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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尽欢-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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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正感叹,却见一道纤细的人影直直朝着主屋走了过来,定睛看,原来是一个一身水青色长裙的女人,梳着丫鬟双髻,白净的一张小脸明媚无双,神态柔和而端庄。
  一个眼尖的觉得她面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具体叫什么,见她直冲冲往里头走,这才想起将人拦下来,“什么事?”
  阿九被那冷刀的寒光晃了晃眼,抬手略遮,正要说明来意却听见屋子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透出几分慵懒的意味,“让她进来。”
  锦衣卫们登时将刀收了回去,抬手一比。阿九垂下头狠狠咬了咬唇,这才提了裙摆迈上台阶,正要伸手推门,却见房门被人里头拉了开,她微愣,眼瞧着一个男人和一个眼睛红红的丫鬟从里头出来,不由多看了一眼,认出是相府的总管。
  姚束见了她,显然大感意外,目光里浮起几分诧异。目光交错,却又很快地移了开,两人谁都没说话。
  姚束纳闷儿地挠了挠头,出了屋子回首看了看,却见房门已经合上了。他皱起眉,刚才不是眼花了吧?乾字号的阿九,她身上穿的怎么是丫鬟的衣裳,这么快就改行当了?
  左思右想也没悟出个所以然,姚总管甩了甩脑门儿不再想,朝那还惊魂未定的丫鬟随口安抚了几句,随后便把人打发走了。
  阿九进了屋子,垂下的眼帘首先便映入了那青花瓷茶盏的碎屑,她面上也没什么反应,悄然抬眼一望,瞧见谢景臣背对着她立在窗前,颀长而挺拔,因掩下目光恭顺道:“大人。”
  他回眸看了阿九一眼,也不说话,只是身子微动,在一旁的官帽椅上坐了下来,神色平静地审度着她。
  曲起的双膝渐渐有些酸软,可是没有他开口,她便不敢也不能直起身。阿九不着痕迹地皱眉,暗自咬牙,少顷,那人终于金口一开,道:“起来。”
  她如释重负,这才敢渐渐直起已经发麻的膝盖,低着头道:“谢大人。”
  谢景臣的目光扫视过那张自始至终都柔顺平静的脸,一路朝下,掠过她朴素却整洁的衣裳,最终看向她干净白皙的一双手。
  金蝎在她身上,而他是蛊的主人,或许可以一试。
  他薄唇里吐出三个极轻的字眼,像秋风拂落的叶,对她道:“你过来。”
  阿九一愣,也不敢迟疑,按照他的吩咐朝前走近了几步,估摸着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拨草瞻风,短短几面,她已经隐约知道了这个人的某些习惯。三步远,这是他的度,不容任何人逾越,也没人有胆子逾越。
  她不再向前,他眸色深若寒潭,只漠然地重复方才的两个字,言简意赅,字字沉冷:“过来。”
  阿九面上的神情变得诧异,她心中疑窦丛生,眼中划过几丝犹豫,垂着眸子思索了一阵,也不敢违逆他,长裙下的绣花鞋微动,挪也似的又朝着他走近了一些。
  心机深沉的人,还有极高强的武艺,使人不得不防。贪生怕死的人通常对危险有独到的感知,阿九暗暗警惕起来。
  面前的男人无常且难测,他在身旁,她便不敢有片刻的松懈,只能浑身紧绷得几乎僵硬,垂着头,屏息凝神。
  那双眸子目光幽深,眼神一刻也不曾从她身上离开过。距离愈发地近,他的身体却没有出现想象中的那股不适,看来与他推测的情况差不离。因为她体内有他的蛊,所以他不会像排斥其他人一样排斥她。
  他半眯起眼,想要更确切地求证自己的猜想。
  阿九一面缓慢地朝他靠近,时不时便会悄然抬眼去打量他的面色,忽见他抬起左手,登时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闪避。
  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那只不沾尘埃的手从九重天上跌入了凡间,竟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触感冰冷,覆上柔嫩温热的肌理,激得她浑身一个激灵。阿九大惊失色,正大惑不解,那人却蓦地收了手臂,一股大力袭来,拉着她不受控制地踉跄上前。
  蛮横的力道,半分不容人反抗。阿九被硬生生拖着,忽然脚下重心不稳,居然就那么横冲直撞朝他扑了过去。
  错愕同慌张交织着从脑子里闪过去,最终化作了一片空白。她面上怔怔的,直到柔软的胸脯狠狠地硌上了什么东西,袭上一阵尖锐的疼痛,终于将她飞离的思绪硬生生扯了回来。
  她心头拿淮南话狠狠骂了一声,谢景臣坐在椅子上,以那样的角度,用脚趾头想也能直到方才硌在她胸口上的是什么……
  生平头一次这样窘迫,她觉得羞愤难耐又懊恼,不知为什么,居然让她觉得比昨夜在他面前赤身裸|体还要难堪。连忙退后几步在他面前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道:“大人恕罪,奴婢无意冒犯大人……”
