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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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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即有人大声道:“伤便伤了,怕个什么?凤都城高,便是来个三十万人也不怕。若真是拦不住让他们打到了城下,那就是他们自寻死路了。”
    “对!这天底下能攻破凤都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不会来打咱们。就凭凤都那几个娘货,开了城门他们也不敢进城。”
    “你说的能攻破凤都的人是谁?莫不是晋王?”
    “晋王已经做皇帝了。这年头,人人都能做皇帝。”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却令人一惊,有人喝道:“噤声!这样的话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来难道不顾你全族的性命了吗?”
    众人登时一阵沉默,不约而同地朝罗邂看去。罗邂一直沉着脸看着众人议论,一言不发,面色越来越沉。直到这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才招招手命赵亭初和祝承之来到自己面前,问道:“寿春王和庐江王果真铁板一块吗?”
    赵亭初和祝承之一怔,彼此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一亮,齐声问道:“莫非陛下知道内情?”
    罗邂笑了一下,笑意却远远无法到达眼睛:“熙帝四子,熙帝在时就彼此争扰不休,惠帝在位,其余三人各守封国彼此从无往来,琅琊王用事时这两位王倒是彼此通声息,但琅琊王死后,他们入主落霞关大半年却无所动静,就连龙霄攻到城下他们都不肯有所支援,你们说是为什么呢?”
    赵亭初到底跟在罗邂身边日久,立即领悟了他的意思:“陛下是说这两位王彼此不信任。他们迟迟不动手,其实是彼此提防戒备?”
    “不只是提防戒备,他们都怕自己打了头阵伤亡损失比对方大,又怕对方打了头阵争得功劳抢先进城继位。这也是他们不肯援助龙霄的原因。”
    赵亭初与祝承之对视一笑,心头都是一松:“如此说来,倒都是些鼠目寸光之辈,不足为惧。”
    祝承之也说:“这么看来,是不用担心他们联手了。”
    “就是联手朕也不怕。”罗邂冷笑,“不是还有昭明在吗?”
    赵亭初吃了一惊:“昭明不是已经与落霞关联合了吗?”
    “那是以前。”罗邂唇边笑容中轻蔑之意显而易见,“如今他们囚禁了龙霄,又让龙霄逃了,你们猜龙霄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莫非又回了昭明?”祝承之骇笑,“这龙驸马倒是打算在昭明长住了吗?”
    “不管他长住还是短住,当初昭明与落霞关联手是因为龙霄,如今你们猜昭明会不会趁落霞关进攻凤都的机会发难?”
    余鹤年刚刚被寿春王拉着检阅了水师回来,脱下一身湿透的铠甲,刚换上一件干爽的深衣,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上,就见龙霄一身水一头撞了进来。
    各自陷入囹圄几个月,再次重逢龙霄心头不是不暖的,只是此时却顾不得闲话,龙霄开口就说:“余帅,尧允要出兵攻打落霞关!”
    余鹤年一惊,随即镇静下来,冷笑一声:“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他皱眉打量了一下龙霄,将手中拿着本来要自己换上的衣物抛过去:“你跟只落汤鸡子一样像什么样子?来,换上衣服再说话。”
    龙霄哪里顾得上换衣服,过去拽住余鹤年的手腕:“你不明白,他们名义上是攻打落霞关,实际上就是要掣肘两位王爷,为凤都解围。”
    “哦?”余鹤年挑起眉毛,又是一声冷笑,“一个一个的,都还智计过人啊。”龙霄越急,他就越慢,找出一套衣物换上,走到沙盘前俯身细看,唇边冷笑连连,却一言不发。
    龙霄急了起来:“余帅你胸中早就对落霞关一带地形烂熟于心,这会儿又在看什么?”
    “我在看,这江山究竟要落入谁的手中。”他索性在沙盘旁箕坐,冲龙霄招手,“来,来,你来看。”
    龙霄无奈,只得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忍不住催促:“余帅……”
    “唉,先别急。”余鹤年抬手阻止他,指着昭明道,“你说尧允要打落霞关?”
    “是!”
    “而落霞关正准备打凤都。”余鹤年捻着花白的胡子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这么说平宗是不愿意凤都落入两位王爷的手里咯?”他的手指向昭明以北指去:“你不会忘了还有人专门跟平宗作对吧?”
