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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太子妃起居录-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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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待顾莞一向宠爱退让,一时为难地道:“莞儿,你肤色又白,生得又明媚,穿雪青、松绿,都十分相宜……”
  顾莞却冷笑道:“大姐姐就是不肯予我,平日里只说是心疼我,往后再不信的。”
  顾瑟连听都不想再听下去,向钟老夫人笑吟吟地道:“祖母,万先生吩咐我午间若有空便去她那里一趟。”她故意娇气地道:“至于衣裳,等姐妹们都分完了,留一匹给我就是了,横竖祖母不会教孙女吃亏。”
  钟老夫人笑着指了指她,道:“你快去罢。没有你的份了。”
  顾瑟呶了呶嘴,道:“那可不成,我是要来祖母这里强抢的。”一面福了身,告退出来了。
  耳房里的闻音和闻藤跟在她身后,闻音便问道:“姑娘要去万先生那里,可要带什么东西么?若是赶不及,奴婢回去为姑娘取来?”
  顾瑟含着笑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闻音瞧起来嘴快又伶俐,聪明外露的样子,真论起心智来,却比看着便只是稳重、寡言的闻藤相差甚远。
  闻藤就不会把她只是托词的理由当真。
  闻音被她一看,面上一红,知道自己又犯了傻气。
  她嘟呶道:“姑娘,奴婢晓得奴婢笨些……”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在姑娘面前不怎么抬得起头来!
  尤其是被姑娘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看。
  顾瑟没有理会她的小小埋怨。
  主仆几人出了樵荫堂,她脚步一转,却真的向第四进园子东南角的女学走了过去。
  ※
  顾瑟进门的时候,万君娴腕上绑着沙袋,提着一支半人高的巨笔在写大字。
  练字时在手腕上绑缚砾砂、铁砂重物以锻炼腕力,是万氏家传的手法,万君娴也曾向顾瑟讲述其中的窍要,却并不许她也以此法练习。
  她说顾瑟年纪尚小,骨骼未定,绑缚重物会致腕骨扭曲、变形。
  到后来,顾瑟专习簪花楷,甚至还因此被白太后点名要她为自己抄写经文,也就再没有习练过需要手缚砂石才能写出的字了。
  顾瑟站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万君娴写字。
  万氏如今已经有四十四、五岁,但面貌白皙秀美,仍旧如三十许人。她手腕高悬,笔尖抵在大幅的白鹿纸上,一行字写得纵横磅礴,像是要破开纸背腾飞出去。
  她的外表、她的年龄、和她的字,实在是令人很难联系到一起。
  顾瑟等她收了最后一笔,才踏进了门。
  万君娴丢了笔,丫鬟寂寂无声地将写完的字纸收了出去,等风干之后,再做装裱。
  她笑着招呼道:“瑟姐儿,你来了。”
  语气自然得像是顾瑟赴约而来。
  顾瑟道:“来的不巧,打扰老师了。”
  万君娴笑道:“你却来得正巧。上回你过了生辰就出门去了,送你的刀具大约也没有用,正好,”便去多宝格上拿了两个高颈的甜白瓷瓶,道:“每回握过了刻刀以后,切记教你的丫头拿这个膏子帮你揉手。”
  虽然是对顾瑟说话,眼睛却看着两个侍女。
  闻藤闻音忙屈膝道:“是。”一边接了过来。
  顾瑟弯了弯唇。
  万君娴总是这样,一面不遗余力地教导她,闺阁贵女们该学习的琴棋书画,乃至金石、装裱这样“不务正业”的东西,一面又极尽精心地护理她,谨防着她身上留下一星半点的伤疤、痕迹。
  并不是她的错觉。她是世家出身,千金掌珠,父母疼爱、侍女尽心,但对她的身体最上心的,却既不是她的母亲云弗,也不是她的侍女,而是这位深得钟老夫人和云弗共同信任的万氏先生。
  她父祖是清流第一等门第,外家是江南华族、巨儒之家,说句不大好听的话,就是她磕伤了头,破了相,都不耽误她出嫁去做大家少奶奶。
  万君娴是在把她当做什么来养护?
