,独自在枫树林流连,花大量时间收拾宋雪卉的闺房,不喜她同旁的男子接触,还包括宋雪卉活着的时候他注意保养自身,仪容打理得整整齐齐,宋雪卉离世后,他如变了个人,邋里邋遢,又执意将儿女全都驱离。

     隐秘错乱的情感往往会导致不幸,宋雪卉死于大量失血,凶手有意让她充分体验了一番濒死的恐惧与绝望,燕韶南一早就分析过,死亡现场那种浓郁的仪式感,足以断定凶手有别于常人,是个心理不正常的疯子。

     书院众人她认识了一大半,就连喜欢偷窥的杨立轩都比这位宋阁主瞧着正常。

     但眼下,步飞英涉嫌抄袭同窗这件事完全吸引了燕韶南的注意,直觉告诉她,这个方向才是对的。

     听宋训问起,她坦诚地分析给对方听:“很有可能。这段时间查下来,宋姑娘给我的印象是性格内向,与世无争。她都不大与外界接触,谁会有预谋的杀害她呢。现在我知道了,她有真正在乎的东西。她闺房里的这本书,翻看的痕迹如此之重,辛世兄给我找了一本同样的,书名叫作《苍松诗稿》,而这一本,封面上是空白的,宋姑娘不承认步飞英起的名字,她会怎么做呢,我觉着,若有可能,她不会放弃尝试证实这些诗句是苏子实所写,可一旦翻案,就会有人身败名裂,她会惹来杀身之祸也才顺理成章。”

     “凶手是步飞英?”宋训与步山长相识半生,和步家人熟到不能再熟,对这个推断明显不怎么相信。

     “也可能是利益相关的其他人,不愿见步飞英倒霉。”

     燕韶南借机把步飞英承认抹去了宋雪卉所写第二笔以及血帕的事说了,问道:“宋阁主,您也是到过现场的人,您怎么看,会是单氏兄妹么,还是有人栽赃陷害单澄波?”

     宋训未答,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袋来,丢在桌子上。

     袋子看上去有些陈旧,普通的深色粗布缝制而成,收口处一圈刺绣格外精致,不管是绣工还是配色都彰显着不凡。

     “这,这是宋姑娘绣的吧?”

     宋训道:“你打开看看。”

     燕韶南将袋子拿起来,收口的线绳系着,她没急着拆开,先用手捏了捏,感觉里面应该是些纸片之类,这才解开了绳子。

     “宋阁主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哼,自然。”

     燕韶南就在他的注目之下慢慢翻过袋口,宋训目光不由地一凝,这布袋在他手中好些天了,他竟未发现那圈绣花竟还是双面绣,外面看是一圈儿精致的花朵,里面看却是一连串的苏字。

     燕韶南不由道:“咦,这难道是苏子实的袋子?”

     必然是的,袋子里装的是裁得整整齐齐的纸,大约有数十张之多,纸上写着时间,有的还写了几句感想,更多的是一些零碎的诗句。时间跨度很大,有的看着字迹还显幼稚,有的却写得龙飞凤舞,有行有楷,还有几笔草书,燕韶南只看了几张,就从那本《苍松诗稿》里找到了一模一样的句子。

     “这些都是苏子实写的?”

     宋训语气沉闷:“苏子实的家人来收尸的时候,卉儿病得很重,我无暇它顾,他家人走了之后,书院里曾流传过一个笑话,我到是听说了,苏家人哭苏子实,说他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堪比唐之李贺。你知道李贺是谁吧?”

     燕韶南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诗鬼李贺哪个不知?

     书院众人大约是觉着苏子实自视过高,自不量力,可燕韶南却由此想到了李贺的一个典故。

     相传李贺每日骑着驴背着锦囊出门,一旦有所得,就写了诗句投在锦囊里,这叫“骑驴觅句”。

     这苏子实看来是从小将李贺看作榜样,效仿他效仿的非常彻底。

     步飞英的这本诗稿果然大半都是抄的。

     这一袋子诗有时间,有的纸张已经泛黄,一旦拿出来,不亚于铁证。

     “哪来的?这东西怎么会在您手上?”

