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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簪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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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昌茂知晓,若真让乡民去洛阳闹,非但救不出人,反而会有更多人被抓进去。

    李仲仁自经馆回来,李昌茂唤了李仲仁到屋内,递了华琬的信与李仲仁,末了长叹一声,“仁儿,这事摊到咱们老百姓身上,是比天还大啊,你说阿琬真能救出莫福他们吗。”

    李仲仁垂首沉默半晌,旁人看不到他眼中的惊怒,再抬起头时,情绪掩下,面上只剩薄愁,“照阿琬信中所写,该是有十成把握。阿琬人在工学堂,大概认识了凝光院或文思院里、能在贵人跟前能说上话的女官。”

    顿了顿李仲仁又说道:“不过还是得两手准备,爹,若阿琬信中的贵人,不能将莫福叔他们救下,我们该怎么办。”

    李昌茂眉心早皱出两道深深沟壑,“若救不出,我便磕死在洛阳官衙大门外,其实我知道阿琬还只是个孩子,岂能全信了去同乡民保证,可我也没办法。”

    李仲仁身躯一颤,爹折了两条腿,平息乡民对赋税的怨怒,今儿爹拦住乡民不去洛阳闹事,若人救不出,就只能用命来偿债。

    这些事儿有错,但错都不该由他爹承担,只无奈命如草芥,人如蝼蚁。

    “爹,初二十六太学放榜,那日一早儿就进京。”李仲仁岔开了话,“儿会努力的,争取两年后直接入仕,或者下春闱一举中第,到时候爹、娘、阿琬,就都不会为难了。”

    “可这天下不是一家好便都能好的,对了,你干脆提前一日进京,看看能否见到阿琬,若见到了,再详细了解此事,有要用到钱的地方,让阿琬尽管与我们说了。”

    李仲仁勤奋聪颖又懂事,李昌茂心里终归有点欣慰。

    他家倾尽所有拿出的钱,都不够衙门那些大爷睁开眼看,李仲仁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仍点头应下,“爹放宽心,先将脚伤养好,待莫福叔他们回来,爹还得领了他们想别的挣钱法子,不能再这般贸贸然地出去了。”

    “仁儿说的是,你先写封回信与阿琬。”

    ……

    在皇宫大安殿同睿宗帝请安后,赵允旻佝着身,垂头丧气地往紫露殿行去。

    随其身后的两名内侍窃窃私语。

    “你说咱们怎如此命苦,跟了这样的主子,平日里捞不到油水也便罢了,外头到处遭人嘲笑,回来还要被喝喝骂骂。”其中一名身材略瘦小的内侍抬了抬头,不屑地用下巴指走在他前头的赵允旻。

    “可不是,咱们主子就是个窝囊废,母族没了,自己又当过质子,先才你是没瞧见,皇上和张贵妃数落他时,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点头哈腰的,一会肯定拿咱们撒气。”

    赵允旻猛地止住步子,枯叶落于其袍摆,又窸窸窣窣地滑到地上,粘在了缎面云靴旁。

    两名内侍连忙噤声,赵允旻再不济再为人所不齿,那也是主子,他们能在背后贬损了,却也断然不敢当面嘲讽,二人相互打了个眼色,自忖说话声音又细又低,赵允旻不可能听见。

    背对着内侍,赵允旻嘴角勾起浅浅弧度。

    他的听力过人,于屋内能听见瑶琴收弦时震动琴架的尾音,于山下能听见林中雀鸟翅羽同枝桠的刮蹭,于溪旁能听见白虾从水面跃起时水纹的荡漾……是以回京那日,他于人群中,听到了华琬‘抓贼偷’的呼喊。

    只可惜能听到的声音再轻再细,也听不见人的心声。

    赵允旻又开始慢腾腾地往前走,不见半点朝气。

    内侍跟着松口气,露着不屑的神情。

 第45章安排

    进紫露殿,有宫婢上前要替赵允旻更衣,赵允旻露出暴虐不耐的神情,大喝着让她们滚。

    紫露殿的宫婢们似乎习惯了赵允旻的德性,默不作声地退至十步开外,直到赵允旻甩开腰间玉带,松着袍服摇摇摆摆走向专门堆放木雕器具和木料的偏殿,才又紧跟了上去。

    赵允旻连杌子也不要,直接盘腿坐在地上,随手拿起一块黑檀木、平锥、手锤就开始敲敲打打,不多时,木料上现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苍鹰。

    赵允旻开始一丝不苟地修苍鹰利爪,忽然‘啪嗒’一声,利爪被凿断掉到了地上。

    赵允旻低头傻傻地看了一会,爬起身将缺了爪的木鹰狠狠往墙上掷,空无一物的墙壁被砸了孔,木鹰亦四分五裂,落一地碎屑。

    赵允旻愤怒地瞪着守在他附近的宫婢,眼睛能喷出火来,嘶声大喊道:“我让你们将刻刀磨利、将刻刀磨利,你们一定偷懒了是不是,这是五皇子要的木鹰,五皇子啊!现在木鹰雕不成了,都是你们的错!”