  不同于她的翻江倒海,谢相的反应却淡定得出奇。修长的指缓缓抚上高挺的鼻,他垂眸扫了她一眼,目光复落向别处,沉声吩咐:“去,将巾栉拧干了拿给我。”
  阿九顾不得羞臊了,也不敢耽搁,只好连忙从地上站起身,走过去探出手,试了试鎏金面盆里的水,将里头的巾栉拧干了朝他递过去。
  “大人。”
  他不言声,面无表情地接过来拭了拭脸,又将巾栉递给她,“替我挽发。”
  “……是。”
  这人本就古怪,可今天尤甚。阿九心头倍感困惑,面上却只一丝不露。深吸一口气,她徐徐上前,走到他身后站定。抬手拢起他的发,柔顺如墨的发丝从纤细的十指间穿过去,她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尽量使动作轻柔。侧目看一眼菱镜,里头映出一个如坐画中的男人。
  谢景臣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任由她为自己挽发,眼中沉静如水。
  阿九有一双巧手,不多时已经将那头长发梳得妥妥贴贴,她暗自吁一口气,转身拾起官帽替他戴上,眸光扫过搭在一旁的蟒袍,暗自揣摩他是要入宫,也不消他提醒便上前取过来,伺候他穿戴。
  窗外日光普照,他站起身,在她面前端立,风姿清傲,濯濯其华。
  真是一个高个儿的男人,阿九忍不住道。
  从她的角度,即使昂着脖子也只看得见那微微扬起的下颔,光洁似玉,轮廓线条极流畅,如鬼斧神工。眸子很快地垂了下去,她敛神,专心致志地替他系鸾带,双手从那腰际间绕过去,姿势有些暧昧,像是一个带着疏离意味的拥抱。
  少女干净的身子欺近,一股淡淡的异香飘逸而来,干净的处子幽香,胜过世间一切香料。窜入鼻息,拂动心弦,蓄满未知的拨撩意味。
  心头忽地一颤,突如其来,教人猝不及防。谢景臣微微皱眉,面露几丝嫌恶之色,伸手将面前的女人猛地推了开,目光如冰,话音出口却又似乎染着几丝异样的沙哑,低低道:“够了,滚出去。”
  “……”
  果然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阿九心头瘪嘴,颇觉不明所以,然而他发了话,她自然也不敢再跟这儿呆着,因只好朝他揖个礼,旋身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 

  ☆、千嶂里

  他这种脾气古怪的人,身边不留人伺候,也是件好事。
  阿九挑起个索然无味的笑,提着裙摆从北主院走出,细碎的金光流溢在游廊上,她不急不缓地上台阶,在道道金光中穿行而过。
  因为昨夜下过一场大雨,今日天朗气清,万里穹窿一碧如洗,没有一丝云,有的只是遍布德泽的耀眼日光。她仰起脖子看天,朝着那轮明晃晃的太阳伸出手,微茫从五指间的缝隙里穿泻出来,在面颊上投下几道淡而纤细的阴影。
  难得的好天气。
  阿九眼底柔和几分,随手折下一片横亘在眼前的树叶,捏在手心里往前徐行,脑子里忽然又想起不久前才认识的金玉,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想起她对谢景臣那副无限神往的目光,阿九觉得有些好笑。
  那样一个人,高高在上,如立万千云雾间俯视众生,喜怒无常,教人捉摸不定。前一刻对你笑若春风,下一瞬便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阿九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直觉告诉她,若想活得久,便要对这种人敬而远之。
  只可惜……
  心头正思索,忽闻不远处有脚步声大作,其姿铿锵有力,有雷霆万钧之势。她步子微顿,朝着那声响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却见是一众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一个个面无表情,疾行如风,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眉眼清冷目不斜视,那身量极高,戴官帽,系鸾带,绣金线的行蟒曳撒在日光下一照,光华万丈。
  阿九没看几眼便收回了目光,垂了眸子转身离去,脑子里却仿佛是鬼使神差,不知怎么就浮现出金玉的一句话来——当今天下第一美。
  等阿九回到住处时,金玉已经出去干活了。
  她在屋子里随意转了一圈儿,觉得无所事事,便又在杌子上坐下来,目光愣愣地盯着一处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发出一声响动,金玉推开门扶着腰走进来,一面揉腰一面叫苦连天:“可累死我了,腰好酸……”说着忽然看见了阿九,面上一愣,连忙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来,捉住她的手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还是不大习惯同一个陌生人这样亲近,因不着痕迹地抽出左手,勉强笑笑,“有一阵儿了。”
  金玉哦了一声,忽然双眼一亮,紧接着又问:“大人传你去做什么?”
