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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太子妃起居录-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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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凌皇后远居京郊,虽然庆和帝将执掌六宫的凤印送进了寿康宫里,但随着二皇子的渐渐长成,母以子贵,冉贵妃也已隐隐有了名副其实的副后之相了。
  冉贵妃的目光略过顾苒和顾莞,落在并肩而立的顾笙、顾瑟姊妹两个身上。


第14章 
  ※
  顾瑟肩背挺直地立着,微微垂了眼睫,感受到冉贵妃意味不明的视线从她身上滑过去。
  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分别牵住了她和顾笙。
  冉贵妃的手微微有些湿凉,搭在手上的触感迥异于她面容上的和善:“顾大人和小顾大人都是忠君体国的能臣,没想到家里的女孩儿也这样的出挑,一双春花秋月似的,竟让本宫舍不得丢开手了。”
  顾家的女眷们进来的时候,殿中已经或坐或站了不少勋贵、士族的夫人和姑娘们,显然冉贵妃已经先召见了许多人。
  无论是以顾氏的声名还是顾崇的官位、顾九识的圣眷而论,都不该有这样的安排。即使是白太后、凌皇后这样勋贵出身的贵人接受觐见的时候,顾家也总是排在前头几个的门第。
  虽然不知道冉贵妃这样给顾家下马威的用意何在,云弗却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似的,不动声色的和声道:“哪里当得起娘娘的厚赞,在家里一般都淘气的猴儿一样,不过在娘娘面前撑一点样子罢了。”
  冉贵妃却点了点头,笑着对一圈的女眷们道:“我昔日在家为女儿时,也是一般的调皮,咱们这样门第的女孩儿,在外头自然都有规矩的,在家还不自在些,难道要等到成了亲,该立起规矩来的时候再淘气不成?”
  她言笑晏晏,神态十分的张扬,全然不管说了这话,多少贵夫人忍得住忍不住变了脸色。
  亦有人陪着笑脸恭维道:“所以说再没有谁有娘娘这样的福气。”
  冉贵妃听了这话,眉目更显出几分舒展来。
  她又笑吟吟地看着顾氏姊妹,问道:“本宫便是如今也淘气的很,你们可爱打马逑不爱?”
  顾笙便大方地道:“回娘娘的话,不过偶然同家里兄弟姊妹顽一回。”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形容十分的温柔娴静,举止进退有据,说话也落落大方。
  顾瑟就看见许多夫人再往顾笙身上投去的目光里就多了更多打量的意味。
  冉贵妃笑道:“回头得了闲多递帖子往宫里来,陛下就在这东边使人推了一片逑场,只是宫人们都不大敢打,没意思得很,你们都来陪我顽。”又道:“陛下前些时日特地拘了太子殿下不许他到这边来,你们竟不必担心冲撞了。”
  不免又有人盛赞陛下待贵妃深情。
  冉贵妃就轻言慢语地道:“陛下广有四海,本宫不过是深宫妇人,全仗陛下的垂怜罢了。”
  她虽然这样说着,但顾盼流波,显然十足的春风得意。
  如今二皇子将要入朝,庆和帝又为了她扫了太子的面子,她当然有得意的理由和底气。
  殿中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
  一时两边都融融地说话,宴还未开,竟就有了些宾主尽欢的味道。
  殿门口的内侍却忽然拖着长音唱道:“太后娘娘驾到——”
