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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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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找到什么了?”
  “什么?”酒杯刚离唇,叶初雪脑袋有点儿慢。北方的酒辛辣刚劲,她喝得猛了些,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两颊火烧一样烫起来。她抬眼朝平宗看了一眼,笑问:“你说什么?”
  那笑意媚态十足。酒意醺然下,她面若桃花,眼中水波荡漾,春意无限,竟是从未显露过的娇艳明媚,仿佛严寒冬日里乍然盛开了一树春天才会有的杏花。平宗看着她一呆,不由自主伸手抚上她的脸,喃喃地问:“你的酒量就这么大吗?”
  她乖巧地用脸颊在他掌心里磨蹭,盯着他的眼睛水光潋港勾魂摄魄,哧哧地小声笑着,像是不明白他的话,回过头在他掌心轻轻吻了一下,暗示意睐十足地伸出舌尖在红唇吻过的地方轻轻地一舔。一阵酥麻直蹿到了平宗的胸口,他呼吸略滞了滞,捏住她的下领强迫她抬起下巴。
  她媚眼如丝,目光火辣地缠绕着他,手攀上了他的脖子,仰起脸迎向他。
  平宗低头吻上她的唇。不知是否喝了酒的缘故,她的唇很热,舌头更像是跳动的火焰,灵动妖冶,像是要让他燃烧殆尽。平宗搂住她的腰,将她困在自己怀中,手顺着她的手臂游走,一直来到她环着自己脖颈的手腕处,两手突然用力捏住,叶初雪痛呼一声弯下腰去。
  平宗的手如铁钳一样紧紧挟制住她的双手,看她痛得冷汗直冒,才安然开口问:“不是说醉了的人都不知道痛吗?”
  叶初雪用力挣扎,伪装被戳破,柔情蜜意霎时间烟消云散,望向他的目光里只剩下愤怒。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逼出了怒气,叶初雪暗暗心惊。
  平宗一直掌控着她,直到她渐渐无力挣扎了才放手,笑道:“我见识过你的酒量,这三杯还不至于醉。说吧,你到底到我这里找什么来了?”
  叶初雪从没遭遇过这样的挫败。他冷笑时眼中冰冷的光芒令她不安。原本想借着酒劲儿蒙混过关,看来是不行了。索性抢过他手中的酒壶自斟一杯,浅浅啜了一口,反问:”这是你的书房,我来这里,自然是找你呀o”
  “撒谎。”他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再问你一次,你来找什么?”
  “你说呢?”她索性耍赖,斜睨着他讥讽地笑,“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平宗也不恼,捉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那杯酒喝掉,在她指尖上亲了亲,笑道:“你真想听我说?”他松开手转身,并不给她回答问题的机会,指着书架一步一顿地说:“你进来先在这边停留了片刻,大概浏览了一下这些卷轴的内容,这都是些今人所作的经学文章,你自然不会对这些书感兴趣,于是又到了这边。”他一步跨到书房另一边,却是一墙的竹简,“这都是传世的典籍,要挪动也不方便,你只略看了看。”他指着其中一卷,“啊哈,你碰了这一卷,我看看是什么……”他将竹简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笑起来,“你居然对《淮南子》额外感兴趣?”
  叶初雪似乎不屑于搭理他,嗤笑一声,转过头去悠然地喝酒。
  平宗观察痕迹,来到桌案前:“你翻动了桌上的信件,想来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所以又想打开一旁的箱子,只是这时我已经回来了,你没有这个机会。”他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如果你打开箱子……”他一边说着,一边拂去箱盖上印着她指印的一层薄薄的灰尘,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来,“你就会发现这个,这是不是你想找的呢?”
