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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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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莲院大人……”女中怯怯地开了口。

“你叫阿蝶?家里开菜店的?”宝莲院盯着茶碗说。

“正是。”女中低声回答。

“我问你,治察大人是什么人?”宝莲院丢下茶碗,狠狠刮了她一眼。

“是阿蝶的主君。御三卿之一,与将军家同气连枝。”她喃喃地念出一串话。

“原来你不糊涂。”宝莲院微微一笑,脸上带着刻毒的讽刺。

阿蝶向后一缩,像被尖针猛地刺了一下。

“主君宠爱女中不算什么。但治察说什么只要你一个,其他侧室都不要……这胡话是哪打来的?还不是你动了糊涂心思,给他灌了迷魂汤?”

“宝莲院大人……阿蝶并没有。”她蹙起眉,似乎有些糊涂。

“没有什么?”宝莲院聚精会神地盯着她。

“阿蝶只是寻常女中,并没有得大人的……宠爱。”她垂下头,有些羞答答的模样,连颈项都红了。

“不对。我听说治察大人更衣只要你服侍,也不要其他人在跟前。”宝莲院一脸狐疑地说。告密的女中确实这样说的,说阿蝶趁更衣时勾引治察大人。

“那是治察大人吩咐的,只是更衣而已,并无其他。”她忙忙地分辩。

莫非治察那孩子动了真情?所以要慎重待她,不愿偷偷摸摸?看阿蝶的神情,一定没她说得那么简单。治察肯定承诺了些什么。

“治察大人许了你什么?”宝莲院冷冷地问。

“并没有什么。”她矢口否认,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你是女中,知道规矩吧?欺瞒主上,被打死也没处诉苦。”宝莲院拿起手边的折扇,啪嗒一声丢在她面前。

阿蝶吓得瑟瑟发抖,颤声说:“大人说要置我做侧室,还保证只有我一人。”

果然如此。宝莲院又好气又好笑。德川家出了将军家治一个痴情种就够了,如今自家儿子也染了那痴情病。

将军家治不愿置侧室,熬了许多年,终于屈服了,得了两个儿子。一个儿子没多久死了,只剩下世子家基。只有一个世子,多危险的局面!自家儿子也要重蹈将军的覆辙吗?

越是贵人,越要多置侧室,这样才能开枝散叶。情情爱爱都是町人百姓的玩意,贵人若信那些,只能说是糊涂。

宝莲院越想越危险。御三卿要依例从公家迎娶御帘中,公家女子多孱弱,一桥家的一直无子。希望都在侧室身上,一定要多置侧室才行。儿子治察爱上这出身低贱的妖精,还口口声声说只要她一个。为了田安家,不能留下,得尽快把她赶走。

宝莲院咬了咬下唇,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只是十七八岁年纪,相貌委实平常,只是肌肤雪白,配上乌浓的眉眼,看着有两分姿色。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只怕治察那孩子觉得她美。就像将军家治痴爱那弱不禁风的御台所一样。

光赶走不行,只怕治察那孩子私下访了来,在外面置所宅子,倒把她蒙在鼓里。只能和她父母说,把她远远配了人,就去京都吧,让娘家近卫家安排。再跟治察说她许了人了,彻底了了他的心思。

宝莲院越想越觉得是好主意,忍不住露出笑容。她轻蔑地望了阿蝶一眼,轻声说:“把你父母叫来,有事吩咐。”

阿蝶猛地伏倒在地,哭着说:“请宝莲院大人饶恕。”

“我要说的是好事。我有门好亲事,你父母听了一定开心得紧。”

“好……亲事?”阿蝶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你父母送你去京里,今日就动身。”

“阿蝶想留下,再没有非分之想了。”她哭得满脸是泪,看着有些滑稽。

“你那么有心气,我不能辜负了你。京里是我故乡,是个好地方呢。你会喜欢的。”

 

德川治察从千代田城回来,帮他更衣的女中换了人。他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新女中说阿蝶母亲染了风寒,临时把她接回去了。

德川治察皱了皱眉,当着新女中的面,还得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只点了点头,并没有详细问。

去给母亲宝莲院问安,今日她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专门备了他喜爱的果子。这果子说来简单,葛粉包着黑绿两色馅料,再染出浅黄色,看上去五彩斑斓,名叫女郎花。女郎花是秋七草之一,也是和歌常出现的风雅物事。

治察切了块女郎花,假装无意地问:“听说我那女中告假回去了?”