    昭明以北,还屯有一支大军,是当初尧允造反,平宸调集前来围剿的军队。只是当初严望督军寸功未立,平宸失去龙城迁都雒都,迫于北方平宗强大的压力,陆续从昭明这边对峙战场抽掉了十三万人回防雒都。如今昭明外面只剩下了七万余人,在当地屯垦警戒。
    龙霄眼睛一亮:“对!这黄雀后面还有只猫!”
    余鹤年目光盯在沙盘上,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虽可解一时燃眉之急,却不是治本之道。”
    龙霄急得拍腿:“现在就是燃眉之急。”
    余鹤年却频频摇头:“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龙霄一愣:“余帅……”
    余鹤年目中光芒越发冷峻:“这几日我府中接连有贵客上门,先是寿春王世子,然后是庐江王大驾亲临,寿春王听说后竟然也亲自来了一趟,你猜是为什么?”
    龙霄自幼亲见罗家、龙家在先帝面前争宠,对这一套自然熟悉,余鹤年这样稍微一提点立即明白:“两位王爷彼此已经撕破脸皮了?”
    “脸皮还在。”余鹤年笑眯眯地像是在说自家养的一只猫儿,语气却无比清冷,“只是骨肉已经开始相残了。”
    龙霄心中叹了一声,却并不太过惊异,只是令他不顾一切赶到落霞关来报信的那腔热忱却在这一瞬间冰冷了下去:“寿春王要攻打凤都,却不放心庐江王。这也情有可原,可庐江王登门却是为什么?”他仰面一笑,无限悲哀:“自然是要求余帅相助对寿春王不利。”他突然暴怒起来,将手中干衣往地上一摔:“国家危殆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却还在彼此算计!若不是为着永德,谁在乎江南之主姓什么!”
    余鹤年转头目视龙霄,并不为他的怒气所动,良久只是轻声叹道:“是啊……”
    然而这却不是发牢骚的时候。余鹤年反过来催促心情沮丧的龙霄更衣进食,然后道:“你既然已经来了,便随我去见庐江王吧。生死存亡之际,希望他能顾全大局,分得清轻重缓急。”
    龙霄默默无言地随他出去。
    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住,天青得仿佛要拧出水来。最后残余的一阵风拖沓散漫地掠过,将浸饱了水的树梢带得哗啦哗啦闷声响动。
    屋檐上一滴水落下来,打在龙霄脸上,他一怔,抬起头来望着阴郁的天空,突然问道:“余帅,若是庐江王不听劝,两位王爷起了内讧,你帮谁?”
    余鹤年一时没有作答。
    两人赶到庐江王府邸,不料却扑了个空。门人起初不肯说庐江王的去向,余鹤年虎起脸来向府中闯,惊动了王府长史,到底还是畏惧余鹤年的声望,在他逼问下才道:“庐江王带着世子去见寿春王了。”
    龙霄和余鹤年俱是一怔,对望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龙霄尚不肯罢休,追问道:“去做什么了?是寿春王召唤,还是庐江王自己要去的?”
    如此简单的问题长史却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上来。余鹤年断喝一声:“生死关头还分不出轻重吗?”
    他主掌军队多年,气势声威逼人,长史竟然被他一喝跪了下去,风雨之后沁凉的空气里,黄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是寿春王召唤的。”
  龙霄跺脚:“这有什么为难的,你却要耽误半天不肯说?”
  余鹤年拦住他,瞪着长史问:“然后呢?”
  长史狠了狠心,和盘托出:“庐江王怕寿春王图谋不轨,所以带上世子……和……和……”
  “和什么?快说!”龙霄虽然追问,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长史道:“和王府亲兵。”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龙霄还是如堕冰窟,浑身冰冷。他看了一眼余鹤年,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余鹤年长叹一声,只觉说什么都是多余,与龙霄一道赶到了寿春王的府邸。
  一看见门口横七竖八倒毙的亲兵,龙霄就知道他们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他脑中嗡嗡作响,悲愤可笑无以言表,胸口闷得发痛,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
  余鹤年已经上了台阶要进门,见他这样,震惊地回头看着他喝问:“你发什么疯?”
  龙霄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一边擦着,一边问余鹤年:“你说这一回,他们谁杀了谁?”