  她亲昵地坐到了万君娴身边,道:“老师替我想得这样周到,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孝敬老师才好。”
  万君娴看她的目光十分慈和。
  两个人慢慢地说话。
  顾瑟就说起过两日要去为姑母家的湘灵表姐贺生:“祖母的意思是姐妹们都去玩一日,老师若是布置太多功课,万一到时候别人家的女孩儿高高兴兴地邀我去摘花,我却同人家说‘九月非所用郊也’,多尴尬呀……”
  她如今正学《公羊》。
  万君娴是她课师,顾氏姊妹里,顾笙、顾莞更爱学琴,顾苒课业平平,仍停在《论语》,唯有顾瑟习《公羊》,万君娴正为她讲到《庄公经五》,但她方才随口玩笑,却举了《成公经十七》的一句。
  万君娴知道她没有荒废,笑嗔她道:“便是惯会躲懒,不爱做功课。”
  语气却十分的满意。
  她道:“说起府上的大姑奶奶,是三司使白永年大人的家眷?”
  顾瑟点了点头。
  万君娴笑道:“那你可是要好好替你表姐庆祝一番。”
  顾瑟听出她有未尽之意,显然不只是随口说说这样的简单,追问道:“老师您就不要吊我的胃口了,湘表姐可是有什么好事?难道是姑父又要右迁了?参知政事?还是加官?”
  万君娴道:“有人赈灾捅破了天,白大人替他填坑还填不来,如何还能有加官。”她瞪了顾瑟一眼,道:“可是观里交通不便?多少时日没有看过邸报了?”
  顾瑟道:“并没有一日不看的。”说着呶了嘴,道:“老师不肯告诉我,我只好乱猜了。”
  万君娴点了点她额角,却并没有不信,只是道:“南诏贡上的一头豹子在万岁携宫妃共赏的时候突破了护栏,被金吾卫一名轮值的参军事格杀,万岁垂问这名参军事的姓名籍贯,当场就晋他做左将军,领一营兵马……”
  与她梦中所知的全然对应。
  这名被庆和帝忽然委以重任的年轻将军,便是表姐白湘灵的未婚夫、与壶州谢氏并为两谢的西关谢氏子弟,谢如意。
  夙延庚宫变的时候,只有他亲自带兵扼守的皇宫东门没有被叛军攻破。
  在顾瑟自炬的时候,却也已经收到了他最后被夙延庚收买的副将射杀的消息。


第11章 
  ※
  虽然是白湘灵的生辰宴,但她毕竟未出阁,年纪又小,帖子却并不是以这个名头下出去。
  顾瑟下了马车,向挨着她们的马车里瞥了一眼,余光一扫之间,却仿佛瞧见远远地有一架有几分眼熟的马车低调地转了个方向驰走了。
  她没有多想,跟在云弗、顾笙等人身后进了门。
  白夫人顾九音在花厅里待客。
  她今年已有三十五岁,但坐在一众少女簇拥中,言笑宛然,颜色亦如少女般鲜丽,眼角眉梢却又添一段风月。
  顾家姊妹几个上前与她见礼的时候,她握着顾瑟的手,笑吟吟地向满座的贵夫人们问道:“瞧瞧我这个侄女,满京城可能找出第二个一般漂亮的来?”
  有个坐得近的夫人就笑道:“若不是你说是你的侄女,你们两个站在一块,就如嫡嫡亲的姊妹一般,真正是朝露明珠。”
  顾笙、顾瑟姊妹里,顾笙生得更似云弗,顾瑟却全然是顾家的眉眼,七分肖似乃父顾九识。
  但她与顾九音放在一块去看,就有九分九的相似。
  姑侄两个也因此格外投缘。
  顾九音喜欢听人夸赞顾瑟,更胜夸赞自己的亲生女儿白湘灵,第一百零一回 后悔地向云弗道:“我怎么就没有生一个阿苦这个年纪的儿子。”
  她的长子陆离今年已经十七岁,幼子霜降尚在襁褓。
  就有人打趣地道:“若是叫你生了出来,满京城的好姑娘都被你求去了。”
  夫人们一时在花厅叙起话来。
  白湘灵就趁机拉了顾笙、顾瑟几个出门。
  她笑盈盈地道:“前些日子我新得了一副升官图,不知道是什么人画的,工笔极是细腻,画的又十分新鲜有趣,同坊市间的都不一样,快来陪我顽。”
  姐妹们热热闹闹地玩了一轮。
  就有个丫鬟挑了珠帘进来,向白湘灵道:“姑娘,谢家大郎君遣人送了礼来。”
  白家下人口中的谢家大郎君,就是白湘灵的未婚夫谢如意。
  窗边的顾瑟垂了眸子。
  屋里不单是顾笙、顾莞姊妹,还有几个平日与白湘灵玩得好的女孩儿,这时看着白湘灵抿嘴笑起来。
  白湘灵微微红了脸,将帕子绞住了,片刻才握着脸道:“既是送了礼来,就送进屋里去就好了,何必来报我。”
  有个女孩儿看着她,笑盈盈地道:“白姊夫有心送来的礼,湘灵姐姐何必这般小气,与我们共赏一番又有何妨?”