    赵允旻不知从何处抓到一条竹鞭,一下一下往地上抽打,虽未招呼到宫婢身上,可宫婢看到地面的鞭痕,都吓得跳脚。

    “滚滚滚!别让我见到你们这群废物!”

    不需要赵允旻再吼什么,宫婢已经随竹鞭甩出的鞭风,慌慌张张地跑出偏殿。

    听到赵允旻将殿门重重关上,宫婢拍抚了胸口喘气,这月大皇子因为木雕不顺而发怒好几次了,可将她们吓的,还是留大皇子一人在屋内吧,雕不成也怪不到她们头上。

    偏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赵允旻敛了面上情绪,挺直了脊梁,神色淡淡地捡起尚能辨认的木雕鹰首,五皇子会喜欢木雕的苍鹰吗?想到那就会躲在张贵妃身后朝他又吼又叫的五弟,赵允旻嘴角露出一抹温暖的微笑,那如一汪深潭般不见底的双眸,却透出一股股寒意,木鹰首随着赵允旻的动作,化作一抔齑粉散落地。

    偏殿里响起了一般人听不见的极轻微碰撞声,赵允旻走至屏风后的八宝橱前,缓缓移动一尊田黄石雕貔貅,一、二、三……

    赵允旻心中默数,数到第六下松开了手。

    八宝橱旁咯噔一声打开一扇暗门,辰风闪身而入,同赵允旻躬身见礼。

    “主子,洛阳贩私茶一案属下已查清,那洛阳知府丁良史虽为齐淑妃的表哥,但私茶案确实与朝廷无甚牵扯,私鬻茶一共二百九十斤,商号为初犯,已被赎出,被捉的乡民,亦需银钱便可。”辰风如实说道。

    “哦,将所有乡民赎出,要多少银子。”赵允旻双眸微阖,若有所思。

    “回主子,一千两。”

    “好,你命人扮做云霄乡的富商去赎人,再盯紧了那家商号的东家,摸清楚他的来路,以及私茶的最终买主是谁。”

    “是,主子。”

    洛阳知府连查都不查就将商号东家放了,若东家身上有大问题,便够丁良史吃一壶的。

    赵允旻让辰风退下,如今他不论查到什么,皆按兵不动,而且也犯不着他亲自去对付谁。

    辰风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雨泽亦进了偏殿,赵允旻就参知政事府方家三郎君一事交代了一番,雨泽领会后立即无声息的退下。

    方家郎君不学无术,却好附庸风雅,真真可笑。

    事儿都交代完了,赵允旻收起镌刀,取出一柄软剑,剑尖直指另一方完好的檀木块。

    银白色软剑如游龙飞快行走云间,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闪过后,一只收拢着翅膀的雏鹰现于眼前。

    赵允旻满意地勾起嘴角,将雏鹰握在手心。偏殿门打开时,赵允旻又变得胆小易怒,经过先才那两名宫婢身旁,赵允旻还怨怒地瞪她二人一眼。

    宫婢见赵允旻往张贵妃的宸阳殿去了,不屑地暗嗤一声。

    ……

    李仲仁的回信寄到工学堂时,华琬正在画手镯的图样。

    读过信,知乡民情绪暂时安抚,而且李仲仁还会提前一天入京,华琬心情好了一点,可只要莫福叔他们一日未被放出,她就一日不能彻底安心。

    华琬本以为她至少要提心吊胆十天半个月的,不想不出三日,表哥进京的日子都还未到,陶学录便收到了好消息。

    “婶娘,您,您说莫福叔他们已经在回乡的路上了?”华琬睁着大大亮亮的眼睛,激动得说话都带喘。

    陶学录笑道:“是啊,不过洛阳到京城还有段路,他们今日离开洛阳,大约需三日才能抵达云霄乡,明日你哥哥进京,你可以先向他报个喜。”

    “嗯!谢谢婶娘,将来那恩人若有用得到学生的地方,学生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华琬神情坚决的好似要将命都送给恩人。

    陶学录虽不认为大皇子会有甚需要华琬帮忙的地方,但还是颌首说道:“贵人所处之位置,为我们毕生不能及,只世间凡事难料,你有一颗知恩图报的心,很好。”