     宋训神情十分低落,带着追悔莫及:“卉儿出事之后,我难过之极,从心里不愿让不相干的人翻动她的东西,就先一步进了她的闺房。当时桌上放着这本书,是打开的,书下压着的就是这个袋子。卉儿的房间我常进,看这袋子眼生,打开大致一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步飞英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有胆抄人家的诗,绝无胆子伤害雪卉,步山长为书院付出太多,毕生心血都在这上面,一旦这事传开,对他们一家和书院而言都是灭顶之灾。我不想把这事曝出来,就把袋子收起来了。”

     “……”燕韶南很无奈,想抱怨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跳过此节,道:“那您再好好回想一下,这袋子之前在何处,宋姑娘又是怎么拿到的呢?”

     宋训颓然:“不清楚,我以前没见过这东西。”

     这时候计航拿着厚厚的《鬼谷子》进来,燕韶南接书在手,打算从头看起,抬头问了宋训最后一句:“宋阁主,如果说,宋姑娘真是因此而遇害,找出真凶的同时,步飞英抄袭之事势必要公之于天下,步家如何,书院前景都不在我的考虑之内,您要做好准备。”

     话是这么说,等宋训走了,屋里安静下来之后,崔绎却忍不住问她:“当真不考虑?”

     “不考虑。昔日之因,今日之果,都是自作自受,本姑娘最恨虚荣心作怪,无视旁人死活之辈。我跟宋训不过那么一说,就算宋雪卉不是因此遇害的,也别想我会放步飞英一马。”

     “真不考虑交给辛三少处置?”

     “咦,对呀,还可以这样。羽中君,你好坏呀,这不是难为他么?”

     “大小姐,你搞搞清楚,你是应他所请,来帮忙的。再说,正好可以考验一下他,看看他的道德癖好到什么地步。”崔绎很是居心叵测地回应。

     燕韶南却很笃定:“不用考验,当然是真的。他肯定会很痛苦,算了,看在朋友一场,这恶人我替他做了吧。”

     “……南南,如果有一天,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会呀,会比这还要好。”
 第89章 天生证人
     辛景宏一去就是大半天。

     不知道是不是在张经业那里遇上了困难;?调查得不顺利。

     眼瞅着天将傍晚;?燕韶南坐不住了,跟宋训说要把书带回去看;?收拾东西;?和计航离开了藏书阁,回到住处。

     樱儿白天一直守在山盟居,见燕韶南回来,拿了几张简易的帖子给她:“小姐;?您出去的这一会儿,又有三个书院的学生来找您;?说是想请教一下古琴;?他们是结伴来的,我叫他们留下名帖;?明天再来。”

     “好。”燕韶南对这等的一概来者不拒;?接过帖子看了看,发现三人中有一个昨天刚接触过,大约是输的不怎么服气,回去找了帮手来。

     她把帖子丢到一旁。

     樱儿见她面有倦色,脚步轻快地打来了水,道:“小姐先洗把脸歇了歇;?我帮您揉揉肩;?一会儿姐姐和大师兄该领饭回来了。”

     说到饭堂领饭;?燕韶南不禁想起当日苏子实被书院停了供给;?吃不上饭;?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她叮嘱樱儿:“你去跟辛吉说一声,三少回来了立刻告诉我。”

     辛景宏进来的时候,燕韶南带着两个丫鬟正在厅堂里吃饭,她食不知味地往嘴里扒拉米粒,一见辛景宏,立即放下碗:“吃饱了,收拾一下吧。”

     “别,我还没吃呢,给添个碗。”

     樱儿瞥了自家小姐一眼,去给辛景宏新洗涮了一副碗筷。

     辛景宏风卷残云吃完饭,漱过口,等那姐妹俩把残羹剩饭都收拾出去,方才道:“我先去找了张师叔,张师叔跟我大谈了一通书院的发展,这些年我老师和他们几个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上面,如何不容易。我问他步师兄的《寻道赋》到底是不是抄袭了苏子实的文章,张师叔说,那都是苏子实的一面之词,查无实据,叫我不要听信谣言。我请他详细说说,并且说了,这事很可能与宋师妹遇害有关系,可他并不相信。”

