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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1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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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宸激动地负手来回踱步,“我就知道!你还记得当日的宏愿,也只有你知道朕心中的想法。阿若,你果然是朕的阿若!”
他走下来,重重在平若肩膀上一拍,又问:“迁都?如今可以迁都了吗?”
崔璨大急起来,连忙说:“陛下,如今龙城未稳,北有晋王虎视眈眈,南有昭明叛军据守要塞,龙城京畿诸王也都人心惶惶,这个时候稳定局势才是第一要务。毕竟本朝历代皇帝陵墓,社稷宗庙都在龙城,贸然南迁,如何向宗室诸王交代?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平宸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哼,那些宗室,别以为朕不知道,不过一个婚礼,那些宗室就已经将秦王当做他们的主心骨了,一个个都去讨主意,商量如何对付朕。崔相,你旁观者清,看得明白,这些宗室,根本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平若笑道:“崔相所说都有道理。如今的确还没有到当日我和陛下所说的海内清一、寰宇大治的地步,但如今危难时刻,却也是陛下挺身而出,以自己的威德令天下服赝的好机会。”
崔璨心头一紧,已经明白他打的主意,大惊失色:“平中书,你是想要让陛下……”
平宸也立即明白了,一拍掌,抢断崔璨的话说出来:“亲征!”他兴奋地热血沸腾,觉得这延庆殿的屋檐梁柱都已经成为限制约束他的桎梏,激动得几步跨上台阶回到自己的御座旁,笑道:“是了!逆臣造反,只有朕御驾亲征,去征讨他们!”
崔璨惊得大声道:“万万不可啊!陛下,龙城乃本朝根本之地,陛下南征,若令野心勃勃的严将军在城中主持大局,势必会引发内乱!”
“不是还有秦王嘛。”平若细细的声音切断了崔璨的话,“秦王如今是宗室的领袖,龙城有他镇守,严将军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乱来。”
崔璨还欲反驳,一眼瞥见平若目中闪烁的光彩,心中蓦地一呆,旋即醒悟,他深深叹了口气,终于一言不发。
议事完毕,平若和崔璨从延庆殿出来,崔璨也顾不得尚有侍卫和内官众目睽睽,上前一把搭上平若的肩膀:“平中书,说句话吧。”
平若早就料到他会这样,点了点头:“好……”他随手指着附近一处宫苑:“那边有空屋子。崔相,请。”
崔璨点了点头,也顾不上客气,当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过去。
平若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之诘,引着崔璨来到一处僻静宫室,屏退闲杂人等,将门关好,这才转身面向崔璨道:“此处机密,不会有人偷听,崔相请说吧。”
崔璨上前一步,直接看入他的目中,开门见山地问:“平中书鼓动陛下亲征迁都,是想将龙城对晋王拱手相让吧?”
平若毫不躲闪,微微一笑:“崔相这话说得太诛心了。连陛下都不曾怀疑我的忠心,崔相却想指我暗通晋王么?”
“无论你有没有暗通晋王,今日此举的后果,必然是晋王趁虚而入,龙城终究会落入晋王的手中。”
平若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忽而问道:“那么以崔相看来,陛下不去南方亲征,镇守龙城,就能抵御晋王吗?”
崔璨一怔,自然而然张口就要回答,然而话到了嘴边又迟疑了下来,他皱眉思量了良久,竟一时无法回答。
平若扯动嘴角像是笑了笑,但笑意并未到达眼睛,轻声说:“看,崔相自己也没有把握吧。”
“可是……”崔璨明白他的意思了,却不肯承认,倔强地说:“即便面对晋王胜算不高,也不应就此逃跑。天子受命于天,牧守万民,怎么能因为晋王的威胁就先胆寒了呢?”
平若对他可能说的话都已经有所预料,听他如此说,明白针锋相对的辩论没有意义,转而问道:“崔相认为江山重要,还是社稷重要?”
崔璨一怔,随即变色:“江山与社稷哪一样都不能放弃!”
“那如果守不住江山,是不是就要连累社稷一同葬送呢?”