  顾瑟记得她是光禄寺卿家的嫡女郑敏萱。
  她微微地蹙了眉。
  白湘灵已然大窘,顿足道:“这一盘升官图还没有走完,你们只管纠缠这些却做什么。”
  ※
  等到顾瑟在更衣出来的小径上,再听到前头有人说话的声音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之前郑敏萱的声音为何让她感觉到熟悉。
  她初到白府下车的时候,旁边马车里那个低低地说着“不过是个再嫁女,若不是今日有要紧的人到他家来,谁耐烦捧她的场”的声音,可不正是这位郑家小姐?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她总能遇上她与身边人说着并不缜密的悄悄话的场面。
  白永年酷爱山石,白府的花园里布置了许多湖石,辅以亭台楼阁、长桥飞廊,几步便是一重山水。
  顾瑟就在后面,听着郑敏萱冷冷地道:“你可打听清楚了?那位今日是不是到了这府上?”
  答她的人是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大约是郑敏萱身边的掌事嬷嬷,行事倒比郑敏萱周密些,声音压得极低,顾瑟只听到“书房”“白大人”“作陪”等字眼。
  郑敏萱忽然打断了她,声音带着几分急躁:“那位贵人何其事忙,万一已经办完了事走了该如何是好?”
  那嬷嬷把声音压得更低,又说了几句话,顾瑟便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不过想来是郑敏萱想听到的答案,再开口时情绪便舒缓了不少,连咬字都带了几分矜持之意:“那便依嬷嬷所说,我这就去。”
  那嬷嬷又说了什么,郑敏萱已经不耐烦地截道:“我自然知道的,若是被人看见了,我只说是走错了路,那再嫁女能有什么治家之道,她自己都没什么规矩,难道还能来为难我没有规矩不成。”
  顾瑟冷笑。
  一口一个再嫁女,光禄卿真是好家教。
  她沉了眉眼,低声对跟在她身后的闻藤道:“你去花厅里,找了姑姑,就说我请她在通往外院的各条路上安置些仆妇,小心今日这么多客人,冲撞了谁总归不便。”
  闻藤微一犹豫,道:“只是姑娘这里……”
  顾瑟道:“这里亭台虽多,路却简单,我循着来的路也能找回去的。”
  闻藤应了声是,就跨了栏杆去走花石间的小径。
  但她脚方一落,忽然觉得不好,廊前的花枝被风吹伏,此刻被她衣袂一带,发出簌簌的声响。
  前面与郑敏萱说话的嬷嬷本来就紧着一颗心,听到这声音,低声喝道:“有人!”
  郑敏萱慌乱地道:“是谁在那里?”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便向这个方向越走越近。
  顾瑟却不耐烦在这个时候与郑氏主仆碰面。
  几步之外便是一座临水小榭。
  顾瑟随手推开了门扉。
  ※
  她僵立在了门口。
  室内点着沉静的香,柔白的纱幔在穿堂的风里微微起伏,水阁里一片安然静谧。
  一袭玄色的男人靠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正与自己对弈,一座倒流香炉就搁在棋枰边,绵密的乳白色烟气氤氲流下,浸入执着棋子的宽大衣袖。
  听见门口的细微响动,微微抬起眼向她看过来。
  他道:“进来。”
  顾瑟刹那之间便要闭上门仍旧退出去的。
  但被他这样低哑的声音轻轻地一唤,身体就已经有了主张一般地走了进来。
  她轻声道:“见过殿下。”
  换下了道袍,梳起规规矩矩的垂鬟分肖髻的小姑娘,脱去那日生死一线间的匆促,愈加显出一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来。
  夙延川也不知怎么,看到她的时候,一整日胸臆中难平的燥郁之气竟然就悄悄地化去了。
  水榭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一身宝蓝便装站在重叠的纱幔底下,像个隐身人一般的上阳宫大内监杨直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夙延川将手中的黑子投入棋笥里,目光在顾瑟身上定了片刻,才似笑非笑地道:“你认得我?”