    第二日,李仲仁风尘仆仆地站在工学堂外等华琬,他一路赶着进京,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远远看见华琬满面笑容地朝他走来,一颗提着的心总算落地。

    “太好了,我一会先写封信回乡报喜。”听完华琬叙述的详细经过,李仲仁与华琬一样,对恩人满怀感激,只可惜不知究竟是谁。

    李仲仁以为华琬还要赶回工学堂上课,不敢与华琬多说话,只催促了华琬快些回去。

    “哥哥,明儿太学才放榜,一会你去哪儿呢。”华琬倒是不紧不慢的,明儿放榜,哥哥自没必要今日回云霄乡了。

    李仲仁想了想,“我寄完信先去木荆客栈订间房,先才进京时,听说潘楼街的樊楼在办文辞会,有许多京中久负盛名的才子吟诗作词,下午无事我去瞧瞧热闹。”

    “哥一人在京城注意安全了。”

    兄妹二人又说了两句话,华琬这才朝李仲仁莞尔一笑,往工学堂走去。

    李仲仁静静地看着华琬背影,浑身上下被太阳晒得暖融融。

    一天很快过去,当斜阳落下,红霞渐灰,工学堂一色的砖瓦木楼变得更加暗寂。

    仆妇至斋舍长廊,将壁烛一一点燃。

    白日里除了学舍有博士讲学的声音,别处皆安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这会儿夜色来临,斋舍开始叽叽喳喳热闹起来。

    华琬打了一铜壶热水,正要上穿廊回斋舍,忽然一个身影蹿出,将她拉到一处少人注意的檐下角落。

 第46章文辞会

    “馨姐姐,你怎躲在这儿,好生吓我一跳。”华琬担心烫到林馨,将铜壶往一旁挪了挪。

    “阿琬,我有事要与你说。”林馨探着脑袋,确定此刻无人经过。

    “有什么不能回斋舍再说吗?”铜壶沉的慌,华琬本想一鼓作气走回去的。

    林馨握住华琬那只空着的手,快言快语地说道:“还不是因为如英和芷蓉都在斋舍,我只能到外头拦了你,说几句体己话了。阿琬,明儿不是太学放榜日么,京城里肯定热闹,我们一道出去走走可好,还可以顺便看看表哥是否上榜了。”

    “啊?”华琬为难地看着林馨,“明儿不是旬假,按照工学堂的规矩,不能随意出去的,而且哥哥他知晓太学放榜结果后,不论上与否,都会递消息与我,不用急于这一时。”

    林馨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我前儿听如英说,置物房的学录大人会带你出门办事,既如此,你向学录大人告个假出工学堂不难吧。至于我呢,办法也想好了,明儿一早我以身子不适为由,让如英替我同陆博士请假,我再悄悄从西南角的一处边门出去,那儿看门子的仆妇,每到辰时都会离开一阵。”

    林馨见华琬仍旧低头犹豫,摇晃着华琬的胳膊撒娇道:“阿琬,我在工学堂里闷坏了,只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华琬抿了抿嘴,林馨能将守门仆妇的行踪都摸清楚,想来是真待不住了,“馨姐姐,你是不是偷溜出去过许多次,大家进工学堂是为了学手艺,可不能荒废了时间。”

    “不不不,我也是第一次,还不是为了见……”林馨轻咳两声,幸亏今日夜色重,华琬看不见她面上的红晕,“阿琬,你就陪我去吧,保准在午时前回来。”

    华琬头疼地摁了摁额角,“好吧,馨姐姐,我们到太学附近走一遭,不能去远了。”

    太学离工学堂很近,倘若只去看放榜,便只是小半时辰的事儿,华琬相信哥哥能考上,她也有点想当面祝贺哥哥了。

    “阿琬最好了,明一早你先去置物房找学录大人告假,我们辰时在工学堂西南角的门外见。”林馨顺手接过华琬手中的铜壶,“走走,回去歇息,这铜壶太重,我们一起拎。”

    ……

    次日,华琬如实说了她要去太学看放榜,陶学录很信任华琬,只询问她是否回来用午食,临要出门,倒是小陶缠了华琬好一会,她也想跟出去玩,直到陶学录唤她名字,华琬又答应给她买玉兔模样的糖人和冰糖葫芦,才肯罢休。

    因放榜的缘故,太学外的街巷比往常热闹数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两边卖饮子和水饭的小摊贩叫卖不停,不断有穿青衣直缀的学子从她们身边走过,上榜的满面春风得意,迈步激昂,未上榜的学子虽不至于心灰意冷,却也失望落寞,只等下秋闱或者来年再考太学了。