  
  
第三十五章  月照城头乌半飞
  白猫舒服地闭上眼睛任主人的手在它下巴上轻轻挠着,惬意地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叶初雪的手指埋在它柔软的毛中,猫的体温温暖了她冰凉的手指。斯陂陀细细打量着猫的神情,瞅准时机借着抬头打量头顶成串的槐花看的机会,目光飞快地从叶初雪面上掠过,借以观察她的面色。他小心翼翼地问:“这猫儿有名字了吗?”
  “小白。”叶初雪懒洋洋地说,随即自己也笑了起来,“你看我现在多懒,连名字也懒得想了。你还记得我那只白狼吗?也叫小白呢。”
  “记得记得。”斯陂陀殷切地连连点头,笑道,“凶得很,见人就龇牙。”
  “那是对你。”叶初雪唇角带着渺渺的笑意,“对我可乖了,像只狗。”
  “小白现在在哪里?”
  “自然是在野地里。”叶初雪将头靠在竹榻上,脸在百鸟纹蜀锦垫上蹭了蹭,神情越发像猫,“它已经成了狼王。当初为了护我一路追到了燕然山,如今只怕还是会回到漠北去。”说起漠北来,不禁神思悠悠:“我近来常常梦见回到阿斡尔湖,深蓝的湖面就像这缎子一样发着光,波浪不紧不慢地打在岸边,湖心开着一朵耀目的白花,醒来后总要想想才明白原来那就是太阳啊,在水面上灿白发亮。”她歪头想了想,“可是我从来没有泛舟湖上过,又怎么会梦见湖心是什么样呢?”
  斯陂陀被她的话头带得有些发愣,没想到一句话能惹出这样大一篇来,却又丝毫找不到她思路的痕迹。但他心中有事,叶初雪不提他当然不会自己找麻烦,于是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着,见叶初雪双目看着自己,像是期待从自己这里得到答案,才回过神来,试探地说:“也许公主殿下是想家了。”
  叶初雪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怎么人人都觉得我想家了?陛下说前些日子我心情不好,秦王便告诉他说我是想家了。如今你又这样说。只不过秦王说的那个家是江南,而你说的家却是漠北。怎么就没人想到我如今住在龙城,这承露殿就是我的家?”
  “是,是,江南往事不堪回首,漠北又简陋粗鄙,哪里都不如龙城好。”他想了想,带着些讨好说,“不过其实有陛下的地方,想必公主殿下就觉得是家吧。”
  “谁说不是呢。”叶初雪幽幽地说,“家是什么地方?不就是个可以让人安心入睡的地方吗?照这样的说法,这里,阿斡尔湖畔,日月谷,甚至是我与晋王居无定所的那三个月,我都住在家里。”她突然叹了口气,无限惆怅:“只是谁知道下一次离开家会是什么时候。”
  斯陂陀竟然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她看透了。当初他在晗辛的面前夸下海口,自己也打好了腹稿自信满满地来见叶初雪。谁知叶初雪连一个字也没有问,只是无边无际地闲聊着,却给了斯陂陀一种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根针刺进他的心里查探他的虚实的感觉,令他在那样的不安中渐渐无法正视她的眼睛,甚至连开口说话都有些心虚。
  幸好这时有两个侍女一前一后地从外面进来。斯陂陀认出其中一个是上回来见过的侍女小初,后面一个年纪略大的却脸生,之前从未在承露殿中见过。
  小初看见斯陂陀也有些意外,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叶初雪笑道:“萨宝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她说着,目光却落在了小初身后贺兰皇后的侍女燕舞身上。
  小初得了吩咐也就放下顾虑道:“燕舞一定要来见娘娘……”她有些为难,按照常理,即便有人求见,也应该先来请示过叶初雪后再将人带进来,只是……“恰巧陛下看见,说不妨事,让燕舞直接来见娘娘。”
  叶初雪无声地笑了笑,却只是和蔼地看着燕舞问道:“你养了两个月,身上的伤想必大好了?”
  燕舞眼圈一红,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以头触地流泪道:“奴婢身体已经痊愈,特来谢娘娘大恩。”
  叶初雪沉默了片刻,看着斯陂陀笑道:“你看,我最怕宫里那些繁文缛节,跪来跪去的有什么意思,这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初连忙过去将燕舞扶起来,低声责备道:“不是说好了嘛,有话就说话,怎么都忘了?”