  阿九嘴角的笑意渐渐褪下去,淡淡道:“大人的手腕受了伤,碰不得水,传我过去伺候他梳洗更衣。”
  梳洗更衣?金玉很惊讶,长长地啊了一声,瞪大了眸子道:“大人不是不爱人近身么?”说着略歪了歪头,眉头皱紧,“这可真奇怪,府上那么多二等丫鬟,专门儿伺候主子,大人怎么不叫别人,偏偏叫你呢?”
  对于这个问题,阿九心中也大惑不解,只是摇头道,“我也觉得奇怪。可惜我又不是大人,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金玉又兴奋道,“大人是不是如传言中一般美?”
  阿九被她问得一愣,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复诚诚实实道:“或许比传言中还美。”
  “真的?”金玉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眸子里晶亮晶亮,望着她一副羡慕的眼神,“我一眼都还没见过大人呢,真是羡慕姐姐你。”
  阿九哭笑不得,伺候那样一个人,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她想起谢景臣推开她时的目光,阴沉冰冷,仿佛只要她再多留一刻,他便会将自己活生生地千刀万剐。她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金玉,摇头道,“大人和你想的不一样,很不一样。听我一句话,这相府里的生存之道有许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离大人远远儿的,能躲则躲,能避则避。”
  金玉听了却不大理解,偏着脑袋看她,“姐姐为什么这么说?”稍稍一顿,声音愈发地小,靠近她:“你很了解大人么?”
  她摇头,“我不了解大人,普天之下恐怕都没有人能了解他。”说完便将话头一转,不愿再同金玉聊这个人,又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到底只是小丫头,心智极容易被人左右,之前还兴致勃勃地探听谢景臣,此时听阿九提这茬儿,立时将前面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她换上副忿忿不平的神情,往旁边的杌子上一坐,狠狠跺脚:“别提了,气死我了!”
  阿九见她气恼,微微挑了眉,却也不开口去问,安安静静地等下文。
  金玉怒气冲冲,瞥一眼阿九,见她半分开口询问自己的意思都没有,不禁有些惊讶,“我这么生气,姐姐都不好奇为什么么?”
  她眨了眨眼,“如果你真想告诉我,自然会说,哪里还用得着我问?若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金玉被她的逻辑惊得瞠目结舌,心头细细一琢磨,居然又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她皱起眉,觉得阿九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如她们这样的年龄,应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可阿九却是个异类。
  如是一思索,金玉也没有往深了想,心头窝火无处宣泄,只能愤愤切齿道:“红莺和杨柳实在太过分了!当我好欺负么!”
  “……”红莺?杨柳?那是什么人?阿九略蹙眉,“我没听明白。”
  金玉缓了缓起,极力平复了一番心绪,这才将神情的原委说了出来,“早上你刚走,余嬷嬷便来喊我,要我去浣衣房帮忙。府上每日都会安排人去浣衣,我原本还思忖着,衣服总不至于太多,谁知堆得跟座山似的!我在衣服里翻了翻,发现红莺和杨柳把自己的衣服都堆进去了,大家都是三等丫鬟,凭什么要我帮她们洗衣裳!”说着更觉得委屈,吸了吸鼻子道,“我气不过,便去找余嬷嬷,可余嬷嬷非但没惩治她们,反而将我给骂了一顿,今天的午饭和晚饭都没了……”
  听她说完,阿九心头思忖了一阵儿,又抬手抚了抚她的肩膀,安慰道:“先别哭了。我问你,余嬷嬷是什么人?”
