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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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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平宗忍住想要掐死她的冲动,闭了闭眼,告诫自己要冷静。他从没有被人如此戏耍过,从没有人能让他暴跳如雷到这个地步,“你怎么做到的?”
  “因为有你呀。”她笑眯眯地说,眼睛弯成月牙,看上去年纪很小很无邪的样子。
  平宗也就明白了:“你故意设计那个漏洞百出的计划,让我暗中护送他们出府?”
  “漏洞百出也算不上吧,只不过是我规划了一条路线,把保障路线安全的任务留给你。看来你完成得很好。”她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嘉奖。又倒了一杯葡萄酒递给他,“喝口酒,歇歇,听我慢慢跟你说。”
  这回平宗没再拒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擦干了嘴唇,这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计划的?”
  平宗的计划一直就是让叶初雪帮助王妃把世子偷出去,然后将人截下送往贺布本部。只是这个计划一直藏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月在五天前才向楚勒、焉赉透了底。
  “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叶初雪似乎觉得他这话很有趣,扑哧一声笺了:“有些事不一定要说出来人家才能听到呀。我跟你说过我的身份吗?你不也知道了?。
  “你是怎么猜到的?
  “你将我与身边人隔离开,那么严密地监视我,却不阻止我与王妃相交。你明明知道当初是她把我从宗正寺带出来的,也是我给她出主意救了世子,如果她还想救世子,我是最好的人选,你却放任我们两人打交道,甚至在所有女眷面前刻意抬升我的地位。这目的还不昭然若揭吗?”她走近他,看人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出来,。你希望我帮王妃将世子偷出来。”说完,微微后撤两步,一摊手,笑道,。总不能我干活让你偷懒吧?你好歹也得出点儿力嘛。”
  平宗脸上居然有一点儿微红,他哼了一声,坐下,又喝了一杯酒,闷闷地说:。的确是我的私心。如果他能私逃出去,我便不用将处置他的事情提到朝堂上去说。这件事情拖得越久越不好处置。当初我饶他不死,便为之后的两难种下了因。。
  他如此推心置腹,叶初雪也就不好再讥讽,看着他的眼神略柔和了些,感叹道:。是啊,你到底是他的亲爹,就算他大逆不道,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不顾自己的儿子。
  “我本来可以做到的。”他长叹,仍旧为自己当日没有坚持将平若杖毙而懊恼,“也许是年纪大了,我开始心软了?”他转头,疑惑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身上寻求答案。
  她却毫不留情地当头给了他一棒:“我知道你不想让世子去贺兰部,却不能让你如愿了。”
  他微微变色:“你知道?”
  “你想攻打贺兰部。”
  他震惊地望着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狠厉之色让她悚然心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勉强笑道:“怎么,你想杀我灭口”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低头藏起自己的神色,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开始并不是很确定,但你将那个锦囊拿给我看,等于把罗邂完全暴露给了我。罗邂该是你攻打南朝最有力的帮手吧,你却这么轻易把他给卖了。我想了很久,虽然不敢相信,还是只能想到一个可能,你现在志不在南方。你厉兵秣马,却不南下,那是要打哪里呢?”她像是在认真跟他探讨这个问题,每一个问题提出之后,都盯着他停顿一会儿,似乎是在等他的回答。而乎宗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反倒沉下心来,打定主意想看看她到底能想到多远。
  “你继续说。”他又喝了一杯酒。
  叶初雪有些犹豫,该不该将她知道的都说出来呢?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线是一件可怕的事儿,但她实在太渴望打败他了。从白天被他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四野茫茫天高地阔的雪原中那一刻起,她就打定了主意,等他回来的时候要狠狠打击他一通。
  那是一种无人可以忽视的恐惧。叶初雪从来都耻于承认自己会害怕恐惧,她的自尊令她在遭受屈辱的时候要更高地抬起头,在被伤害的时候用微笑去掩饰疼痛,在孤独恐惧的时候更要将这种天然的情绪深深掩埋掉。她如今所有的,也无非一点点无人珍惜的自尊而已。