“当然……”崔璨的话又被噎在了喉间。他不善于强词夺理,想了半天终究还是说:“即便如此,也不应自堕志气。晋王如今无异于流寇,手下没有军队,身边也没有谋臣,连个补给都要靠抢掠,就算他威名犹在,也不可能立即就攻到龙城城下来。咱们没有道理敌人未动,自己就已经望风而逃了。”
“崔相真是太天真了。”平若冷笑起来,“你只看得见晋王身边无人,却看不见这天下都是晋王的人吗?”
崔璨呆了一呆:“什么?”
“晋王之威,并非来源于他兵多将广所战披靡,而使源自他根基深厚。在朝、在野,军中、民间都深孚众望。天下十七个边镇,时至今日也就只有玉门镇一处明确与他为敌。其余诸镇,即便朝廷派遣督军整肃,却仍然无法调动其间兵力。更何况河西四镇、南边的昭明三镇都明确不服从朝廷统领。崔相以为这些边镇叛乱是谁在背后指使?”
崔璨知道他说得有道理,长叹了一声,沉声回答:“都是晋王。”
“崔相自己已经说过了,晋王身边既没有良将也没有谋臣,他手下也不过几千人马。而南方叛乱诸镇才真正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所以龙城空虚以待晋王,重点攻伐南方诸镇才是上选之策,崔相以为呢?”
崔相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向平若施礼道:“平中书,想当日我受恩破格擢拔为丞相,已经是旷古未有的恩典,此事是平中书一力促成,在下深感知遇之恩。只是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仍然敬佩你的为人。咱们今后也许会成为敌手。今日一别,就受我一拜,权当报答你当初的恩情。”他说着,跪下向平若叩了三个头。
平若知道拦也没用,只得侧身受了。点点头道:“也请崔相善加珍重。”
崔璨欲言又止,长叹一声,转身就走。
平若直到崔璨走得看不见了,才独自出了宫,也不许从人跟着,自己跨上马,穿过龙城的大街横巷,来到庆喜坊一处宅子外面,核对了地址无误,便下马敲门。
一时一位老翁出来应门,见识平若毫不惊讶,只是侧身让开路,让平若进去,自己去将平若的马牵到马厩去喂料。
这是平若第一次来这里,本来还想着如何与老翁交涉,见他连问都不问一句,正在惊讶,却见正屋的门帘掀起,晗辛从里面出来,向着平若颔首道:“世子终于来了。”
她将平若迎入房中,仍旧是西域风格的摆设, 长毛氍毹,矮桌上摆着酥山酪浆。苏媪沉默地送上石榴、杏子等当季的水果后就迅速离开。
晗辛问:“你跟陛下说了?他同意了?”
平若点头,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件事情究竟是谁的主意?”
晗辛正将一枚杏子放入口中,被微酸的味道刺得微微蹙眉,问:“怎么了?”
“那个女人只怕没有那么好心为我着想吧?”他仍然固执地称叶初雪为那个女人,根本不在乎晗辛听了是不是会不高兴。
“她是为了大家着想。”
“哼,说得好听。”平若冷笑一声,“连崔璨都知道一旦照计划施行,北朝就会分裂。”
“世子难道不知道吗?”晗辛露出惊讶的神色来,“我家主人当初会有这样的谋划,就是读到了崔璨的《论大业疏》呀。”她忽而恍然笑了一下,“是了,这篇雄文甫一问世就被崔晏强令销毁了。因为其中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崔晏也是好心,怕有人看了受到启发进而伤害社稷,比如我家主人这样的。”
她说着,起身从一个盒子中取出一卷装裱好的文书递给平若:“世子先看看吧。”
崔璨的《论大业疏》中详述了南北两朝的异同,尤其分析了北朝汉官在朝廷中的地位和丁零贵族与汉官的矛盾。更讲到北朝地域广阔,丁零人的势力从北向南渐次减弱,到了黄河淮河之间,旧日世族的仍旧牢牢控制着乡里间的民心和传统。对北朝来说,最大的威胁便是汉人士族得到足够的扶持,与丁零贵族分庭抗礼,两边势力相互抵消,势必会造成北朝的分裂。”
平若一路看下来,冷汗涔涔而下,他抬头看着晗辛,冷笑道:“原来我们都不过是那个女人的棋子!”