宝莲院笑着说:“她父亲来接的,暂时回去几日。”

“母亲大人没拦着?”甜蜜蜜的女郎花突然发了苦。

“田安家是什么人家?哪有女中告假不准的?那也太苛刻了。”宝莲院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他顿时心虚得红了脸。

“御帘中就选鹰司家的姑娘吧?对方没有拒绝。不过婚期得明年了。”

“也没什么着急的。”他无情无绪地说。

“是啊。今年置两名侧室吧。”宝莲院双目灼灼地盯着他看。

“不用了吧……”

“为什么不置侧室?你二十出头了,早已不小了。”

“儿子自有计较。”他丢下手里的杨枝,忽然觉得厌烦。

“你有什么计较?”宝莲院冷笑着说,“如果你要置阿蝶做侧室,那难如登天了。”

德川治察怔怔地望着母亲,双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两只手握拳放在膝上,细巧的手指微微抖动。

起风了。凉爽的秋风带着菊花香气吹进来,宝莲院雪白的头巾被吹得鼓起,蓬蓬的,像是宽大的布袋。治察一脸严肃地望着她,并不觉得滑稽。

“怎么回事?”他一字一顿地说。

“有一门好亲事。她父母千肯万肯,已经送她去成亲了。”儿子表情古怪,宝莲院心里发寒,但又不肯认输。

“她父母肯,她呢?”

“父母之命,她敢怎么样?”宝莲院冷冷地笑了,打开手里的泥金折扇扇了扇。

德川治察垂下眼,嘴角紧绷,似乎在强忍痛苦。

“阿蝶是个好孩子,知道孝敬父母,我只觉得羡慕。我啊……只有一个儿子,对我却横眉立目,实在不像话。”她把折扇刷地收起来,狠狠地敲了敲地面。

“是母亲大人安排的?为什么?”治察哑声说,声音里饱含痛苦,宝莲院突然有些发毛。

“田安家要有许多孩子,我不允许专宠一人的现象出现。”宝莲院尖声说。

“你想起了香诠院?你把对她的恨意投在阿蝶身上?”治察猛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母亲。

“你说的什么话?”宝莲院勃然大怒,“快滚出去,别在我眼前!”

德川治察恨恨地转身走了。一连两日,他把自己关在房内,谁都不许进。中秋那日他依然在房内,宝莲院让女中送去月见团子,他看也不看,全部丢了出来。

见儿子赌气,宝莲院觉得下不来台,干脆不闻不问起来。一连七日,德川治察闭门不出,饮食都减了。宝莲院心中惴惴,带着医师强行破门,发现他倒在房中央,似乎得了重病。

看见儿子惨白的脸,宝莲院摇摇晃晃地坐倒在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作者有话要说:
啊,晋江网的状况好差。





第116章 喜欢
窗外有棵银杏树,叶子刚黄了一半,被秋日阳光一照,猛一看像全黄了,在微风中怡然摇动,像是一树金铃铛。

宁静的午后,秋阳透过窗户筛进来,照在田安家主德川治察脸上,苍白的脸儿似乎也带了红晕。

德川治察一身家常打扮,倚在秋草莳绘肘枕上,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妹妹阿种。她有些不自在似的,手里的折扇合起又打开,打开又合起。

“治察哥哥,你这一病,可把我吓坏了。”阿种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下垂,像在生他的气。

德川治察苦笑一声说:“谁也不想生病……不过是受了寒气,一时发起热来,迷迷糊糊地没知觉了。”

“那日母亲大人真是……从没见过她那么惊慌。”阿种拍了拍胸口,她在说宝莲院。

“让母亲大人担心了。”他喃喃地应了一句。

“哥哥一连几日不出门,到底因为什么?难道就因为那女中阿蝶?”阿种蹙起弯眉,有些不信似的。

妹妹问得直白,德川治察顿时有些窘,他不知如何回答,憋得胸口也痒起来。从怀里摸出手巾,掩住嘴低低咳了几声,瘦削的脸颊浮起两块红晕。

“最近一直咳嗽呢?医师说寒气入体,也吃了许久的药,只是不见好。”阿种目不转晴地望着他,若有所思地说:“脸色也不太好呢。”

“你大惊小怪了,没什么大碍。”德川治察被妹妹看得浑身不自在,匆匆敷衍了一句。

“前阵子因为贤丸哥哥的事,我对治察哥哥说话不太客气。哥哥让着我,不忍心责骂我,我也知道。只求哥哥原谅,不要记恨。”阿种眼圈有些红了,掩饰似的低下头。

德川治察赶紧摆手,笑着说:“你我是兄妹,哪有什么芥蒂?你心疼贤丸,我又怎么不懂?我也不忍心让贤丸做了别人家儿子……可形势比人强,我也没法子。”