     燕韶南给他倒了杯茶。

     “谢谢。”辛景宏接过去,“他说,步师兄和苏子实都听过他的课,两人不好好学四书五经,却将大半精力花在诗词歌赋上,那年万里书院的秦老山长过七十大寿,我老师带着步师兄前往道贺,本意是想叫他跟着涨涨见识,不想寿筵上一众年轻人以《大学》联句猜谜,能坐到席上的都是佼佼者,步师兄表现不佳,被人抓了个错,冷嘲热讽,连苍松书院都跟着蒙羞,在那种情况下,步师兄当席挥毫,写下《寻道赋》,分别以寻道山上的苍松、奇石和涧水来喻志,字句优美,对仗工整,连秦老山长看罢都说唐宋文风今朝有人承继,羡慕我老师有个好儿子。”

     燕韶南心道,原来步飞英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靠着《寻道赋》才一举挽回面子,名声大噪。

     “所以这篇《寻道赋》是先在外边流传,等苍松书院的学生们听到消息,已经是一个月之后,步师兄在外边小有名气,并且《苍松诗稿》里的不少诗也随之传扬开了。就在这时候,苏子实找到了宋师叔,说步师兄的《寻道赋》抄了他数月前交的一篇课业,整篇有十余处都是大同小异,而当中画龙点睛的句子更是只字未改,一模一样。”

     “课业?交给谁了?”燕韶南忍不住插话。

     “就是张师叔。张师叔说他当时将那篇课业找出来和《寻道赋》做了对比,确实有几处相似,两篇文章不好说孰优孰劣,苏子实交课业的时间虽然在前,但也难保步飞英写《寻道赋》不是酝酿已久,早在寿筵之前就有腹稿。何况这份课业不属四书五经,是张师叔一时心血来潮给学生们布置的,收上来之后就束之高阁,不曾点评,自然不会是从他手上泄露出去的。他问苏子实,这篇文章写好之后是否给步飞英看过?苏子实矢口否认。”

     “那步飞英是怎么看到的呢?”燕韶南直觉这里面有玄机。

     “是啊,张师叔说,他当时也问苏子实:‘步飞英连你文章都没看过,何来抄袭一说?’他又苦口婆心劝苏子实,说见解有相同,对着一样的景色,这是巧合也说不定,这篇文章对苏子实而言本也是游戏之作,想叫他息事宁人,哪知道苏子实十分执拗,死咬着不放,还说若只是一篇文章到也罢了,步飞英最近的那些诗作也都是抄的他,那是他多年心血,不还他公道此事绝不算完。

     “张师叔说起这事来,还有些唏嘘,他说步飞英不承认抄袭,诗词那事苏子实只是一味指责,却拿不出半点凭据来,问他怎么回事,他又不肯细说,这些纷争若是传出去,有损书院的名声,他也是被缠得烦了,才略施薄惩,谁知苏子实气性那么大,未过多久,竟会因一场伤寒撒手而去。”

     说完了,辛景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他那里能问到的,就这么些了。”

     燕韶南下结论道:“这么说,你步师兄确实是抄了。”

     辛景宏很是郁闷:“他这次混淆视听,竟然破坏了现场的字迹,我就觉着他像变了个人一样,看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我老师若是知道了,心里不知会多少难过。”

     “你老师还不知道?那么辛兄,你是否准备要他知道?”

     辛景宏并未犹豫,显然心中早有答案:“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一定要让他知道,就看什么时候了。”

     “嗯,先等等。连着杀人凶手一起。”燕韶南沉吟道,“这么说,宋姑娘一直揪着这事不放,想要还苏子实公道,要令真相大白于天下,她需要找到证据……对了,辛兄,你跟张副山长要苏子实的那篇课业了没?”

     辛景宏微微苦笑:“要了,但张师叔说,时间太久了,没有保存下来。”

     燕韶南留意到辛景宏的神情,再想想她与张经业的那一番接触,道:“他骗你。”

     “我也这么觉着。这么关键的东西,张师叔绝不会贸然销毁,但他不肯拿出来,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燕韶南这才想起来给他续水:“然后呢,你又去了哪里?”