晗辛也料到了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微微一笑:“这样最好。世子不用担心身世曝光引发晋王的仇恨,让你和王妃母子都能安全。晋王夺回他的龙城,陛下仍旧还能做他的皇帝。”
平若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却仍然胸口憋闷,咬着牙问道:“谋虑这么深。那个女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晗辛微微笑开:“自然是陛下和世子永不南下的承诺。”
平若手里攥着那份文书,只觉掌心的汗浸入纸张,将墨迹都晕得洇开:“你如何缺德我会照你们的策谋行事?”
“怎么做都是世子自己的决定。其实这件事情不成功的话,大不了也就是晋王攻入龙城登基,世子成为太子,我主人绝不会透漏一个字的实情。”
“但你们会掌握我的秘密。时刻提醒我真相如何,而且……”他抬起头来问晗辛,“陛下怎么办?”
晗辛的双眸中不带一丝情感:“陛下是如何处置河阳公的?”
平若心头一揪,低头不语。他十分明白,如今平宸已经成年,平宗对他的处置绝不可能比对一个两岁的幼童要宽容,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可是就算我说动陛下南征迁都,也不可能万事皆如你们的心意。崔璨今日已经得知了这个计划,并且激烈反对,我猜他现在定然是与秦王商议去了。”
晗辛咬住嘴唇冷淡地笑了笑:“那正好,这事迟早要让秦王知道的。”
平若所料不差,就与他与晗辛对谈的同时,崔璨已经赶到了秦王府上,将今日之事详细向平衍说明白,末了他急切地说:“我知道秦王与平书中素日往来频密,彼此关系密切。但此事关系到国运,实在太过重大,在下宁愿冒着挑拨你们叔侄关系的罪名,也要来通知秦王。此时该如何处置,还请秦王给个主意。”
平衍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送走崔璨之后,平衍命人取来纸笔,亲自写了一封信给平宗,将发生的一切尽述之后直陈利害:若平宸迁都,即便平宗重得龙城,最后的结果也是北朝分裂为南北两方。这是最坏的结果,不但会让平宸在南方得到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平宸很有可能与南朝结盟,那么平宗平定江南的梦想,就永远只能是梦想了。
他仔细考虑了一下,并没有再去点明叶初雪在这中间的作用,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将信封好后命人急速用信鸽发往漠北,再三嘱咐,此事至关重要。
看着信鸽腾空飞走,平衍在廊下久久怅立,他到此时已经确定,叶初雪这个女人,将会是平宗一生最强大的劲敌。
第四十九章 梨花着雨晚来晴
太后的寝宫中帘栊一层又一层。四壁的窗户都紧紧闭着,好在没有燃灯,只是以几颗鸽蛋大的夜明珠悬垂在床幛的四角权作照明之用。
离音带着柳二娘来到床边。她想尽量放轻脚步,然而身子笨重,脚在起落间已经不能由自己控制脚步声。
重重帘帐后面躺在榻中的人已经醒觉过来,问道:“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只余下一副躯壳还滞留困顿在人间。离音听得心里一凉,冲柳二娘使了个眼色,让她掀开床幛。
太后背朝外躺在宽阔的床榻上,身体埋在锦被中,只得小小的一点。她一缕头发拖在被子外面,在珠光的映照下,长发中杂着些闪闪银光,刺得离音心头一阵发慌。
柳二娘替她开言:“殿下,离音娘子来看你了。”
“谁?”她的声音如同老妪一般,声音拖得漫长,仿佛没有力气将话一口气说完。
“我,离音。”离音沉声说,“我来看看你。”她没有用敬语,就像当年在紫薇宫中一般,带着从小一处长大却又彼此不和的姊妹之间才会有的疏离和亲密:“乐姌,你生病了?”
太后像是突然从哪里找回了力气,腾地一下做起来,转过脸来看着她:“是你?是你!”她神色凄厉,双目圆瞪地看着离音,像是看着三世宿仇,咬牙切齿地冲她扑了过来:“你害死了我的邕儿!”