  但当她一个人站在雪地上,在沉默的天地山川面前孤独无助的时候,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和惊慌远远超过了被自己的家国抛弃时的绝望,强烈到令她连自尊都无暇顾及。她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在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的时候,她大声地呼喊,祈求他的回转;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在声嘶力竭后她陷人了绝望,因为恐惧两腿发软摔倒在雪地里,她躺在能理住脸的雪里,自暴自弃地想,也许今日就会死在这里,也许会有野兽来啃噬她的脸,也许她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人了。
  然而叶初雪之所以成为叶初雪,是因为她从不让绝望主导自己。纵声长哭,起初因为绝望而放弃了坚持的失态却渐渐变成了发泄。她酣畅淋漓地将郁积茌心底的恨和爱喊了出来。她喊着那些人的名字,她的诅咒、怨恨、思念、眷恋,她把一切告诉了天地。然后精疲力竭地摔倒,从容地在雪地里打滚。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当她躺在雪地中看着连一丝云都没有的蓝天时,当那只孤雁再一次从天边飞过时,她突然明白了平宗所说的天堑的意思。没有人会到这里来,不会有人救她,也不会有人杀她;不会有人来欺骗她,也不会有人来帮助她。她所有的只有自己,连敌人也没有。
  没有敌人。
  这个认知令她突然从一种长久以来几乎长在了灵魂深处的桎梏中解脱了出来。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蓦然松弛下来。没有敌人!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在这两三个时辰中放心地睡一觉。
  叶初雪知道如果在雪地中睡着她会被冻死。她跳起来就往石屋的方向跑去,全然不顾自己蓬头垢面,身上头上都被雪打得透湿。她解开头发,畅快地奔跑,既不畏惧摔倒,也不担心被人看见,因为这里没——有——敌——人。
  当她终于跑到石屋前的时候,喘得直不起腰,两眼发黑,脸、鼻子、嗓子都干痛得不得了,但她却站在门口久久不愿推门进去。宁愿躺在石屋前的雪地上,肆意地唱着歌。
  叶初雪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做过的这些事。她在石屋中擦干自己的身体,伴着火盆美美地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焕然一新。这个时候再想起平宗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的事情,斗志就像火焰一样在她的血脉中蹿动。
  也许是那一场太过痛快淋漓的纵情发泄让她失去了对自己的约束,打击他气焰的渴望战胜了理智,叶初雪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我让自己从你的角度出发,想想如果我是你,有什么值得我放弃南征的呢?于是我想到了柔然的河西牧场。柔然人暂时放弃河西牧场,是百年难得的机会。而对锐意开疆拓土一统天下的北朝来说,河西牧场的上百万匹良马远比南方的耕田更重要。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趁机取得河西牧场。只是打柔然与打南方不一样,柔然与在北方和东北方环绕的高车、乌桓关系密切,一旦丁零有所动作,难保这两部不趁虚发难,所以保障后方安稳就成了当务之急。”她笑了笑,看着他的目光充满同情,“偏偏这两个方向的后方就是贺兰部。崇执带着一万私兵返回贺兰部始终是你的心头大患,再加上贺兰部本身的五万骑兵,如果他们反戈,趁你西征的时候发难,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如果是我的话,也会在西征之前,先敲打一下贺兰部。”她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下来,观察平宗的神色,见他垂着眼避免与她的眼神相交,却一点儿也没有反驳,问道,“我猜得对不对?”
  “所以你就知道这个时候我的儿子如果在贺兰部手里,会是很大的麻烦。”他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他送到金都草原去?你把我要攻打贺兰部的事情告诉王妃了?是她求你这样做的?她想以儿子的性命来阻止我?”平宗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对,在她眼里儿子比什么都重要,如果知道有这样的危险绝不会这么做。是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世子送人险境?”
  “为了让你生气呀。”她笑嘻嘻地凑近他,伸手去摸他的脸,“你看,就像现在这样,脸色比外面的夜还黑。”
  他当然不信,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瞪着他,审视片刻,说:“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你告诉我当初你派罗邂去南方的详情,我就告诉你我的目的,这是最后的机会。”
  平宗盯着她,深深研判,像是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玄机来:“为什么你对罗邂的事情这么执着?”