     “从张师叔那里出来以后,我总觉着这整件事中间还缺点什么,就是步师兄怎么能够从苏子实那里看到原稿,难道苏子实将自己多年心血拿给步师兄指正,那他又何需避而不谈?于是我就去找了当时在学院上课的一位姓王的师兄,打算套话碰碰运气。王师兄回忆说,苏子实和步师兄同堂听课的次数屈指可数,座位离得又远,他印象里二人就没有什么来往。他还说,苏子实这个人脾气有些古怪,不合群,说好听点叫特立独行,整日吟风咏月,老想着一鸣惊人。还喜欢看豪侠传奇,背着师长偷偷地耍弄刀剑。”

     情况就这些了,所以辛景宏赶回来,想和燕韶南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查!我就不信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燕韶南觉着真相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了。

     “那好吧,当时的学生大半都还在,我们一个个地去问,总会有人对苏子实不抱成见。”

     燕韶南找出名册:“来,你看看有谁,标出来。”

     结果辛景宏刚圈到第二个名字,燕韶南就打断了他:“等等,这个陈薪有些眼熟。是了,这个人下午来找过我,樱儿叫他留了名帖明天再来,我看也别等明天了,今晚你我走一趟,听听他怎么说。”

     陈薪长得不像白州人,手长脚长,浓眉豹眼,更有一个大鼻子。因为生有异相,没少受人另眼相待,相处的时间长了才知他宽厚随和,一众学子里面出了名的不计较。

     他的古琴弹得不错,最擅长的曲子是《春晓吟》,平和中正,生机无限,叫人听过之后一扫颓然,不由地生出“我还能再战三百回合”的斗志来。正因如此,才被同窗寄予了厚望,一定要他和燕韶南比试比试,为苍松书院挽回些面子。

     陈薪见燕韶南收到他的帖子竟踏月色而来,因对方的这份重视大为感动。

     当然这其中燕韶南正值韶龄,生得明丽动人,陈薪光是看脸也占了不少的因素。

     这两天凡是有人找燕韶南切磋琴艺,她一概以《鸥鹭忘机》打发之,颇有一曲通关苍松书院的架势,但今晚,因为先听了陈薪的《春晓吟》,燕韶南有些触动,改弹《神化引》以示尊重。

     作为看家的三板斧之一,《神化引》早被她练得举重若轻,像陈薪这等的,自然是想叫他清醒就清醒,想叫他糊涂便糊涂。

     泠泠的琴声响彻陈薪的住处,直至一曲弹罢,陈薪和辛景宏才蓦地回神,陈薪犹自带着三分恍惚坐在那里:“这样的琴声,确实可以和张副山长一争高下啊。陈某甘拜下风。”

     他对辛景宏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之意:“辛师弟能有缘认识远在邺州的燕小姐,将人千里迢迢请了来,真是羡煞我等,人生能得一知己是极难的,红颜知己更是难上加难,这比你乡试高中经魁更叫人佩服。”

     辛景宏一瞬间叫他说得有些狼狈,道:“师兄休要胡言。”

     燕韶南却不由地眼睛一亮,这陈薪为人洒脱大度,不拘小节,真是天生的好证人,但愿在他这里能有所收获。
 第90章 陈薪所言
???她向辛景宏使了个眼色。

     辛景宏开口邀请:“师兄;?今夜外边月色不错;?不若一起出去走走。”

     陈薪欣然答应。

     三人出了门,辛景宏和陈薪走在前面;?一边散步一边闲聊;?燕韶南抱着琴在月下一步步追逐着两人的影子。

     未过多久,行至僻静处,辛景宏找了个避风的亭子,道:“坐会儿吧。师兄来书院有好几年了吧?”

     “我想想;?七年。七年了,我还一事无成。”陈薪笑道。

     “师兄厚积薄发。”辛景宏顿了顿;?道:“实不相瞒;?今晚我俩是有事找师兄,想跟你打听点旧事。”

     陈薪一怔;?随即笑了:“我说你俩怎么有这闲工夫;?大半夜的,拉着我在外边看月亮,说吧,什么事,就算不看辛师弟你的面子,冲着燕小姐;?我也必定是知无不言。”

     燕韶南大方地道了谢;?问话还是交给辛景宏;?他们师兄弟之间好开口。

     “师兄记得有位名叫苏子实的同窗吗;?后来他病重不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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