  叶初雪见斯陂陀惊讶地瞪大眼,便笑道:“你是胡人,中原皇宫中这些花样你大概也不知道。简单说就是这孩子犯了错,本来我是要将她杖毙的,陛下亲自为她求情,我怎么好不给陛下个面子?可惜还是晚了些,让她颇受了些苦头。”她转向燕舞道:“是陛下将你救下,你只用谢他就好。至于我,我是个坏人,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小雪……”
  一直立在旁边的小雪会意,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推光漆的红盒子出来,送到燕舞面前,将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支鹿角一样的朱砂红珊瑚。燕舞跟在贺兰皇后身边多年,也见过许多宝物,自然知道这珊瑚虽然只有手掌大,但品相、色泽皆是举世难得,价值更是不可估量,不由吃了一惊,连忙又要下跪,倒是被小雪眼明手快地搀扶了起来。
  小初在一旁哧哧地笑:“才说过怎么就又忘了?在承露殿里不用跪来跪去,娘娘最不喜欢这些。”
  “是……”燕舞嗫嚅地答应了一声,眼睛止不住地向珊瑚瞟去,却又不敢接那盒子。
  叶初雪又问:“你今日到我这里来,皇后知道吗?”
  燕舞点了点头:“她不大乐意,但娘娘当日开恩饶我一命,奴婢若不能来谢恩,夜里睡不着觉。”
  叶初雪点点头,向小初使了个眼色,小初便进屋去,一时又捧出两样东西来送到燕舞面前。燕舞一看,原来是两支样式精致的小鸟金钗。钗头小鸟的翅膀也不知怎么打成了活动的,一扇一扇,十分灵动。
  叶初雪说:“皇后若是问起,就说我赏的是这个,珊瑚就不必提起了。这里的人也不会说出去。”
  燕舞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既惊奇,又感激。
  叶初雪继续问道:“你是龙城本地人吧?”
  “是。”
  “家中还有个弟弟?”
  燕舞心头一跳。当初在晋王府的时候,她就常听贺兰王妃说起这个叶娘子如何厉害,之前还不十分觉得,到今日才发现对方竟然已将她的家世打探明白了。
  叶初雪看她这样的神情便知道已经达到了目的,笑道:“你弟弟娶了一门夫人,岳丈好酒赌钱,欠下不少债。你一定烦恼弟媳一家拖累了你父母,害得他们也要卖了家里的田地牛羊去还债。”她指着斯陂陀道:“这位萨宝是龙城最大的商人,你若是觉得珊瑚惹眼不好保管,不妨将珊瑚先抵押给他,换些钱为你弟弟的岳家还债,另外再买一处庄子,请十来个仆人,让你父母另外居住。只是这样一来你弟弟定然心中不悦,你可以再为他置些田产,或是盘一门买卖,这样他便无话可说了。剩下的钱你甚至可以托请萨宝为你置办些首饰、绢帛收好防身。待到他日又有了钱,再去将珊瑚赎出来就是。”
  燕舞越听眼睛瞪得越大,面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叶初雪看她这样,便笑道:“你一定不相信这珊瑚竟然这样值钱。这你不妨问问萨宝,他这人做生意最公道。”
  斯陂陀用力点头:“我这人做生意童叟无欺。你若是将珊瑚卖给我,价钱是公主殿下所说的两倍。若是质押,我一向只押五成。”说完又向叶初雪竖起大拇指:“公主殿下是真的识货之人。”
  叶初雪笑道:“这珊瑚还是当初南朝龙霄出使龙城时用来换天都马的马资,后来陛下将它赏了我,我又留着无用,拿出来做人情怕什么?”她看着燕舞笑道:“如何,我这人情你可还欢喜?”
  燕舞听着他们二人谈笑风生,只觉冷汗顺着后背滚滚而下,突然向前一步,在叶初雪的脚畔跪倒,低声道:“娘娘厚恩无以回报,从此以后,娘娘但有驱驰,奴婢一定竭力效劳;娘娘但有垂问,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白猫被她这样一惊,喵的一声蹿走。叶初雪任她攀着自己的膝头也不躲闪,低头轻轻抚着她的头顶笑道:“我哪里来那么多精力还要找你打听别人的闲事?不过图个大家高兴就是了。去吧,金钗拿好,皇后不会贪这点儿小便宜的。”
  燕舞被她这一番话弄得越发疑惑起来,半信半疑地起身。斯陂陀接过小雪手上的珊瑚,陪着燕舞向外走,笑道:“来,小娘子,我与你说说这珊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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