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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舅-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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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心欢含着希望,天真地问:“您不骗我?”
  “不骗,安心地睡会儿。”
  “您别走。”
  “好,我不走。”
  李心欢抓住温庭容着小手渐渐松了。温庭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晓得李心欢约莫是睡着了。
  温庭容小心地抽回手,刮了刮李心欢的脸蛋,她这副害怕的样子真是像极了他那时候的心情,他求过母亲不要走的,可是施文惠没有听。那种绝望的感觉经常在梦里折磨他。
  所以他希望老夫人好好的,在李心欢长大之前,千万都要好好的。
  起身要走的时候,温庭容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在李心欢额头亲了亲。以前他父母亲忌日的时候,小心欢也只这么安慰他的,亲他额头,亲他脸颊。
  温庭容出去之后吩咐碧梧进屋守着,让李心欢多睡会,等人醒了就拿茶水伺候,他知道外甥女醒来总会口渴。
  李心欢睡了大半个时辰,等她醒来的时候就见碧梧在旁站着,递了温热的茶水过来。
  迷迷糊糊地接了茶水喝了两口,李心欢脑仁疼,许是昨夜睡的太晚,这会子睡太久了的缘故。
  “什么时辰了?”
  碧梧看了更漏报了时辰,李心欢惊呼:“我都快睡了一个时辰?!”
  碧梧见李心欢着急,也急急忙忙地伺候她穿衣,还拿了披风过来,叮嘱道:“您才将睡的时候只脱了外面的衣裳,仔细外面风大要吹病了。这披风暖不暖?要不奴婢还是拿羽缎来吧。”
  生怕李心巧一个人忙不过来,李心欢系好了披风便要出去,道:“我不冷,你替我去禀了舅舅吧,我这会儿要去议事厅了。”
  碧梧劝不住,便只能应了,送了李心欢出去,就去告诉了温庭容一声。
  李心欢到了议事厅,李心巧正和婆子说着话,眉头皱得很深,尚且稚嫩的脸蛋愁色很浓。
  李心欢过去道:“三姐中午歇了没有?”
  李心巧合上册子,看着李心欢笑道:“你来了?我就猜到你睡觉去了,快来帮我看看……”说着便打了个哈切。
  李心欢劝道:“姐姐去睡会儿吧,这里我来看着,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我就先放下来,等你来了再一起商议,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李心巧的双目也是通红,想必夜里也没有睡好,她掩着口鼻又打了个哈切,点着头应了,却也没有走远,就在梢间里叫丫鬟拿了绒毯来,盖着眯了一会儿。
  李心欢示意下面的人都轻声些,别把里面的那位吵醒了。
  李家混乱的日子持续了三天,第三天后,朱芸终于清醒过来,谢远黛也大幅度好转,留在李家的两个大夫也都离去了,阖府上下恢复往常般的秩序。
  老夫人病一好,吴美卿和朱素素两个身上的担子都轻了,千帆堂的事都交给了罗妈妈和郑妈妈,她们妯娌两个终于好生休息了一天,只在得空的时候去正院里瞧瞧朱芸药吃的怎么样,精神好不好就是了。
  李心欢和李心巧两个也松了口气,在老夫人醒来的第二天才去探望她。
  朱芸躺在内室的框床上,头戴杜织绸福禄寿喜抹额,眼珠子泛黄,眼神也不比原先光亮,但是见了两个孙女,心情立即好了起来。
  朱芸躺在床上,冲两个丫头招招手,又对罗妈妈道:“罗墩,扶我起来。躺了这么久,身子骨都要僵了。”
  罗妈妈抽了一对软软的迎枕垫在朱芸腰后,“您别熬久了,说会子话就歇着吧。”
  朱芸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道:“我晓得了,你先出去吧。”
  这下子,屋里就只剩下祖孙三人。
  李心欢和李心巧两个见了祖母这般虚弱,心如针扎,俱都红了眼眶。
  朱芸笑着安慰两人道:“祖母不是好好的么,别哭,乖,不哭。”颤抖的一双手陌上细嫩的脸蛋,她替两个孙女拭泪。
  李心巧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坚强道:“祖母好好的,我不哭,我不能哭。”
  李心欢也立即收了眼泪,跟着道:“我也不哭。”
  朱芸凝视着两个孩子,心都软了,多么乖巧的两个娇娇女,不像思柳堂的那个……都是李家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就有天壤之别呢。
  朱芸长叹了一声,提起了李拂慈的事,道:“你们说……该怎么处置三娘?”