  金玉揩了把脸,望着她道,“就是余嬷嬷啊,管咱们的。”
  她点点头,心下不解,又道:“她为什么偏袒红莺和杨柳?”
  “红莺是她的亲侄女,能不偏袒么!”金玉狠狠握了握拳,“真是太欺负人了……”
  原来是人家的亲戚,这也难怪了。
  阿九叹了一声气,摇头道,“这有什么办法。你年纪小,初入相府,没有相熟的人,也没有靠山,那些丫头不欺负你欺负谁去?”
  金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瞪大了眼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咱们这种人就活该被欺负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目光平静,“红莺和杨柳靠着余嬷嬷,所以能欺负你。金玉,你要记住,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你能靠得住的人,那就只能靠自己。”
  金玉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好半晌才缓缓颔首,赤红着一双眼睛道:“那我该怎么办?去找总管说说?”
  阿九摇头。奴才都是狗仗人势的一丘之貉,怎么会过问她们的死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样忍气吞声么?”金玉急得哭起来,忽然又抬起眼定定看着阿九,这丫头倒是一副很有本事的样子,或许能帮到自己呢?便道,“阿九姐姐,你有什么办法么?”
  她如今身上带着金蝎蛊,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儿来的闲工夫去管别人的事呢?阿九不想掺和,却也没有明着拒绝,只是说,“且看看明日再说吧。”
  ******
  这天晚间的风尤其大,吹得外头的树枝东倒西歪,俨然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头。
  风刮起来,似寒冬一般的凛冽。阿九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看着窗外,院中的玉兰树在风中飘摇,徒生几丝凄凉寂寥的意味。
  一夜不得好眠,次日天还未通亮便听见外头有人叫门儿,将门板拍得砰砰响。
  金玉从睡梦中转醒,咕哝着翻了个身,一面揉眼睛一面撑身坐起来,嘴里嘀咕:“今儿也太早了吧……”
  阿九披了外袍下了床,趿拉上绣花鞋朝房门走去,开了门朝外看,见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鹅蛋脸,肤色略黄,平平无奇的五官,眼中的神色却透出几分高傲的姿态。
  见了她,那女子的眸中浮起几分惊讶之色,目光在她的身上一打量,问:“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阿九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这女人口中的轻蔑,面色仍旧沉静,只是眸光微动瞥了她一眼,“你是来干什么的。”
  红莺没料到她会是这么个反应,心头霎时恼怒,抬高了音量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以为听兰单独给你们辟了个屋子,自己就高人一等!不过一个做杂活的丫鬟,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不成?”
  听她这么一说,阿九起先没反应过来,细细一回味,心头又了然几分。
  高门大宅里讲究多,下人们出身低贱,自然不能与主子们同住。在相府,除了伺候主子日常起居的二等丫鬟和近侍,其余人的住所都在距离主院最遥远的西院。她最初也觉得奇怪,自己和金玉都是三等丫鬟,照理该同其它人一起挤大通铺,却能有一间单独的屋子。
  无论听兰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做,都足以令其它人嫉恨了。
  所以说,这才是症结所在么?阿九心下好笑,暗道这些女人还真是将小肚鸡肠这几个字显露得淋漓尽致,竟会因为这么件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报复金玉,这么一想,也觉得那小丫头确实无辜。
  她没有闲心和这个女人磨嘴皮,只是略抬了抬眼皮:“你究竟有什么事?”
  红莺平日里仗着自己的姑姑是余氏,一贯在三等丫鬟里头横行霸道,哪里吃过这样的鳖?见阿九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她气得双眼里都要喷出火来,叉腰厉声道:“脾气倒不小,你信不信我……”
  “阿九,”金玉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有几分嗡哝,“怎么了?外头的是谁?”
  她略侧了侧眸子,“不认识。”
  阿九……阿九?
  一个极常见的名字,却令红莺面色微变。她目光再度回到这张精致的面孔上,神色中惊讶与疑惑交织。大人的手受伤,昨日曾指名要一个叫“阿九”的丫鬟去伺候,这件事传遍了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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