阿种眼里带了泪,亮晶晶地缀在眼角,随时可能落下来。她摸出怀纸,小心地在眼角按了按,姿势优美,像是名画师笔下的美人。

“我一直说阿种是德川家第一美人,不知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德川治察衷心地赞了一句。

阿种横了哥哥一眼,皱了皱鼻子以示抗议。他哈哈大笑,心情也轻松起来。

“别说我了。治察哥哥的御帘中要定下来了,听说是鹰司家女儿。也是公家贵女呢。”阿种笑吟吟地瞅着他。

德川治察忍不住叹气,喃喃地说:“管他鹰司家,三条家,谁都不打紧……”

阿种用手指按住嘴唇,有些不解地问:“哥哥对那阿蝶如此执着,怎么说起御帘中,又是全无所谓的样子?”

“那是不一样的。”德川治察长长吁了口气。

“治察哥哥不要怪我,那阿蝶我也见过,只觉得十分平常。若在田安家找,随便就能找出数个胜过她的女子。”阿种垂下眼,从睫毛缝隙里瞥了他一眼,怕他动怒似的。

“阿蝶并不美。”他点了点头,一脸平静地说。

“那哥哥喜欢她什么?她相貌一般,出身也坏,实在没多少可取之处。”

德川治察无奈地笑了,只看着妹妹不说话。她十四岁了,长挑身材,雪肤花貌,看着是成年女孩,其实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哥哥笑什么?阿种说错什么了?”见哥哥盯着自己,她反而不安起来。

“喜欢不喜欢,和长相、出身没多大关系。容貌再美,出身再好,也不一定得人喜欢。反之亦然。”德川治察静静地说。

“不美又怎么会喜欢呢?”阿种歪着头问。

“人不光有美丑之分。”德川治察对她笑了笑,“阿种还是孩子,还不知‘情’字的深奥。”

“吟和歌的人多愁善感吧。所以父亲大人说阿种直心肠,咏不出缠绵悱恻的歌。”

“缠绵悱恻的歌……吟不出才是幸运呢。”德川治察低低地咳了两声。

“在原业平也写过:不起亦无眠,终宵似火煎。黎明东向望,春雨又绵绵。这算不算缠绵悱恻?他也过得得意,并没什么不幸。”

“我可不是在原业平。”他扑哧笑了出来。

“哥哥若是那样的花花公子,也不会如此苦恼了。眼下阿蝶已去了京都,哥哥也该振作起来了。”阿种收了笑意,一脸严肃地说。

“种姬大人说得是。”德川治察夸张地行了个礼,阿种扭过头不理他。

“中秋夜没见着圆月,趁月亮还圆着,准备去园子里赏月。阿种也去吗?”

“夜里风寒露重。哥哥身子还没完全恢复,母亲大人一定会阻拦。”阿种摇了摇头。

“那就别告诉她,我装作睡了,咱们约个时间,在园子里会和。”德川治察向妹妹挤了挤眼。

阿种也高兴起来,拍着手说:“中秋那日被哥哥病倒的事闹得心慌意乱,团子也没顾上吃。我晚上包些果子,和哥哥一块吃。”

“叫上贤丸吧?他和歌做得当真好。”德川治察踌躇着问。

阿种立即摇头说:“不能叫他——他年纪不大,人却古板,非但不会去,还要劝我们。”

德川治察点点头,“那就罢了。白菊浸的酒也要一壶吧?我记得田安家的姬君颇能饮几杯。”

阿种伸了伸舌头说:“父亲大人宠我,许我偷偷喝一杯,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万一被人知道,种姬大人就觅不到乘龙快婿了……在田安家做老姑娘,可怕可怕!”德川治察哈哈大笑起来。

阿种狠狠瞪了哥哥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前两日还秋高气爽,转眼就冷起来,明明是九月,树叶一夜间全黄了。冷风呼啸,枯叶被风吹得到处跑。