  她毫不退缩地迎视,倔强地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平宗摇了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
  “没有这么简单。”他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陷入沉思,“一直以来我还是太轻视你了,才让你钻了空子。你是个骗子,但不是疯子,你卷进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把世子送回外祖家,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聪明人不会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儿,尤其是你这种亡命之徒。”他突然停住脚步,问,“晗辛昵?整个计划里,我没有看见她的影子,你怎么会浪费这么个好帮手?”
  她胸有成竹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埋伏好的地方,准备给他迎头痛击:“是啊,晗辛呢?”
  平宗觉得自己的心脏错跳了几拍。这是他在战场上才会有的感觉,这种感觉曾经无数次救过他的命,却在面对她的战场上毫无用处,他只能稳定心神,仔细分析:“晗辛才是你最大的帮手,她不可能不参与其中。她的任务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如果是这样,那所谓救世子这场戏根本就是你的幌子。但什么事情才值得你动用这么大的阵仗去掩护呢?”他突然停住脚步,震惊地转向她。
  叶初雪知道他终于想到了,脸上露出笑容。从中秋之夜一直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地笑。“没错,去金都草原的不只有你的世子,还有一个人。就在你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世子身上的时候,我的亲信晗辛和你的亲信内官高贤已经一起带着他逃出了囚禁之所。”
  平宗变色,转身就向外走去。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他拉开门风呼啸着扑了进来,将大团的雪摔在了他的脸上。平宗不为所动,飞奔出屋,从怀中拿出一个号角奋力吹了起来。
  叶初雪在他身后冷静地说:“来不及了,只怕现在雪狼隘口已经打起来了。”
  平宗不理她,号角声穿透狂风雪雾,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叶初雪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风雪,雪片足有她的半个手掌大,一团一团地扑过来,充斥在天地之间,密得伸手就能握住一大把一样。她站在他的身后不过咫尺之遥,密密麻麻的雪花就已经让他看上去像是在世界的另一端,遥远得只有背影依稀可见。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一个马上的身影冲破了风雪突然出现在面前。叶初雪吃惊地后退了一步,起初以为真是号角声起了作用,但随即分辨出,马上的人是楚勒。
  楚勒奔到平宗面前滚下马鞍,神情凝重而震惊地向平宗报告:“梁国公,梁国公失踪了!”
  
    第二十七章 等闲谁与东风怨

  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离音赤身躺在地上,地砖冰冷彻骨,火盆只剩下一丝微薄的凉意,她浑身冰冷,只有脸和下身火辣辣地痛着。窗外月凉如水,稀薄的月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在她浑身上下的伤处细密地撒满了盐。她觉得痛,却又知道那痛只是心中的错觉。身体是麻木的,就连手指头都没有办法动一下,她根本就感觉不到身体的痛。
  噩梦比夜还要漫长。
  离音的脸贴在地砖上,耳朵嗡嗡作响,她的眼睛、脸颊、嘴唇都肿得不成样子,看东西也,疑能透过眼睛的一条缝去看。但这已经很好了,比起昏厥前没休没止的凌虐,现在这样让她一个人安静地躺在黑暗中已经是无比的慈悲。
  她试着动了动腿,疼痛从下身传来,酸涩直冲到噍边,令她想张嘴号啕,然而除了如垂死野兽般的喘息,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艰难地闭上眼睛,不敢相信一切竟然发生在她的身上。惨痈的记忆随着身体的疼痛潮水一样涌来,退却复再涌来。她的劈裂的指甲死死抠着砖缝,让指尖的刺痛维持着自己的清醒,害怕一旦睡去,就被卷入噩梦,再也醒不过来。
  他撕扯她的衣物,将她摔在地上,在她用指甲去反抗的时候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离音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生生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她想逃,被他一拳打得瘫在那儿动不了。他撕裂了她的身体,将耻辱永远镌刻在她的身上,疼痛和羞耻将她淹没在黑暗里,倾覆了全部的世界。
  离音几乎要咬碎了牙,才找到力气伸出胳膊将不远处被撕破的一件深衣拉过来,盖在自己的身上。要活下去,就不能等着别人来救你。很久以前公主曾经与她们讨论过这样的话题,如果遇到了危险,怎样才能活下去?乐蚺说要带着强壮的侍卫在身边;珍色说化解危险,让危险无法伤害到自己:晗辛说如果必须要面对危险,就要做好活不下去的准备;离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考虑半天说要大声呼救。那时公主显得颇为忧虑,说她不担心其他三人,只担心她。公主告诉离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即使有救星来,前提是她不能在救星赶到之前死了。
  离音惨痛地笑了起来,那时的自己如此天真,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昕得似懂非懂。原来她被留在身边,只是因为自己是最蠢的那一个吗?