  冉贵妃当即就收了脸上的笑容,站起身,仿佛是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袂,又慢慢地重新露出笑来,道:“你们倒是有福气,太后娘娘久不大见外人了,不成想她老人家今日倒有兴致,且随本宫出去迎觐罢。”
  一时殿中众人已都纷纷站了起来,云弗压在了人群后面,低声道:“娘娘问什么话直答什么就是了,旁的也不必多说。”
  没有说是哪一位娘娘。
  顾瑟侧头看了一眼顾笙。
  她微微地垂着头,像是想着什么心事似的,似乎连云弗的声音也没有注意到。
  顾瑟心里微微地叹了口气。
  关于梦里顾笙的际遇,她有过许多的猜测。
  庆和二十年,顾笙封太子妃,第二年她生了皇长孙,名字是太子亲自拟的,为他取了一个谨字。
  谨在寻常人家做长子长孙的名字,是父祖的厚望。在皇室,却并不是一个被寄予承继意味的名字。
  夙怀谨从一下生就被太子抱走别院而居,到庆和二十二年顾笙身死之前,她依然常常向云弗、顾瑟提及,一年里只有逢年过节和夙怀谨的生辰,母子才能略见一见。
  顾笙身死,顾瑟嫁进东宫以后,与夙怀谨的见面机会反而更多一些,尤其是他年纪渐长,五官也渐渐长开,看得出清秀骨相里很有几分顾笙的模样,但眉目之间,任是谁来看,也要说是与夙氏一脉相承。
  可他却不是太子夙延川的孩子。
  有时候顾瑟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她和顾笙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姊妹,但在很多时候,她都难以揣摩、理解顾笙的想法和做法。
  就像她在梦里,私下里查了又查,得到这样一个猜测之后,她很久很久都难以面对夙怀谨。
  那是她胞姐的骨血,也是她胞姐背叛丈夫的铁证。
  她为此连续很多个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夙延川乘着夜色到含光殿来。
  那段时间,平明关不断地向朝廷发出警讯,管羌人的游骑兵在乌里雅苏台逡巡,窥探着大燕的西北门户。身为太子的夙延川每天都要与属官、幕僚议事到深夜。
  他站在夏夜露水微凉的花树底下,问她“最近总是睡不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的时候,眼睛里的疲惫让她的心像被针密密地刺了一遍。
  顾瑟深深地叹息。
  身后忽然有人轻轻地推了她一把。
  她不动声色地稳住了身子,略一抬头,就看到原本冉贵妃坐着的主座上,已经换了一位老妇人,穿着秋香色的大袖衫,面容温煦,目光是不似寻常老人的犀利明亮,此时正把视线投过来,与她四目一对,便对她招了招手。
  就有宫人笑盈盈地道:“太后娘娘请这位小娘子前头说话呢。”
  顾瑟便敛了眉目,温顺地走到阶前,又行了礼。
  白太后从一进门,就留意到这个小姑娘,看到她显然出了一回神,行动倒是规规矩矩的一点都没有出错,也看到有人悄悄地推了她一把,她却既没有回头去看,也没有出一点丑。
  明明是小小年纪,却既有不符合年纪的稳重,又有女孩儿少有的灵秀敏锐。
  她又招了招手,“上来说话,不必这样的拘束。”
  冉贵妃在白太后的座前陪着,就笑道:“这小姑娘倒不似她姐姐大方敢说话。”
  白太后淡淡地道:“养只百灵儿倒是又会说话,说得又好听。”
  冉贵妃抿住了嘴,费尽力气才端住了脸上的表情,一双顾盼生情的眼睛却难以抑制地冷了下去。
  白太后一句话噎住了冉贵妃,才又把站到她面前的小姑娘细细端详了一回,和声道:“你是谁家的女孩儿?叫什么名字?”
  顾瑟也含了笑意道:“臣女是永昌坊顾家的女儿,父讳上九下识。臣女单名一个瑟字。”
  白太后只略想了一想,就笑道:“原来你是顾尚书的孙女。顾瑟,是哪一个瑟?”
  顾瑟道:“臣女是琴瑟的瑟。”
  白太后点了点头,道:“锦瑟无端五十弦,果然合你这样钟灵毓秀的女孩儿。”又问她:“你祖你父都有文名,想必你也读书了?”