广桥坐在轿辇里,听着呼呼的风声,心情黯淡到极点。

离万寿姬生产已经两个月了,她的身子非但没好起来,反而一日日坏下去。奥医师说今年时气不好,万寿姬产后受损,本就元气不足。如今内外交迫,身体也虚弱得紧了。

尾张家倒是尽心医治的。广桥来看望了两次,万寿姬的夫君德川治休都在。默默地坐在病床前,一脸的哀愁。万寿姬反而挣出笑容,安慰他不要难过。

广桥看着心酸,那娇蛮的小姑娘也懂得体贴别人了。将军大人千挑万选,给她选了个好夫婿。两人婚后和美,别说将军大人,连广桥也松了口气。谁知孩子没成,万寿姬也缠绵病榻,不知到底何时能痊愈。

广桥摸了摸膝上的黑漆葵纹箱,里面是各类补药,将军大人嘱咐她带来的。尾张家是御三家之首,什么贵重补药没有?将军何尝不知,不过是尽一份心罢了。他还指了两名奥医师,让他们常驻万寿姬的御守殿,一日三次把脉。

广桥咬了咬牙,万寿姬是御台所留下的唯一骨血了。御台所会保佑她的。

 

时气不好,又有病人,御守殿早早笼上了火钵。钵上坐着药罐,正煎着汉方药,白气咕嘟咕嘟冒着,满屋都是药香。

万寿姬坐在被褥里,上身靠在厚厚的垫子上,一身白绢衣,额上勒着绢带。广桥朝她脸上看了看,似乎气色还好,唇上也多了血色。

万寿姬自小秀丽,成年后更眉目如画。虽然脾气大些,一颦一笑自有动人心魄之处。御台所殁了,她大受打击,人也憔悴了许多。

出嫁后夫妻和合,她又很快怀妊,脸上身上添了些肉,看上去丰润了些。没想到遭此变故,她很快瘦削下去,一张脸瘦伶伶的,显得下巴格外尖。

广桥把葵纹箱交给女中头儿松田,低声说了几句,嘱咐她按时给万寿姬服用。松田接了过去,又让人给她上茶,她摇头不用,径直走到万寿姬床前坐下。

“今日治休大人不在?”广桥四处打量几眼,笑着打趣万寿姬。

“方才还在,我让他回藩邸去。哭丧着脸,看着不痛快。”万寿姬撇着嘴说,眼里带着笑,显然还是喜欢的。

“治休大人担心万寿姬大人。”广桥整了整她背后的垫子,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担心……我也没什么毛病。喝了那么多药,什么时候是个头!”万寿姬向药罐瞥了一眼,恨恨地说。

“眼下时气不好,多吃药也有益无害。还是没力气吗?”广桥轻声安慰她。

万寿姬点点头,喃喃地说:“是啊,哪儿都没事,就是浑身无力,站起来有些头晕,只好躺着。”

“还是身体亏着了。补补就好了。将军大人让我带了许多补药来。”

万寿姬急急地问:“父亲大人一切都好?”

广桥笑着点头:“都好,只等着万寿姬大人痊愈后入城相见。”

“我也想啊……”万寿姬垂下眼,“家基也好?”

“家基大人前几日专门来找我,说想去看万寿姬大人。我说等大人身子好些再说,家基大人急得很。”

“也没什么好急的。”万寿姬低声说。

广桥不解地望着她,她忙笑着说:“近来总梦见母亲大人,似乎是中秋赏月。母亲大人给我月见团子,却没给家基。他气得要哭出来了。”

万寿姬眼里带了温暖的笑意,广桥心中一阵发冷。中秋。月见团子。御台所。万寿姬梦见这些……

“经常梦见吗?”广桥按下心头的不安,勉强做出笑容。

“昨晚梦见了,前日晚上似乎也梦见了。都大同小异,似乎都是中秋。”万寿姬抿着嘴,似乎在努力回忆。

“御台所大人说了什么吗?”广桥战战兢兢地问。

“似乎没说什么。只是向我伸出手,手里托着雪白的月见团子。我平日不爱吃甜的,但那团子又香又甜,醒来后嘴里还有甜味似的。”

万寿姬兴致勃勃地说着,广桥也不忍打断她。她脸上渐渐升起红晕,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广桥向她摇了摇手,取下她身后的垫子,让她躺在被褥里。

“说了许多话了,可别累着了。好好休息,这样才能好起来,等明年中秋吃上许多月见团子。”广桥向她温柔地笑了笑,将她的被褥掖好。

万寿姬点了点头,慢慢地阖上眼。






第117章 吐血
前阵子金木樨开得还好,甜蜜的香气无孔不入,在园里待得久了,发上衣上都不知不觉染了香。天刚亮了些,木樨颓然谢了,仔细去寻,碧绿叶子间还残着些细碎花朵,瑟缩地发出淡淡的气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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