  他摊开手给她看那样东西,目光却驻留在她的脸上。他不会放过敲碎她那层壳的任何机会。
  果然在看清他手中的那个锦囊的时候,她再也无法掩藏自己的情绪。平宗亲眼看见她的镇定裂开,一片片散落。她拿起那个锦囊,失魂落魄,嘴唇颤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一瞬间,平宗觉得她似乎是要落下泪来,有一种强烈的情绪在她眼中堆积凝结,几乎就要满溢。
  叶初雪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刻遭到猝不及防的一击。她从来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与这个锦囊重逢。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她将锦囊接过来,触手就是蜀锦特有的柔软细腻,这是凤都城中最负盛名的锦绣阁出品的锦囊,织纹精细华丽,手工精细,只是月白色的料子上却被人用炭笔写满了字,字迹稚拙疏旷,充满童超。叶初雪低头长久地瞪着那些字迹,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抚摩,轻声念出来:“梧桐雨,紫薇乱,秋风长,燕双飞……”
  “这是你与罗邂的定情之物。”平宗打破沉默,静静地陈述,在她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突然改口,“哦,不,是南朝的永德长公主与罗邂定情的信物。”她目光中有一种东西,深沉若水,不可见底,就像是极深处光线无法穿透的海水,明明是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却一团黑暗,深不可测。那是之前从来不曾在她身上窥见的情绪,他一时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望之令人动容,仿佛人世间再没有什么能令那古井一般的深潭泛起任何波澜。
  再开口时叶初雪的语气平淡如水,既没有以往刻意表露的讥讽不屑,也没有任何愤怒伤感,清澈得什么情绪都看不到。
  “原来这东西在你这里。”她抬起头直视平宗,自失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他投诚于你,总会留下什么字据,没想到留下的却是这个。”还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能证明一切的呢,如此贴身私密的物事,须得他将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才能换得平宗放他南归吧。
  叶初雪几乎都能想象出两人之间的交易。罗邂以这个锦囊作为质押,潜回南朝,伺机寻找复仇的机会。而平宗手握这个锦囊,随时可以要求罗邂配合他。如果罗邂反悔,这个锦囊拿出来便是景好的证据:这是他与永德长公主最密切的联系,如果不是他自己愿意,没人能想到要留下这个作把柄。
  当日南朝永德掌事,平宗只需要想办法让永德看到这个,罗邂在南朝的一切经营就毁于一旦。
  也就这片刻之间,叶初雪已经想透了其中的关节,苦笑道:“果然他当时有不得不扳倒永德的原因。”而她还是一厢情愿地飞蛾扑火,如今想来种种选择都无异于自寻死路,也就怪不得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了。”连定情信物都拿出来作为资本质押的人,她却赌上了一切去信赖。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一场惨败简直全无侥幸的道理。“是我太蠢了。”她努力微笑,倔强地不肯让平宗窥视到自己心中快要把她吞噬掉的黑暗。
  “而你改名换姓绕了这么一大圈,不惜拿性命作赌注就是为了找这个?”平宗笑了一下,心安不少,“难怪以你长公主的尊贵身份,愿意在我府中屈居一个侍妾的地位。”
  叶初雪微蹙眉,脑中灵光闪现,“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交给我?”她仔细地想了想,自问自答,“罗邂在南朝得势自然于你有利。这个节骨眼上你却把他暴露给我,肯定不是看准了我拿他没办法。”
  “我助你报仇,不好吗?”
  “为什么?”
  平宗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语气突然又暖昧起来:“你是我的女人。”
  “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
  这话倒真是让平宗惊讶了,他研判着她,想要看出是真心还是假意:“以你的身份做我的侍妾太委屈了,我得好好送你一份大礼才好。”
  叶初雪盯着他研判了一会儿,垂下眼皮轻笑:“我不过是个南朝的寡妇,你大可不必。”
  “这种话以后不必重复,咱们俩私下不需要这么打机锋。我知道你的底细,且不会透露出去,你就不用在我面前假装了。
  “假装什么?”她眨着眼睛问,好像听不懂他的话,“我只是叶初雪而已。”
  “自欺欺人。”平宗没好气她笑,却也不丢勉强,“随你。总之你以后安心跟着我,我定然不会亏待了你就是。”
  “如此多谢殿下了。”
  叶初雪将那个锦囊放下,站起来往外走,“殿下继续忙吧,我酒也喝了,也被殿下捉了,再留下来就是自取其辱了。”她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回头又说,“对了,王妃想让我问问,殿下对世子的处置到底有什么打算?”