  天色不知不觉间大亮,有人悄悄进来,又悄悄出去。有人端着热水,拿着药膏来到她的身边。她昏昏沉沉地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听见女人细碎盼惊呼,蘸了热水的布巾落在她的背上,略烫的温度却让她奠名地安心。
  “这是怎么弄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女子小声地问,手下轻柔温和,为她涂上一种药膏,清清凉凉,像是带着龙脑的香气,“你又病着,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搞成这个样子,吃亏的只是自己而已。”
  离音突然挥手打掉她手中的药膏,拼着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滚!”
  女子愣了一下,默默转身走了。
  离音冷笑连连,继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外的光线大亮,她只能看见地上已经被收拾过,散乱的衣物、血迹污渍都被清理干净,腿间的灼痛减轻了很多,有一种冰凉的触感,似是上过了药。门推开,一双女子的脚从外面跨进来。离音抬头冷冷看着她,眼前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一身妇人打扮,身着淡绿色襦裙配黛色半臂,看样子也是府中的人。
  “你醒了?”那女子倒是对她冰冷的目光不为所动,来到床边先探了探她的额头,“给你擦洗的时候才发现你烧得很厉害,说是去请大夫,回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晕过去了。”
  心头一阵恐慌闪过,离音问:“大夫……来过了?”出声才发现喉咙干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已经走了……”她似乎看穿了离音的恐惧,柔声安慰,“你放心,他只诊了你的脉,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那种被人揭穿伤疤的恼怒再次袭上来,她索性闭上眼不去理那女子。
  那女子却对她的敌意毫不介意,笑了笑,说:“我姓柳,娘家姊妹排第二,你叫我柳二娘便是。”她声音始终温柔,有一种说不出的烫帖舒服,即便是离音心情激荡愁苦,也不知不觉地被她安抚下来。
  柳二娘问:  “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离音摇了摇头,仍旧不肯说话。
  柳二娘被晾在一旁,怔了怔,叹了口气轻声出去。
  许久,脚步声再一次接近。
  “你这样会死的。”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惊得离音猛地坐了起来。
  撕裂的疼,设有休止的凌辱,一切惨痛的记忆皆因这个声音的主人而起,而此时,他站在床边,手里拎着鹦鹉架子,居高临下垂目看着她,倒像是来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说着体贴的话:“何必伤了自己?心里不痛快,我这儿多得是瓶子让你砸。”
  离音如见鬼魅,全不顾浑身的痛,腾地一下坐超来,飞快地退到床榻的最里面,惊慌失措地瞪着他:“罗邂,你还想做什么?”
  罗邂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来,将鹦鹉架子往前举了举:“这是公主府送来的。还有你的衣物和首饰,永嘉对你还真不错,当初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可没那么多东西吧?”
  离音把头偏向一边,一言不发。
  罗邂说:“这对鹦鹉尤其有趣,看来龙霄确实待你很好。”他瞟了离音一眼,见离音不由自主地转过脸来,盯着那对雪白的鹦鹉,目不转睛,露出渴望的神色,顿觉有趣,“你就这么喜欢这对鸟?”
  离音被他一问,惊觉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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