柳二娘眼明手快,一把拽住离音向后闪开。太后扑了个空,身子向外探出,两手搭在榻沿上勉强撑住身体才不会跌出去,她却全然不顾自己的窘迫,仍旧目光如利剑一般戳向离音:“都是因为你,我知道你恨我。你要如何害我我都认了,你为什么要害我的邕儿?!他刚出生的时候你也抱过他,你也哄他睡过觉,你也给他喂过饭,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殿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柳二娘回头看了一眼,见何翀探头朝里面张望了一眼,迅疾地缩了回去,片刻之后便连人影都再也不见。
柳二娘知道大概太后这些日都这样神智失常,身边的人很吃了些苦头,不肯在这个时候上来讨骂。能躲就都躲开了。她扶着离音低声道:“她已经疯了,咱们回吧。”
离音甩开柳二娘的手,不退反进,走到榻边蹲下,与太后鼻尖对着鼻尖地对视:“乐姌,我是来救你的。”
太后冷笑地看着她,突然冲着离音的脸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如同刀剑在石砖上刮过一般刺耳:“滚出去!我不用你来可怜!离音,我和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离音皱着眉头站起来,似乎对她已经失去了耐性,侧身像旁边一让,对柳二娘道:“让她安静听我说话。”
柳二娘上前一步。突然出手一把捉住太后的手腕,扯下比床幛上一条缎带将太后的双手提高绑在床栏上。
太后拼命挣扎,尖声喊到:“你要做什么?你敢对我动手?我要杀了你!”她是典型南方人的体型,根本无从与柳二娘相抗,轻而易举地就被柳二娘挂在床榻的横梁上,只能跪在榻边,无论如何挣扎都无力脱身。
离音向后退了两步,在榻边的绳床上坐下,一直冷冷看着她,直到她喊得筋疲力尽,也再无力挣扎,软软地任由双臂被高高绑吊着,口中再听不见咒骂,只余下如受伤雌兽般深重的喘息声,这才淡淡地开口:“你的儿子之死与我无关。”
太后愤恨地抬起头看着她,神色中全是鄙夷,又狠狠啐了她一口。只是这次离的距离远,根本沾不到离音的身。“罗邂说是我下药害你,他与我争斗杀了邕儿。一切都是因为你,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离音沉默了片刻,转向柳二娘,苦笑道:“你看,我就跟你说过,她不可能疯的。”她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惆怅地喃喃道:“我们这些人里,最不可能疯的,就是她了。”
太后含恨盯着她:“我想了又想,这样明显的栽赃,却只有你自己有机会干得出来。”
柳二娘吃了一惊,朝离音看去,见她一时间竟然不打算反驳,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神色间充满了一种决绝,才突然醒悟:“娘子,莫非真的是你自己……” “可惜……”离音苦笑,低头抚上自己的肚子,“永嘉公主被那一胎折磨得母子危殆,终究没能为他留下子胤。我想摆脱这苦海却不得,天地之间,造化弄人,也不过如此了吧。”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太后的身上,“你的孩子是他的,我怎么可能伤害?不,就连你,我都不会伤害你。你也好,永嘉公主也好,你们都是我的仇人,却都曾经是他的亲人,虽然你们从来不曾将我当人看待,我却无法做任何对你们不利的事情。”她的神色泫然欲泣:“伤了你们,他也会伤心的。”
“愚钝!”太后冷笑,随即仰天长叹,“我竟然会落在你这样的蠢货手里,真是天意难测!”太后冷笑起来,抬头望向柳二娘:“那么你说说,你们打算怎么救我?”
“我和离音娘子原本打算将太后打扮成一个小宫女随我们一同出去……”
“行不通。”太后简单明确地否决,“你们进来两个人,出去三个人,你真当金吾卫不会数数吗?”
这个问题离音和柳二娘也商量过,早就有了对策:“只说是太后遣人随我回府中取东西……”
太后不屑地嗤笑:“这居延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倒让你们带走一个大活人?就算真让你们带人走,人家能不盘问严查?不比对相貌体形?”她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你们哪,成事不足……”
她双手尚被绑缚,两腿只能跪在榻上,却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安然坐在绳床上教训人的,目光从离音到柳二娘慢慢扫了一遍,见她们都露出惭愧尴尬的神色来,这才叹了口气:“幸亏我多问一句,不然还不被你们害死!把我解下来,这件事情我有主意的。”
柳二娘与离音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想到她居然能如此反客为主,一边觉得老这样绑着人家不好,一边担心她又耍什么把戏,一时间谁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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