  “这件事你这么关心做什么?”平宗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明明他算准了她的所有目的行为,明明将她提了个正着,揭穿了所有的目的,不知为什么却没有一点胜利的感觉。如果他是猎人,那她就是一只轻易放弃了抵抗的猎物,之前的追逐躲闪突然变得多余,她认输得太轻易了。
  “关心世子?”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无辜,又带着一点儿狡猾,笑得人畜无害,“因为提这件事儿会让你不高兴,所以就随口说说。”
  平宗无奈地笑起来,看着她向自己中规中矩地行礼,没好气地挥手:“行了,该气我早就气过了,你走吧。告诉王妃这些事儿少打听,知道太多不好。”
  叶初雪一直到走出了门才觉双腿发软,看着脚下不过十来级的台阶竟然迈不开步子,只得扶着门框站了片刻。
  此处门朝西面,厅事高大的屋檐挡住了左手边的视线,眼前是一片密密的冬青花田,右手边有十几株不算高大的树,只是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枝干孤零零突兀地戳着,也不知是什么树。今日睛雪无风,空气里全是冰雪沁凉的味道。叶初雪狠狠地吸了几口气,让凉气深入脾肺,将刚才积攒在心底的惊心动魄消化掉。冷气刺激咽喉,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两眼冒金星。良久才平息,她喘息着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看,暗暗惊醒,原来自己一直都还是太大意了。平宗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阳光炽烈,仿佛忘记了这本不是属于它的季节。屋顶的积雪反射光线,令人眼睛刺痛。
  叶初雪喘息略定,自觉心底恢复镇定,这才抬脚朝台阶下走去。
  突然眼角光芒闪动,耳边响起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叶初雪眼睛一花,一股强大的力道从身后袭来,有人将她扑倒,抱着滚下台阶。
  天旋地转间,叶初雪居然还能辨认出平宗的气息。有什么接着她的脸飞过,登时一阵锐痛。平宗带着她滚落在雪地里,身边噗噗几声暗响,再抬头时只看见三四支箭钉在四周的雪地里,尾羽兀自颤动。
  “楚勒!”平宗跳起来大吼,看见厅事高大的屋顶上人影晃动了一下。
  几十名贺布铁卫已经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飞奔了出来,顺着平宗手指的方向扑过去。平宗这才将叶初雪拉起来,皱着眉说:“你受伤了。”
  叶初雪一愣。她有过一次受伤的经历,自觉四肢都还完好,就看见平宗伸手在她面上擦下一手的血来。原来是脸上被擦伤。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没有别的伤处,这才冲她一笑:“糟糕,破相了。”
  叶初雪直到此时才觉得后怕,心狂跳起来,半天都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死死抓住平宗的衣袖,将暗纹织锦的衣料攥出一团褶皱。“怕了?”平宗像是在安慰她,但说出的话让人听了只能浊气上冲。
  叶初雪瞪了他一眼,放开他站直了身子。
  平宗喊了一声:“焉赉!”
  焉赉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
  “护送叶娘子回去。”平宗说着,从焉赉腰间抽出一把弯刀来,笑道,“反正你用双刀,这个借我使使。”
  焉赉露出担忧的神色:“将军小心。”
  平宗将手中的刀掂了掂,豪情勃发:“放心,我这把刀离老还远得很呢。”
  他说完发出一声长啸,一时间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都有呼啸之声与之呼应。平宗摸摸叶初雪的脸,笑道:“别怕,我杀了贼人回来找你。”说完纵身便向箭射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叶初雪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头,焉赉守在她的身边:“叶娘子,末将送你回去。”
  叶初雪皱眉问他:“堂堂北朝最高将官,拎着把刀去追个刺客,这是你们的习俗?”
  焉赉被她问得笑了:“想来是这些日被政务缠得烦了,借机去舒展筋骨。”
  叶初雪不赞同地摇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这也太冒险了。”
  “等将军回来,叶娘子不妨好好劝劝。”
  叶初雪朝他看了一眼,只见焉赉眼中带笑,丝毫不见紧张神色,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北朝男女之防远比南方宽松,焉赉身为平宗亲信护卫,出入内府毫无阻碍。看来他对内府也十分熟悉,带着叶初雪抄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将她送回住处。焉赉是叶初雪从昭明就认得的人,两人虽然交流不多,此时经历了这么多事重遇,自然而然有一种亲切感,也不须多余的客套,一路无言地来到山脚下。
  焉赉看着山术掩映中那一片青砖房子,叹了一口气:“当年长乐郡主便住在这儿。”
  叶初雪好奇起来:“我隐约听说这里是晋王的妹子旧日住处,她如今哪儿去了?”