  没有等顾瑟回话,就又吩咐身后的女官:“给顾家小娘子看一个座。”
  黄晚琼忙道:“是奴婢疏忽了。”亲自去搬了个小杌子,就摆在了白太后的脚边。
  顾瑟只稍迟疑了片刻,就坐了下来,回道:“臣女惫懒,书读的并不认真,只通学了《诗》、《语》,如今是跟着真定万氏的先生读《公羊春秋》。”
  白太后就笑道:“你祖父治《书》,你父亲治《礼》,你却一个都不学,可见是哄我的。”
  顾瑟微微红了脸,道:“臣女不懂事,幼时被祖父抱在膝前学《书》,只觉得艰难拗口,也曾跟着父亲学《周礼》,只是学业不精,又兼半途而废,并不敢称学过。”
  白太后点了点头,笑吟吟地拍了拍她的手,道:“哀家还是天授二十三年的时候,先帝爷点顾尚书为皇子讲学,那会你祖父中进士不过两、三年,还在翰林院修书,年纪又轻,哀家十分不放心,顾尚书上课的时候,哀家就在窗户外头偷听,才晓得顾尚书学贯古今,不可以年齿论英雄。”
  她说起这些陈年事,神态间就有了些许追思之色。
  有年纪与她相仿的忠安伯太夫人凑趣地道:“可见先帝爷和娘娘天生的一家人,一般的慧眼识英雄,像我们这样的,便是想考查先生的学问,只听人家说上几句,就半懂不懂的了,哪里还能晓得人家的水平呢。”
  白太后指着她笑道:“当初你们家老伯爷要给世子请先生读书,你提着剑追着他进了宫,当我都忘了呢,如今都敢和我说要考查先生的学问了。”
  忠安伯太夫人也笑了起来。
  顾瑟看白太后似乎问完了话,一时在犹豫是不是该退下,白太后已经又转回来,把桌上的干果攒盒放到她手边,温声吩咐道:“你替我剥些松子来。”
  顾瑟有些惊讶。
  在梦里,她不是没有为太后剥过松子、核桃。
  但也正是因为梦里她都做过,此刻她才分外惊讶——白太后从来只指使她亲近的人为她处置这些入口的东西,而她甚至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
  她没有想通自己是哪里得了太后突如其来的青眼。
  她温顺地应了声是,接过了黄晚琼适时递来的小银钳。
  忠安伯太夫人看着顾瑟的目光也变了。
  她忽然对白太后道:“这小姑娘真是难得的漂亮稳重,让人看着就喜欢,不像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淘得他老子直拿皮带抽他……还是要找个性情稳重能压得住他的孙媳妇才行……说起来两个孩子年纪倒是相仿……”


第15章 
  ※
  白太后却没有接忠安伯太夫人的话。
  她笑呵呵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忠安伯太夫人悻悻地住了口。
  她又把顾瑟打量了一回,看她捏着小银钳,熟练地剥了小小的一盅松子,就敬到白太后面前,又另取个盅儿剥下一捧。
  白太后果然捏了盅里的松仁来吃。
  忠安伯太夫人眼里的意味就更重了一层。
  顾瑟被她这样看着,心里有些腻味。
  她又剥了一盅松子,才仰头问白太后道:“娘娘,臣女身上可有什么失仪之处吗?”
  白太后就抚了抚她头上的鬟儿,笑吟吟地对忠安伯太夫人道:“好了,好了,小姑娘面皮薄,你就是再喜欢,也不要这样盯着人家看了。”
  顾瑟笑盈盈地看了忠安伯太夫人一眼。
  忠安伯太夫人没有想到顾瑟的胆子这样的大,更没有想到白太后真的会为她出头。
  她嘴里说着“是我失礼了”,对上顾瑟带笑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就凝住了,低下头沉了脸色。
  白太后被众人簇拥着说了半晌的闲话,又唤了几家出挑的小娘子近前来细细过问了一回,态度十分的和善。
  最后却只有顾瑟一个人被她留在膝前伺候。
  到赐宴的时候,更连黄晚琼都退了一射之地,只搭着顾瑟的手慢慢从仙居殿走到设膳所在的琳琅水榭去。
  顾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些令她如芒在背的目光。
  她挺直了腰。
  等到这场宴席散了以后,半个帝都的官宦人家都知道顾瑟得了白太后的青眼。
  顾瑟却坐在二房顾莞的闺阁里,低头吹了吹盏中氤氲的雾气,一面淡淡地道:“五妹妹若是不想与我解释,也该向祖母说一说,当日在仙居殿里,你为什么在后面推我?”
  顾莞冷笑道:“我做什么推你?你自站着你的,何曾有我推过你来?”
  顾瑟微微地笑了笑。
  她道:“五妹妹,我站的稳不稳,同你有没有推过我,原本就是不相干的事。我如今问你,也不过是想知道,我是顾氏女,你也是顾氏女,你盼我御前失仪,于你会有什么好处呢?”
  她把手中的茶盏轻轻地放在桌上,木与瓷相击有短促的闷响,像是打在人心上,顾瑟就看见顾莞眼角的肌肉都抽动了一下。
  顾莞咬了咬牙,道:“我已说了,我自在一旁,殿里那许多人,你便是生要说是有人推了你,难道就一定要推到我的身上?”她捏着扇柄的手暴起青筋来,又道:“你在太后娘娘面前出尽了风头,又何必非要为难于我?”