  虽然李府的人都顾念着朱芸身子不好,暂时没有提起这事,但她心里明白,若是不给全府人一个交代,怕是大房要和她离了心,嫡长孙怕是要恨死她。
  他们不提,朱芸却不能装不知道。两个媳妇的意思她不好直接问,便想着从两个孩子嘴里听听大房和二房的态度。
  李心欢没什么立场责怪李拂慈,虽然她真的不喜欢这个姑姑,但这次的事,和二房确实关系不大。
  朱芸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李心巧的身上。
  李心欢眼睛睁得大大的,有怨而无怒,她直白道:“姑姑害了一条性命,还罔顾人伦,把您气成这样,莫说我长兄长嫂能饶过她,便是这南京府人的唾沫也饶不过她去!”
  李心欢自然是和李心巧同仇敌忾,而且还要顾着老夫人的心情,顺着堂姐的话做了另一番解说:“祖母,罚了姑姑,才能救姑姑。况且……人做错了事,总是要赎罪的。”
  这句话又惹得朱芸泪目,沙哑着喉咙道:“心欢说的对,是要赎罪的……”李拂慈要赎罪,她也要赎罪!
  朱芸又叹了一声,道:“好孩子,祖母明白了,你们去吧,我再歇会儿。”说完,闭目靠在迎枕上面,深锁眉头。
  姐妹两个对视一眼便对了出去。
  李心巧牵着李心欢的手,在路上叹道:“若不是心疼祖母……心欢,我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李心欢摇摇头,道:“没有,祖母能明白的。”
  年关越来越近,李家的事虽渐渐平息了下来,风声还是传到了外面,吴美卿为李心巧的亲事急得上火,有心去找大嫂郑眉提两个孩子的亲事,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最后还是郑眉主动问起来,吴美卿才一五一十地说了。
  郑眉说她知道三娘的性子,心欢心巧两个却绝对不是那样。
  吴美卿听了这话才心里松了一点,顺便表示了要亲上加亲的想法,郑眉与她一拍即合,说等着吴畏回来过了年再细细商议。
  李心巧的亲事有了着落,吴美卿才终于有了点喜色。
  然而李拂慈的处罚迟迟没有下来。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李心默在千帆堂门口长跪不起,这日正好遇上冬日的第一场雪,虽只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却也冻彻心扉,一双膝盖骨砸在上面就要结冰似的。
  李拂一和李拂念两个都来劝,老大甚至用上了藤鞭,李心默依旧纹丝不动。
  朱芸差点就亲自出来了,若不是朱素素在屋里劝着,这一幕又难以收场。
  罗妈妈从屋里出来躺着眼泪道:“大少爷快起来吧,老夫人拿定主意了,这就要请您进去。”
  眼看着有准信了,李心默才肯起来,一条腿先落地,直起背板要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歪倒,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早已没有血色的唇上挂上了一抹淡笑。
  李心欢看着李心默笔挺的脊梁骨,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这样的堂兄才配得上那么好的大嫂。
  李心默入内室又跪了下来。
  朱芸见长孙这般执拗,心头不落忍,赶紧吩咐人把他扶起来,她也从床上探着身子道:“谨言,快起来,祖母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李心默眉头松开,坐在圈椅上仍旧不肯接下人递过来的茶水。
  吴美卿也进来在旁伺候,和朱素素两个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朱芸无奈地出了口气,对着李心默愧疚道:“你是我亲自带过的,手心手背都是肉,祖母也舍不得你受苦,以后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便是你自己不心疼,我也要心疼了!”她涕泗横流,可见此话亦是发自肺腑。
  李心默心里念着妻儿,纵使再多不忍,也强自忍着眼泪,握紧了双拳,等老夫人给个确切的消息。
  朱芸继而道:“我不是不肯罚她,只是这两天精神不济,睡睡醒醒没个准数,又不晓得如何才能叫她真正地赎罪,才拖了两天。”
  李心默依旧保持沉默,其他人也都屏气凝神,等老夫人做最后的决定。
  朱芸撑在锦被上的手抓出一朵花,几条从指缝间延伸出去的褶皱如同一道道裂痕,她微微垂着首道:“是我对不起远黛……”
  李心默打断朱芸道:“她没怪您,她到现在都没怪您,她早上还说要来看您,是我没允许。”
  沉默了一瞬,朱芸心头十分难过,她颔首道:“就别让她来了,休养好了再来不迟。”
  朱芸喉咙发紧,道:“原先我库房的东西本想留给三娘和她们姐们两个做嫁妆的,现在就把三娘的那份给远黛,我知道身外之物补偿不了什么,但总归是我的心意,这也是三娘欠远黛,欠……我那小重孙的。”
  心中一痛,朱芸道:“年关将近,先让三娘在思柳堂禁足一个半月,等到把最后一个年过了,我就让人把她头发剪了,送到咱们家庄子附近的那个尼姑庵去,让她给孩子念经祈福,赎罪!”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李心默终于肯喝小桌上的热茶。旁边站着的妯娌的两个也都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下这么狠的心,把李拂慈一生的前途都给断了。
  李拂慈的事终于就这么定了,李心默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告诉了谢远黛。
  结果第二天的时候,老夫人就派罗妈妈来问,谢远黛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谢远黛摇摇头说没有,她觉得老夫人已经做的很好了,她不能再步步紧逼。
  罗妈妈是朱芸心腹,岂会不知主子内心有多煎熬才做了这番决定,于是忍不住对谢远黛道:“少夫人您可千万不要恨三娘一辈子啊!”