    华琬随着行人的情绪或叹息或欢喜,林馨则四处张望,瞧了各式卖零嘴的摊贩不禁嘴馋,跑去买了一包越梅和间道糖同华琬一起吃。

    二人走走停停,终于走到了太学东墙附近,当华琬还在一边躲避人群一边寻李仲仁身影时,林馨已经抬手朝着某一处连连招呼。

    华琬顺着望去,惊喜道:“馨姐姐好眼力,哥哥也瞧见我们了。”

    李仲仁走至二人跟前,面上是藏不住的喜意:“阿琬,林娘子,你们怎么来了?”

    因为心情好,李仲仁看林馨也顺眼了许多。

    “哥,你一定是考上太学了是不是?”华琬毫不掩饰内心的激动,因担心搅扰到周围人,遂将声音压低了些。

    李仲仁朝华琬笑着点头,“九月之后的旬假,我都可以与阿琬一起回乡了。”

    林馨听了这话,觉得心里头酸溜溜的,怯怯地朝前挪一步,半挡在华琬和李仲仁中间,微红脸,声音娇软,“表哥,恭喜你了。”

    华琬的身影被遮去一半,李仲仁心里也跟着落下一片阴影,扯起嘴角,“谢谢林娘子。”

    李仲仁想起一事,笑道:“上次答应了请你们吃金橘团和饮子,不知你们这会是否得空了。”李仲仁见华琬和林馨都穿着工学堂的制衣,以为华琬是为了他接连两日告假出来,不免担心会影响华琬在工学堂学习。

    “有空的,我还担心表哥你将这事忘了呢。”林馨抢着说道。

    “嗯,我们无事,只哥哥几时回乡?”华琬未有异议,她也希望哥哥尽快将这顿‘请债’还了,省得林馨一直记挂。

    “未时中刻,我到南熏门外搭朋友的驴车先回关阳县,一会你们吃完饮子了,便早些回工学堂,我还要去樊楼看会文辞会。”昨儿文辞会里有几名文人让李仲仁很是佩服,文思敏捷才华横溢,抖联击鼓间,便洋洋洒洒挥毫出经典之作,那诗词或如山河旷漠大气磅礴,或如春花秋月婉约旖旎,低低吟诵了能于唇齿留香,意境韵味皆上佳。

    李仲仁大开眼界,听闻今日樊楼还有一场文辞会,既然有时间,他自不愿错过。

    李仲仁买了两份金橘团和江茶水递给华琬,林馨嘴里吃着可心里仍不满足了,之前李仲仁儒雅清俊的容貌虽令她心动,但李仲仁毕竟还未取得功名,她也不敢有甚太久远的打算,如今李仲仁考入太学,意同于半只脚踏入仕途。

    林馨记得去年宝丰钱庄东家的长女,抛绣球抛到位同进士,可将城里那些员外郎羡慕的,她爹也跟着在家中念叨了好几回。

    新宋朝民风开放,尤其是市井之间,没有半点贵族世家的繁文缛节,林馨等人平日去瓦肆听的又都是西厢宫调,想法不免大胆许多。

    吃完金橘团,林馨轻松地说道:“阿琬,时辰尚早,这会儿回工学堂也无事,不若我们与表哥一道去文辞会增了见识。”

    华琬刚喝了一口江茶水,险些呛到,连连咳嗽不止,林馨一边拍华琬的后背,一边捏华琬的手,不停地挤眉弄眼。

    李仲仁听着林馨的说词,真以为今日工学堂放假半日,琢磨那文辞会乃高雅之处,甚至不少贵家女娘都会戴着帷帽参加,既如此阿琬真想去亦无甚不可。

    “那,那就去看看吧。”华琬挠着头,哭笑不得。

    从太学走到樊楼只需小半时辰,本以为今日的文辞会与昨日并无不同,可李仲仁刚带两位小娘进去就后悔了。

    台上两旁和前头坐着的,都是身穿坦领襦裙,露出一大片白花花胸脯的州桥西岸勾栏花楼里的女伶。

    就见一名高髻上簪牡丹绢花的花魁娘子,婀娜地走到一位身着鸦青色锦缎袍服的郎君身前,款款见礼,“方郎笔墨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文采承殊渥,流传必绝伦。奴已将方郎昨日之佳作谱为曲,若方郎不嫌弃,可愿与奴合上一曲。”

    四周喝彩、起哄声不断,台上郎君笑容满面,李仲仁在下头都替他羞红了脸。

 第47章风流

    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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