  顾笙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就要说话。
  顾瑟已经缓缓地开口道:“五妹妹,当日在殿中时,我们姊妹都跟在母亲和二婶身后。我与大姐姐居前,三姐姐在你身后。我身后一侧是廊柱,一侧是你。这些都是但凡当面对质一句就能确知的事。”
  她声音温柔,语气不疾不徐,却说得顾莞脸色渐渐紫涨起来:“五妹妹也是幼承庭训,二叔虽然名次不高,也是正正经经的士人君子,二甲科第。五妹妹若是直言告我何意想看我当众出一个丑,我还高看妹妹一眼,如今五妹妹只把证据确凿的事都拒不肯认,姐妹一场,我也不能看妹妹这样走上歧途,日后酿出大祸。”
  顾莞只听到一半,就忍不住地跳了起来,尖声道:“你敢骂我?”
  顾笙也终于插进话来,道:“阿苦!二叔是长辈,你怎能如此言辞不敬!”
  她一边握住了顾莞的手,抚着她的背安抚她,一面又对顾笙道:“莞姐儿年纪还小,你怎么能这样的说她,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她将来要怎么做人。我们是至亲的骨肉,就是她有什么一时不察的地方,你也要多体谅她才是。”
  顾莞却挥开了她的手,利声道:“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顾瑟看着顾笙惊愕而受伤的脸,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道:“姐姐是我的姐姐,也是五妹妹的姐姐,若是以姐姐所言,两个妹妹之间本无亲疏,所以此事又与姐姐有什么相干?”
  顾笙愕然道:“阿苦,你这是在怨我了?”
  窗外就传来沉沉的木杖杵在地上的声音。
  蒋氏扶着钟老夫人出现在门口。
  钟老夫人面色沉得像水一样,目光凌厉地在室内扫了一圈。
  姊妹三个说话的时候,丫鬟都被屏退了下去,以至于有人来了都没有来得及禀告。
  看见屋子里除了顾笙姐妹几个并没有旁人,钟老夫人的神情稍稍舒缓了一丝。她丢开蒋氏搀着她的手,指了指梗着脖子站在一边的顾莞,道:“莞姐儿,叫你娘给你带上东西,你去祠堂给祖宗上两柱香。”
  蒋氏面色大变,道:“娘!这时节天气阴冷,莞姐儿还这么小,怎么能撑得住!”
  钟老夫人道:“莞姐儿都十岁了,可以慢慢相看人家了,怎么被你们一个一个的说着,仿佛还在襁褓里没长大似的,要人人都让着她才行?”
  她语气不重,但说的蒋氏母女和顾笙脸色都十分难看。
  顾笙原本还盼着钟老夫人并没有听到她们前面的说话,此时听钟老夫人言语,更不知道她在窗外听了多少。
  她心中一时绪乱,一时觉得她在姊妹两个中间调停不易,又被人人都指责,受了十分的委屈,一时又觉得顾瑟和顾莞各有各的委屈,她做长姐的只是被人埋怨了两句,又只是心疼,竟顾不上自己的委屈了。
  蒋氏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自己又重新搀了钟老夫人的手臂,道:“娘只管放心,莞姐儿只是一时糊涂,娘亲自教训了她,她自然就晓得轻重了。媳妇也会好好教导她的。您且宽心才是。”
  又道:“谁家的姊妹间不拌两句嘴呢,她也是您的亲孙女,没有您不心疼的,就教她跪上一日,往后拘在屋里多收收心也就是了。”
  钟老夫人淡淡地道:“罢了,你们都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你是做亲娘的,姐儿长成什么规矩,终归是要看你的。”
  她又转了头,对顾瑟道:“你也给我回房去,把《内则》给我抄上十遍,没抄完之前,哪里也不许去了。瞧瞧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伤你姐姐的心,难道我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顾瑟垂头应是。
  钟老夫人的目光在顾笙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竟就没有再说什么。
  顾笙晚上到顾瑟的房里来,坐在桌边怔怔地垂泪,问她:“是我做错了什么,让祖母对我失望了吗?”
  室内灯火通明,顾瑟站在窗前的书案边写字,《礼记·内则》凡四千余言,一卷书摆在左上角,她以簪花小楷抄写,有时写两、三页,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顾笙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羡慕。
  顾瑟写完了一段,搁了笔,才道:“祖母并没有训斥姐姐。若是姐姐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错,那又有什么要担心的呢?”
  她在顾笙对面落座,闻音端了水盆和干布巾上来,服侍她洗了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顾笙喃喃地道:“我也只是想你和五妹妹都能好好相处而已。”
  顾瑟道:“是啊,姐姐真正是一片慈爱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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