  谢远黛闭上了眼。她若恨李拂慈一辈子,李拂慈就要一辈子都留在庵堂里了。
  老夫人到底还是舍不得亲生女儿。


第47章 威胁…对峙
  谢远黛没有给罗妈妈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看着正院里送来的册子,老夫人库房里的都是价值不菲的珍稀之物; 可这些东西哪里比得上她未出世的孩儿。
  但她也是读过书,受过好教养的女儿; 谢远黛明白,纵使再怨再难过,也不能一点余地也不给老夫人留。只是……也不能原谅的太快; 受了这么大的罪; 也总该让她拿一次乔。
  朱芸从罗妈妈口中得知了谢远黛的态度; 心里反而轻松了,她向罗妈妈吐露道:“远黛那丫头是苏州的好姑娘,性子生的就软; 她父母亲也都是和善好说话的。如今她没有一口咬死; 慈姐儿的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罗妈妈眼眶湿润; 道:“奴婢瞧着少夫人也是个心善的,必不会让三娘孤苦一生; 只不过,您也不能太偏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朱芸一下下地拍打着床面; 道:“若是三娘和两个兄长亲厚,我倒也不怕她在庵堂里过不好,可是府上的人都厌透了她; 若将来我去了,她年岁再大了,心辈的孩儿们哪个还能照管着她?我纵是明日就去了; 也死不瞑目啊!”
  朱芸一边拭泪,一边哽咽道:“我把两个儿子都教养大了,他们一生平顺,或是官途坦荡,就是这个小女儿,是我亏欠了她,若我那时在她院里多上上心,或是不听老太爷的,把她放在身边养,也比给奶妈照顾的好。”
  罗妈妈安抚着老夫人,口中讷讷无言语。
  朱芸哀叹道:“罗墩,我给你透个底,我虽亲自把慈姐儿逼到了绝路,想的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赎罪她是要赎的,我打算的是让她就在家中设的小佛堂里念经祈福,等到身子将养好了,过了几年这事平息了,在给她寻个老实的秀才做夫婿。”
  “您是想找人入赘?”
  “正是,她这性子若是不在我跟前,我实在不放心。就是不晓得我还熬得了几年了,能不能到那个时候……若是到不了,我该把慈姐儿托付给谁。”一想到此处,朱芸不免又难过起来。
  罗妈妈半晌没说话,朱芸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也知道那些财物远黛并不稀罕,我这不仅是为了安慰她,亦是为了安慰我自己。”
  罗妈妈抱着朱芸的肩膀,贴着她的耳鬓道:“老夫人,罗墩从北直隶跟您到南直隶,不管您做什么,奴婢都支持。最错的是三娘,您别净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朱芸累了,摆摆手让罗妈妈先出去,她躺在床上又把这番打量思虑了好几遍。窗外北风呼啸,屋内温暖如春,她的心正受着冰火两重天的折磨,在道义与母爱之间,终究是难得做出正确的抉择。
  李拂慈的事暂且是按原先的打算处理,就算朱芸要给女儿谋后路,那也是年后的事,如今才安稳下来的李家,经不起大波折了。
  李拂慈在思柳堂得知了自己的结果时候果然大哭大闹,不吃不喝,那日她与朱芸发生口角,明明是谢远黛自己硬要上来拉扯,她又不知侄媳妇有孕,这才把人甩开,哪晓得人就撞在桌角上,滑了胎,又不是她有意害人,怎生就把所有罪过都安在她一人身上,如今还要断了她一生的前途,李家的怎么都这么狠的心!