  他今天没有穿着软甲,却着了一身玄色的大袖,长发不梳,玉带犀钩,萧疏轩举,如前朝名士。而当他抬眼望过来时,没有狰狞鬼面的遮掩,便露出一张带着漫不经心的睥睨之色的脸。
  熟悉的龙涎香的烟气从香炉里散溢出来,掩去了他身上仿佛洗不掉一般的血和金属的凛冽味道。
  顾瑟一时恍惚。
  就在几天之前,覆在黑铁鬼面之后的他也是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从那时就猜中了她知道他的身份。
  后来,她以治水能吏回赠他。
  他当然也就知道,她已经向他承认——
  她本来以为,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共识。
  可是这时尚未及冠的太子殿下啊。
  不知道今日是谁触了他的霉头,让他生出这样大的火气。
  她有些无奈地,顺从地唤他:“恩公。”
  夙延川唇角微微勾了一勾,指着棋盘的对面,淡淡道:“坐。”
  顾瑟犹豫的片刻之间,一双凤眼就轻飘飘地扫了过来。
  她告了一声失礼,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目光微微垂落,就落在棋枰半残的棋局上。
  夙延川本来已经伸出手去捡拾棋子,见她垂着头看,又将手中的几枚落了回去,不动声色地道:“你精棋道?”
  顾瑟专注地看棋,原本只是为了回避他的目光。
  在推开门第一眼看到夙延川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今天郑敏萱不惜郑、白两家交恶也要闯白府书房的原因。
  只是不知道在郑敏萱的消息里本来应该在外书房的太子殿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白府后花园的水榭里。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外头有个千金小姐为了见他一面,连闺名和清誉都顾不得了?
  她心情有些复杂,语气就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熟稔和娇憨:“在殿下面前,安敢称自己擅弈?”
  那种熟悉的、无奈的感觉又泛上心头。
  夙延川压低了眉眼,道:“那就是会了。”
  他忽然抬手将棋盘一拨,拂乱了满格的黑白,道:“来,与我下一盘。”
  顾瑟抬眼,轻轻瞥了他一眼。夙延川以为她会说什么,但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夙延川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小少女伸出手去,在棋盘上一枚一枚地将棋子捡起来,分进棋笥里。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骚人常形容少女纤手如玉,然而此刻那双手拈在羊脂玉和黑曜石磨制的棋子上,黑的衬出惊心动魄的白,白的被握在手里,肌肤与玉一般莹莹生光,竟分不出哪一个更柔润。
  他看着少女低垂着眉眼,月白色的披帛缠在她臂弯,随着她不疾不徐的动作,于微明微暗之间,生出沉静而流动的光泽。
  他有一刹间的恍惚,像是这样的生活,他曾经历过许多许多年。


第12章 
  ※
  窗外遥遥传来一阵嘈杂声。
  水阁里一片宁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玉石相击的轻响。
  棋盘上黑子气势如龙,似乎已经将白子压入穷途之境。
  棋盘外执黑子的夙延川却面色凝重。
  顾瑟微微仰着头,就看到他并不明显地蹙起着的一双斜飞的长眉。
  他眉弓凌厉,眼窝深邃,眼皮微微地垂着,让人看不清眼睛里的神色。
  顾瑟指尖抵在唇角,悄悄地、悄悄地弯了弯。
  夙延川棋路大开大合,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凌厉迫人的气势。
  梦中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压着她的棋路,一步一步迫到她投子认输,而后笑吟吟说她失于温柔,缺些攻城略地的霸气。
  顾瑟垂下了眼,又微微地一喟。
  夙延川听到了她的叹息声,抬眼向她望过来,道:“小小年纪,你怎么总是有这样多的心事?”
  “人生在世,谁无心事呢。”她托着腮,却道:“譬如殿下广有四海,当此际却又在因何事忧心?”
  夙延川道:“你却又知道我有心事。”
  顾瑟反问道:“难道殿下会对我说:你这样小小的年纪,懂得什么,说与你又有何用?”
  日移花影,窗外花树摇落的细碎光影隔着窗印在她身上。一片半黄的树叶被风吹离了枝头,打着旋儿飘进窗来,坠在她铺散在棋盘一角的广袖上。
  顾瑟抬起手,轻轻地将这枚黄叶拂落下去。
  她低垂着眉眼,从夙延川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细软、乌黑的发顶随着动作微微地颤动,和一角细而白的后颈,玲珑的骨节隐没在挺直的脊背间。
  他收回了视线,敛目道:“你既然这么聪明,不如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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