  “走了。”焉赉的回答言简意赅。走了两步侧头,见叶初雪斜睨者他一脸讥讽,只得又说:“长乐郡主是女豪杰,却着了男人的道,最终心碎远走,我们大伙儿都十分惋惜。这事儿将军不大愿意提起,所以如今知道的人也就不多了。”
  叶初雪听了一呆,心中隐隐对那个从未谋面的长乐郡主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好奇来。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焉赉说起长乐郡主也是满心帐惘,“她从小跟着贺布卫的弟兄们一起练习骑射行军,大家都当地好手足。”
  两人一路说着上了台阶,有人等在门前蜡梅树下。焉赉眼睛一亮,“晗辛!”随即想起了她之前逃脱的事儿,眉头一皱,板起脸问,“你戏弄得我好苦。”
  晗辛走过来含笑施礼:“那时也是追不得已。焉赉将军,你就别生我气了。”她说这话时,可怜巴巴看着对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焉赉被她水汪汪的眼睛看得有些绷不住,无奈地朝叶初雪看了看,又朝晗辛看了看,叹口气说:“各为其主而已,你也不必道歉,我也没有生气。”
  晗辛甜甜地一笑:“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生我的气!”
  “只是以后都是一家人,叶娘子既然进了王府,你也算是府中的人了,却不可以再这样算计我。”
  “只要你不打主意想把我绑起来,我算计你于什么?”晗辛仍是一副无辜的模榉,将自己的责任推了个干净。
  焉赉怔了怔,摇头无奈地笑了,只是问:“你把我的呼延搽藏到哪儿去了?”晗辛想起来那匹高大俊美的天都马,得意地笑:“放心,总不会贪了你的,迟早还你。”
  叶初雪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彼此试探,忍不住暗暗摇头。晗辛早已不是当年自告奋勇要离开宫廷的那个小宫女了,她的狡猾心机、随机应变的能力远不是其他那些困守深宫的女子可以比拟的。如今看着她机变百出地生存在异国的惊涛骇浪中,叶初雪心中有说不出的羡慕和振奋。说不定几年以后,她也可以抛却心中那块黑暗的顽石,像晗辛一样痛快自在地括下去。
  正在出神,突然焉赉察觉到什么,神情一紧,飞快朝她扑过来,两团黑影从屋后树丛中蹿出,雪亮的刀刃向叶初雪砍了过来。
  晗辛最先反应过来,扑过来挡在叶初雪身前喊道:“小心!”
  焉赉也已经赶到,但对方刀长,刀尖已经将将触及晗辛胸口,焉赉无暇多作他想,过去抱住晗辛反腿踢出,将刺客的刀踢飞,自己也就地滚倒。他不忘冲叶初雪喊了一声:“快跑!”
  叶初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身后脚步越追越近,刀光反射着阳光,明晃晃落在她脸上。汗水顺着脖子滑进衣领,后颈升起一种奇异的麻麻痒痒的感觉,她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觉得脑后就有一柄锐利的刀紫贴着后心,只要她稍微慢一点儿就会戳透她的身体。
  叶初雪拼命地跑,很快便觉得上不来气。胸腔喉咙都痛得要命,眼前发黑,只有想象中那闪亮的刀尖在背后逼迫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跑。风在耳边呼啸,她能听见心跳如雷声,不停地炸响,仿佛随时会突然崩裂一般。
  突然身后有人搭上她的肩,叶初雪尖叫一声,脚一软摔倒。身后的人毫不客气地搂着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那手臂刚健有力,一瞬间她就被熟悉的气息笼罩,耳边响起熟悉的笑声来。
  叶初雪大口喘着气,手抚上腰间的臂膀,顺着胳膊摸到他的手背,安下心来,闭着眼向后靠在他的怀里喘息。
  平宗在她耳边笑道:“跑得挺快呀。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汗湿透了她贴身的衣服。他的气息吐在耳边,激得她浑身一阵战栗。她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找到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刺……刺客呢?”
  “都死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搂着她往回走,“一共两个人,焉赉杀了一个,我杀了一个。楚勒没轮到动手,还挺不高兴。”
  她这才睁开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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