  李拂慈本还不信老夫人有这般狠心,是李怀韫亲自来来说,她才心灰意冷,觉得自己被家族抛弃了。
  思柳堂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其他几个院里的人也都知道了。
  吴美卿当然是置之不理,老夫人虽然罚了李拂慈,但三娘身体上没受一点罪,她巴不得小姑子再多闹腾下,多受点罪,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朱素素就不能安坐了,李心欢心里也料到了这件事还没完。
  李心欢挨着朱素素坐,忍不住忧思道:“怕是姑姑还要闹一场,不晓得祖母还受不受得住。”
  “怎么就是个小娘子,若生得是个男儿身,这会子老太爷早把她打死了!”朱素素还是头一次说这么狠的话。
  李心欢道:“依我看,姑姑还会想法子去祖母跟前一场,誓死都不肯答应去尼姑庵的。”
  朱素素笃定道:“尼姑庵是不会去的,否则你祖母不会使缓兵之计,要把这事拖到年后,只怕是还有后招,就是不晓得老夫人会心软到什么地步了。”
  李心欢大惊,“若是如此,大哥大嫂还有大伯母他们怎么肯善罢甘休?”
  “是了,所以你祖母现在是寸步难行,除非……”
  “除非什么?”李心欢又思量道:“姑姑若想要有退路,只有嫁人这一条了,否则祖母百年之后,她终究还是要吃下自己种的苦果。”
  “是的,不过她的罪总是要赎的,你祖母可能会在西去之前替她定好亲事,这两年三娘肯定是要关在佛堂的,只不过关在哪里的佛堂就不好说了。”
  母女两个正谈及此事,帘影急急忙忙地跑进来,禀道:“夫人,奴婢听说三娘拿着瓷片抵在脖子上,跑到千帆堂去了。”
  朱素素母女大惊,李拂慈这真是要自寻死路么!
  李心欢紧紧地跟在后面,一道去了千帆堂。
  吴美卿和李心巧两个都已经到了千帆堂后院,她们可以不管李拂慈死活,却不能不管老夫人。
  老太爷早上才出去亲自寻一种治中风的偏方,事发的时候千帆堂没人操持,如今又混乱了起来。
  等到大房和二房的人赶到的时候,李拂慈已经去了老夫人跟前。
  两房人迅速进屋去,入眼的就是朱芸声嘶力竭,瓷片掉在旁边,李拂慈手上流血,趴在地上啼哭不止的画面。
  朱芸泪眼模糊,仰天道:“都是我造的孽啊!”
  吴美卿把下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了罗妈妈。
  朱芸才好一些,谁也不敢来激她。哪曾想李拂慈居然这样劣性,又把老夫人给逼到绝境上。
  李拂慈跪在朱芸躺着的床边,哭喊道:“母亲,那日之事本就全非我之过,恶果却要叫我一人承担!丫鬟们说的时候女儿还不信,父亲来说的时候也不敢全信,拼着性命到您跟前来了,便是得到这般结果么?”
  朱芸哭得说不出来,这个蠢丫头,便是再忍些时日,她才好周旋,如今又闹得大了,她以后如何向众人开口。可惜碍于儿媳都在,她也没法直白地说出来。
  李拂慈倒是替自己想好了退路,她抱着朱芸裹在金银两色如意花卉锦被里的双腿,也不哭了,吸了吸鼻子道:“母亲,女儿自知有错,情愿替侄孙念经祈福,只是我实在不愿去冷寂的庵堂里度过余生啊!若是他们一个个的都要这般逼我,叫我拿命抵命,那不如就让父亲用家法打死我得了!”
  李拂慈此番受过除了是给谢远黛赔罪,还因为她罔顾人伦,极为不孝,后者才是重中之重,若不把她重罚,她这样忤逆之女,才真的没了活路。
  朱芸一片苦心,李拂慈全然不懂如何领情。
  在场的几个明事理的人,心里都门清,李拂慈这场闹剧在她们眼里看来只有滑稽而已。
  朱芸被逼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法子不下狠心了,可内心煎熬着,让人把李拂慈绑了送去尼姑庵的话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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